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穹下的露西》燎燃

7、【楚玥】观星

　　是的，我无法接受人类文明的溃亡。可这样一个事实却在变得越来越明晰，在看到覆满植被的实验室的时候，在看到支离破碎的建筑的时候，在那个小野人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本来坚不可摧的信仰在崩溃——我就是这样从冬眠的混沌与迷朦间醒来的，以我在冬眠箱中沉睡数百年的信仰基石破碎的声音为背景。
　　当年冬眠技术出现的时候，我极度兴奋，比时空穿梭技术的出现还要让我兴奋。如果说时空穿梭的技术意味着对过往的追溯，那么冬眠技术能让我捕捉未来。原始时代到现代的时间不能亲身经历已是遗憾，但还尚且能够凭借历史研究拾掇其吉光片羽；未来却虚无缥缈，无以推测，是冬眠技术弥补了这一点，我可以一直跟着时间向前走，一直到历史的尽头——
　　有人问过我——好像是沈梅曾问我：“因为冬眠，你和你的家人、朋友、爱人永远的离别了。你后悔过吗？”
　　“没有。”回答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犹疑，“就算我不去冬眠，我也迟早要和他们永远离别，那种关系维系起来需要的投入太大，换来的只是短暂无用的情感满足而已——一文不值。”
　　许多人要踩在地面上才能看星星，但我连地面都不需要，即使这可能使我坠入深渊。
　　在我的认识里，虽然一切都必然走向灭亡，但我很难接受这样的结局如此随意地出现在我眼前。对于还有一些记忆未曾捡起来的我来说，这个故事就是我带着所有的期待躺在了冬眠箱中，幻想着绮丽或混乱的未来——这并不要紧，我追求的是未来本身，而非未来的“绮丽”或“混乱”，只要这个未来存在，我就为它着迷。可仅仅是睡了一觉，一切就期待就化作泡影迎来终结。
　　只有这个，是不可接受的。

　　我并不太信任A303，虽然它确实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在我零碎的记忆里也确实是我的协理机器人，但它作为人工智能，在我漫长的冬眠的时间里存在着太多被修改的可能，在这段时间里被输入了什么指令或是数据被删改了也说不定。
　　虽然它并不能立即对接我所损失的记忆，从而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情，但在我最后一次冬眠的五十年里发生的事情，它似乎从不主动提及。——虽然我提及了，它还是会回答我，但总归还是有一点不一样。
　　至于那个小野人所说的话，比起她和沈梅之间显得有些凄凉的故事，我更在乎前半段的“女神”与“转生”。转生这种东西，我是绝对不相信的，那不过是低文明阶段的人面对无可避免的死亡时给出的自我安慰的解释而已。我并不反对这种可怜兮兮的自我安慰，但拿来肯定小野人那种鼠目寸光的生活就让我极度恼火——把所有目光都放在自己和自己的生活上，永远都不会成为新的人类。但不考虑转生的话，小野人多次说过的“从温暖的水里醒来”是指什么？
　　小野人言外之意，她之所以突然攻击我，除了我闯入了她自己划下的领地外，还有我曾经向她扔石子，审判了她。她应该不懂怎么骗人，虽然我对这件事没有印象，但也没有足够的把握去否认——毕竟我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丢失了些什么记忆，说不定这件事就在那些记忆之中。
　　除此之外，不管怎么想，沈梅都是这些事件中的关键人物，存在于我的破碎的记忆中的沈梅、因为缺席会议而躲过一劫的沈梅、明明是活下来的一批人中的一个却最后独自带着小野人到实验室外生活的沈梅、将小野人从温暖的水里打捞出来的沈梅……其中还有一个漏洞，从飞行器坠落的火焰中活下来的人里，为什么从实验室出来的只有沈梅？其他人呢？他们哪里去了？
　　看来答案，非得去底层的主计算机那里寻找不可。

　　我必须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这样我才能拯救我自己。过去的那么多年的投入已经付诸东流了，我需要知道它是怎么付诸东流的，必须在那样绝望的毁灭中，我才能确认目前这个时代的自己。
　　我已经知道是七年战争的摧毁了人类文明，但我还需要知道在这个实验室里发生过什么。考虑到这个实验室与时空穿梭千丝万缕的关系，它说不定和战争有关。
　　“A303！去底层主计算机！”即使已经深夜了，但我不想等待，走过去拎起小野人的衣领，“你也来。”
　　“哎哎？”小野人都快睡着了，被我突然拎起来后猛然惊醒，“干什么？”
　　“有事情需要你。”看她要开口骂我了，我补充说，“完事之后就放了你。”小野人闻言缩了一下，乖乖闭了嘴。
　　“您是想要开启主计算机吗？”A303忽然变得有些急切，果然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可它说的是一件被我忽视的事情：“我先前已经提到过了……实验室现在的供能不足，地热装置无法供给主计算机运行所需要的能源。强行开启主计算机的话，反而可能会引起地热装置的损坏。”
　　这倒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地热装置还是要保存的，至少没有它我现在很难生存下去。不会打猎不懂采果子的我在这个时代无法凭借自己活下去，这点小野人说的是真话。
　　“那……先去看看吧。”这时，我又想起来A303提到过的，主计算机是二十余年前停止运行的，而实验室五十年前就被摧毁了，这也就是说，有很长一段时间主计算机的运行并非依靠地热。但我也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有打开主计算机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于是我推着小野人往洞穴外走，也没再理会A303。
　　“虽然知道您不信任A303，但是A303有一条无法修改的指令——即A303是您的协理机器人，会尽所有能力为您服务。如果哪一天出了什么问题，一定不是因为A303背叛了您，而是其他的数据出现了错误，以至于做出了错误的判断。”A303跟上来的时候悠悠地说。.
　　它超过了我，我一声不吭地看着它跑到前面去，长廊的黑暗中有蓝色的光如星点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