《渡奔河》北山漠

19、019

　　方惗有些意外，刚过中午，陌江就给她打来电话，让她把儿子接回家了。

　　“怎么没玩一天呢？”她想着父子两难得有机会在一起，应该好好珍惜时间。

　　“响响他玩得有些累了，”陌江的声音还是疲惫，笑起来也有些干，“我现在就把他送到你家楼下吧。”

　　“好，我很快就到家了，我在楼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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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惗回到家的时候，陌江和方响已经等在那里了。

　　方响没有了早上的活泼劲儿，如果是以往，玩得开心了，他一定会像只小狮子般往她怀里扑的。

　　“到多久了？”方惗走过去问道。

　　“刚到一会儿，”陌江对她的表情永远都是温柔的，不管他心里有多难受，他永远不会把压力传导给她。

　　陌江蹲下身子，像是在安慰：“响响，跟妈妈回去吧。”

　　小男孩低着头，晃了晃身子，不情不愿地走到了方惗身边，陌江把他的小背包递给方惗，欲言又止。

　　方惗看到方响的两眼很红，就知道他应该是哭过了，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问，陌江不想多说一定有他的原因。

　　“我带响响上去了，”方惗看着陌江说道，“你也回去休息吧。”

　　“嗯，”陌江点头，他的眼神里含着春水，温润又清澈，两人对视片刻后，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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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江从方惗家离开之后，就直接回到行里加班了，按照检查组提供的调阅清单，他要准备的材料比较多。

　　周一上班的时候，他已经把全部要提供的资料准备好了，拿去给检查组之前，他要先经过自己部门总经理的审批。

　　走进周春知的办公室，周总招呼他先把门关上，然后坐下。

　　“董事长给我打了电话，”周总有些为难，他啧了一声，接着说，“他让我们所有提供给检查组的资料，都要经过他看过，行长那边，他说就不用给了，由他来定。”

　　陌江有些诧异，一般来说，董事长很少直接管这些比较具体和细化的工作，而又让他们部门绕过行长，他觉得这似乎有些蹊跷：“那行长那边问到的话……”

　　周总叹了声气：“就按董事长的指示先做着吧，如果行长问到了，我再去解释。董事长都发话了，我们只能照做。”

　　“嗯，好，”陌江把手中的资料递给周总，“这是检查组调阅的贷款余额清单，周总您先看过。”

　　周总看了看，问：“从系统里导出来的数据吧？”

　　“是的。”

　　“你拿去给董事长过目吧，”周总把材料还给了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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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江扣响了董事长陈华标办公室的门，进去后他发现，除了陈华标在里面，还有公司部的总经理王永绍。

　　“陈董，王总，”陌江打了招呼，朝陈华标巨大华丽的办公桌走过去，“这是要提供给检查组的贷款余额清单。”

　　“小江啊，辛苦了，”陈华标笑得有些油腻，他接过材料，扫了一眼，问，“电子版本的有没有？”

　　“有的。”

　　“那你把它发王总。”

　　陌江迟疑了片刻，“好的。”

　　离开陈华标的办公室后，陌江的眼睫微沉。他不知道陈华标让他把资料发给王永绍的目的何在，行里的人都清楚，这两个人走得很近，再考虑到陈华标让他把所有检查组要提供的资料都经过他的手，陌江便觉得，陈华标可能是授意了王永绍在做些什么。

　　陌江按照陈华标的指示把资料发给了王永绍，没过多久，王永绍就回把资料重新发了过来。

　　他把贷款余额清单的前后两个版本打开一进行比较，立刻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陌江脸色微沉，他发现王永绍发过来的版本是经过修改的，前后两个版本的贷款余额加总数不一致，后来的版本数字变小了，意味着王永绍有删减过一些数据。

　　王永绍这种行为的目的已经非常清楚了，他想让陌江给检查组提供不完整的资料。

　　陌江知道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向监管部门检查组提供虚假的材料，属于有意隐瞒真相、不配合监管检查的行为，是不合法的。

　　于是他把情况向周总汇报，周总知道后，立刻决定：“你等一等，我跟王总沟通一下。”

　　周总直接给王总打去了电话。

　　陌江站在一旁，发现周总的脸色不太好看，便知道事情恐怕不怎么好办了。

　　挂了电话后，周总两手交叉着托着下巴，他叹气道：“公司部那边已经把清单提供给检查组了。”

　　“什么？”陌江诧异，负责跟检查组对接的是他们内控部，这是董事长陈华标的决定，而公司部现在直接越过他们部门，把材料提供给了检查组，估计也是陈华标的意思。

　　周总不是第一次跟央行打交道了，他也知道向检查组提供不真实的材料意味着什么，他想了下，又决定道：“你把完整的清单也提供给检查组吧，稍晚一些送去，就说刚才公司部提供的材料取数不完整，要修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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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惗对于提供材料的不是对接人陌江而换成了别的人感到有些疑惑，拿到银行提供的清单后，她给行里的同事打了电话，让同事帮忙通过他们央行的内部系统，查一下东城商业银行的贷款余额。

　　按照监管规定，各家商业银行都要按频率向央行报送相关经营数据，所以他们央行是可以直接查阅到每家银行的存款和贷款等的整体情况的。

　　不过因为报表中的数据都是一个总数，看不到具体每一笔贷款是发放给了谁，具体的贷款期限是多少，所以他们检查组才让银行这边再提供了一份具体的清单。

　　方惗得到同事查到的数字后，一与刚才拿到的清单比较，也发现了两者之间不同。

　　就在这个时候，陌江来到了他们检查组所在的办公室。

　　“方科，”陌江看向方惗，“我这里有份资料要给检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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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江走进来时，他公司部的同事刚把材料提供过来不久，方惗也还没来得及把材料分给其他检查组的成员看。

　　大家看到是陌江，又像老同事之间一般跟他寒暄了几句，大家的反应并无异样。

　　简单聊了几句后，陌江来到方惗身边，把一份U盘递给她，并说：“刚才我同事提供的材料取数不完整，我把新的清单给你，以这个最新的版本为准吧。”

　　“好，”方惗没多说什么，把U盘里的表格复制出来后，打开一看，贷款余额的总金额就跟她同事帮她查到的一致了，这也说明了陌江提供的材料才是完整的。

　　“谢谢，”方惗把U盘还给陌江，她目光一直停留在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不敢看向陌江。

　　陌江接过U盘时，两人的指尖发生了轻微的触碰，两人均在那一刹那颤抖了一下。

　　方惗的手有些冰凉，陌江真切地感觉到了。

　　换做以前，陌江一定会用他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方惗纤细的手，然后慢慢摩挲，直到对方的手变得有些温暖。

　　可现在他不能这么说，他说了一句“有什么吩咐请联系我”之后，转身就离开了。

　　因为工作，他和她之间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也因为工作，他可以把自己装成一个陌生人，以至于自己不会太难堪，太难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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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江觉得这事必有什么猫腻，于是他把被王永绍删掉的那笔贷款从清单里找了出来，借款人是一家叫做捷纳贸易有限公司的客户，他再去查阅相关档案发现，被删的这笔贷款竟然是由钟鸿行长签发的。

　　陌江找出真相后，就被周总叫了过去。

　　“钟行长找我们，”周总说道。

　　陌江一愣，他很快反应过来，恐怕钟行长是知道了些什么了。

　　果然，他们两一去到钟行长的办公室，钟行长便说：“今天行里，你们内控部和公司部都向检查组提供了材料，这事我知道了。”

　　钟行长点燃一根雪茄，抽了一口，有点让陌江和周总感到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因此事大发雷霆，“你们做得很对，我们要全力配合央行的检查，在提供材料方面，应当实事求是，不应该有所隐瞒。”

　　东城商行总行行长钟鸿是个中年男人，瘦高，脸的两颊没什么肉，他抽雪茄的时候，两颊会凹陷下去，显得人很单薄，他把雪茄夹在手指缝里，笑了笑，“虽然材料没有经过我过目，不过既然已经经过陈董看过了，我相信陈董应该会有一个整体的把握吧，他也应该很清楚向监管部门隐瞒实情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钟鸿笑中藏有深意，说到这里，他转身走向书架，而陌江和周总这时对视了一眼，陌江心想，钟行长不仅知道了材料被人为删改的时候，也知道了陈董在审查对外的材料这一块，已经把他的权力给架空了。

　　钟鸿从书架上翻出了一张报纸，递给周总，说道：“这里有一则新闻报道挺有意思的，你们回去看看。”

　　他没有接着说什么，于是陌江和周总便从他办公室里出来了。

　　在坐电梯的时候，周总盯着报纸，对陌江说道：“小江，这家公司你有没有印象？”

　　陌江看向报纸，周总用手指着其中一则报道，大标题是“盛隆实业因经营不善面临巨额亏损”，小标题“不良暴增，地方银行信贷告急”。

　　“盛隆实业……”陌江想了想，片刻后恍然，“周总，这家集团公司控股的部分子公司，我记得在我们行里是有贷款的吧？”

　　“对，他们有四家子公司在我们东城市有营销部，是我们行的客户，”周总点头，“当时对他们进行集团授信的时候，你还没入行。”

　　陌江再细看新闻报道，上面写着这家盛隆出现信用危机是这个月的事情，在海城市一地的信贷涉及金额超过了三个亿，而他入职东城商业银行是差不多三年以前的事情，他接着问：“周总，当时行里对这个集团进行授信放贷时，对方的信贷情况怎么样？”

　　“根据当时我们行的贷前调查材料，通过查询他们企业在央行的征信，发现这家集团公司及旗下控股的部分子公司在海城市别的银行的确是有超过三个亿的授信余额，当时贷款的偿还情况也是正常的，我们行那时候根据他们的规模以及经营情况等各方面因素，最终是决定给予他们集团两千万的总授信，这些授信几乎也被他们公司完全使用了，”周总摸了摸下巴，“就上周开风险分析会的时候，公司部那边还提到过这些贷款，没提出存在什么风险隐患。”

　　“我们行里有发现这家集团公司在海城市的贷款发生不良的事情么？”

　　周总迟疑了一下：“没见到提起，不过这个估计还要再细问。”

　　“那就是说，”陌江皱眉，“我们行目前对这些贷款有可能是没有采取任何风控措施的，对么？”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