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攻略》荒瑭

1、chapter01 在他神志尽

　　意趣公司位于郊区的私密机房里，红外线远光屏幕的微光透过门玻璃溢了出来，何妨靠在墙上侧耳听着门外的声响，轻轻开了手枪保险，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幽暗的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响起，在行至机房门口时悄然停驻，何妨枪口对准门缝，只听扶手轻转，金属弹簧的脆响刹那间激发了何妨绷紧的神经，下一刻屋门被推开，何妨旋即转身，幽深的枪口直指门外！

　　“怎么是你？”

　　红光照亮来人的面容，何妨看着池慕的脸怔在原地，嗓子一瞬间哑了下去，眼神中透出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池慕亦是同样震惊，只动了动喉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何妨突然无比绝望，看向池慕的眼神悲哀又无奈，他无力地放下枪，沙哑着嗓子，表情甚至带了几分哀求，仿佛是在努力地说服自己，声音沉重地开口道，“告诉我……这些，不是你做的。”

　　“……不是我。”池慕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空气凝固在小小的机房里，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噪音与极轻的滴滴声交杂在一起，何妨面色忽然凝重，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闪身将池慕扑倒在地上。

　　“轰！”

　　令人心悸的爆炸声随之响起，靠近池慕的墙壁在一瞬间坍塌，砂石砖块倏然间崩散，火光如同围裹在狭窄河岸的迅猛洪水，一霎间冲了出来，接连将机房内的几个主机引爆。

　　双层的窗户被震碎，玻璃碎片飞蹦着扎向四周，爆炸带来极强的冲击力如同地狱幽门之下蚕食□□的游魂恶鬼，仿佛要将人撕成碎片！

　　火光和浓烟之中，砂砾石块重重地砸在何妨身上。何妨将池慕牢牢护在身下，爆炸的重创让他全身止不住地流血，他仿佛能感受得到死亡的脚步缓缓临近，在他神志尽失的前一刻，何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单手交扣住了池慕的手。

　　池慕双耳骤然失聪，足足有两三分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的后背一片潮湿，带着死一般的凉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何妨，咳咳，何妨！”浓烟之中，池慕艰难地翻过身，被何妨紧扣着的手止不住颤抖，在看清了何妨周身刺眼的血迹时池慕惶然失去了思考，如同本能般紧紧抱起何妨，在遍布骨缝的疼痛中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冲出烟雾。

　　滴、滴、滴——
　　"伤者意识丧失，血压过低，立即进行胸外按压，上呼吸机，快！"

　　池慕控股的私人医院急诊区走廊里，池慕和医护人员推着担架一路飞奔进了急诊室，何妨满身的血迹如同细针一般扎在他眼里，池慕急促地喘息着，大脑仿佛灵魂出窍般一片空白。

　　哐当一声，大门关紧，池慕一身白衬衫被何妨的血洇透，他全身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将医院雪白的墙壁染出一道悲凄的背影。原本笔挺的西装裤上早已被割出了好几道口子，血色衬衫上沾满了灰尘，池慕胳膊上露出的皮肤遍布着剐蹭形成的伤口，锁骨上也擦出长长的血道，显得颓废又狼狈。可他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般，只眼神空洞地看着写着"抢救中"的灯牌。

　　走廊中几个医护人员小跑着过来，战战兢兢地拿着急救用品准备给池慕也检查一番，却被池慕麻木地推开。

　　“池总，我们给您检……”一名医生开口道。

　　“我没事。”池慕眼神始终紧盯着急诊室的大门，声音冷的可怕。

　　“这……”医生与护士们面面相觑，看池慕身上遍布的伤口，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静一静。”池慕面如死灰，无力地摆了摆手道，“谢谢。”

　　几位医护人员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看池慕无动于衷的样子只得摇摇头，无奈离开，躲在拐角处偷偷地关注着他，仿佛在野生动物园看一只珍惜大熊猫。

　　不知过了多久，池慕近乎绝望地从沾满鲜血的衣服里掏出手机，他纤长的手指被粘稠的血液染成红色，透过破碎的屏幕翻到电话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震动了一下显示接通，池慕仿佛是例行公事，只是为了通知一声，不等对方反应就开口，沙哑的声音无比悲怆。

　　“是我，池慕。把我的后事提前和你交代一下……”

　　“池慕，池慕！”，何妨紧闭着眼，眉心蹙出一道极深的纹路，嘴里急促地默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仿佛陷入一场无止境的噩梦，脑海中纷乱交错的碎片旋转漂移，最终拼凑成一个人的背影，那背影飞速奔跑，却在黑暗的吞噬下以无法挽回的速度灰飞烟灭。

　　不知过了多久，喧杂的梦魇仍未退潮，何妨还没从意识世界的黑暗中恢复，就仿佛被人从不见光明的地狱中骤然拖拽出去，强行打开了观感。

　　一束光猝不及防地落入眼底，随之而来的不适感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何妨不停地眨眼，视线中曝光过度的画面逐渐聚焦，在几秒钟内实现了由傻瓜相机到前后几千万像素、逆光拍照也清晰的飞速进化，他终于看得清了。

　　56秒、55秒、54秒……
　　正对着何妨的房檐上一个定时炸弹已经启动，计时器上显示距离爆炸还有50几秒。此时木屋内难辨方向的立体环绕音骤然响起，燃向的鼓点和快节奏的旋律将本来就紧张的氛围渲染得更加惊心动魄。

　　一个不大的木屋里，何妨身穿一身黑色工装，被倒缚着双手绑在木椅上。和激动人心的BGM不搭的是，何妨仍旧一派淡然地打量着木屋，不慌不满地了解自己的处境。放眼望去，除了这把椅子，这屋内唯一的陈设就是一方木桌，上面当当正正地放着一副护目镜，在阳光的照拂下闪闪发亮。

　　木屋窗外是一片沙土地，两边随机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集装箱，地中央有几个小型的沙袋和水泥做的障碍物。机关枪、各类弹药响声不绝，飞梭而来的子弹撞击在障碍物上，迸溅出刺眼的火花。

　　屋内有定时炸弹，屋外有人持枪并且随时可能冲进来。何妨刚一醒来就遇到这种堪比中彩票的极端情况，尚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被绑在这里，只下意识勾起食指，从袖口处的暗袋里捅下一把迷你瑞士工具刀。

　　“啪……”他手指轻触刀鞘上的机关，一个小刀片登时弹了出来，何妨持刀反手对着绳子一挑一拉，缚着手的绳子顿时散了下来。

　　他随即拎着军刀在脚上的绳子上一划，而后从容起身，在定时炸弹还有不到40秒引爆的危机情况下，轻巧又认真地抖落了一身的麻绳碎屑，顺便拍了拍工装上本来就不存在的灰尘。

　　像是昏迷已久的人想要逐步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力，何妨不慌不忙向前走了两步，在五秒之内完成了病体的复健活动，而后一瞥定时炸弹，还有32秒。
　　既然已经能自由走动了，那么在爆炸之前远离木屋就能暂时安全。

　　但何妨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心意，原本走向门口的脚步突然停住，他转过身，瞥了一眼房檐上的定时炸弹，一只手攀着窗框，借力蹬地向上一跃，另一只手随即拉住房檐，脚踩着窗台稳住身形，从兜里重新掏出迷你瑞士工具刀，这次拉出来的是个螺丝刀。

　　仅仅用了几秒钟，何妨就将这个定时炸弹拆了下来，他驾轻就熟地挑开电控匣，像是曾经有千百次排弹经验一样，思索了片刻后本能地将一根黑色导线挑开，在计时器显示还有三秒的时候将它切断了。

　　“真粗糙……”何妨没什么表情地吐槽了一声，手上没停，接着摸到了炸药匣，瑞士刀向上一撬便破开外壳，现出一整捆的炸药筒来。每个炸药筒上皆有独立的引信，弹身在红色外皮的包裹下像是过年放的爆竹，莫名显得十分喜庆。

　　他冷哼了一声，仿佛早就猜到了这种粗糙的定时炸弹里面一定是□□，纡尊降贵地将这捆炸药拎了起来。

　　“你好，欢迎来到大型虚拟现实游戏——九疆”，机械女声自木屋上方响起，“您已通过初试考验”。

　　何妨顺着声音来处抬眼向上望去，天花板上空无一物，一个广播口都没有，窗外枪声爆炸声依旧此起彼伏，但那机械声在喧闹的背景音中破空而来，如同独立连接的频道，就清晰地落入何妨耳蜗。

　　的确很像是游戏中的提示音。

　　“原来是在游戏里么，还是个虚拟现实游戏”，何妨上下打量自己，他身上一套黑色工装没有一丝褶皱，被腰带勾勒出流畅的腰线，仿佛是比照着现实中的身材比例全真还原的，脚上的皮制短靴不染纤尘，在光照下闪出虚幻的反光，刚好将他修长的一双腿衬托得接近完美。

　　他抬头看向四周，空气中弥漫的细小灰尘在光束的照射下无规律的漂浮旋转，随着外面枪弹的爆炸声，木屋甚至随着爆炸震颤。

　　“细节做得还挺好，精益求……”何妨刚夸了一下这个游戏，抬了抬手，却发现自己手掌上没有掌纹，光滑的仿佛是橡皮泥捏的。看来这个游戏也不算什么细节控，何妨当即收回了夸奖，改口道，“表面功夫”。

　　“请佩戴智能眼镜，接受游戏指令”，机械女生再次响起。

　　何妨目光扫视了整个屋子，踱步到木桌旁边，拾起那个“护目镜”来。传说中的智能眼镜看上去十分普通，透明的镜片没什么特别的。

　　他没听机械指令戴上那副眼镜，而是对着虚空道，“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进到这个游戏的，更没说过要接受指令。”

　　机械女声停顿了一秒，语气没有起伏的反问道，“先生，您确定您不记得的事情只有怎么进入游戏这一件吗？”

　　何妨从来没见过这么叛逆的游戏提示，更没想到这个提示音居然还会反问，登时愣了一下。

　　“比如说，您的工作、您的年龄、您的社会关系”，机械音见何妨不说话，以为他没有听懂问题，因此循循善诱地举例子道。

　　何妨思考了半晌，关于这几个问题他竟然一点也不记得，有种置身考场但什么也不会，只得交白卷的错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回答道，“这些我是不记得”。

　　他惊讶地发现，关于自己的众多信息，他竟然一点印象也没有，整个人仿佛被格式化了一般，只带着初始系统的基本设置就出厂了，所作的一切行为都是源于本能或者是身体和大脑的习惯。

　　他目前所知的只有他叫何妨，记忆里仅剩的外部信息就是“池慕”，一个不知道代表什么的名字。

　　“这就对了”，系统音响起，无起无浮的语气中莫名带出了点轻快的感觉，“为了提高玩家和NPC的专注度，九疆系统会在初始时清空用户的记忆，并将精神碎片作为任务关卡的奖励重新返还给用户”。

　　何妨面瘫一样盯着那副护目镜，咬牙道，“把我自己的记忆当做奖励返还给我？你们还真会勤俭节约啊，这破游戏我肯定不是自愿进来的吧。”

　　“问题超出权限”，机械女声忽然变得刺耳，“身份确认——单程用户，游戏开始。”

　　居然还是个会强行转移话题的！这个破游戏不问问乘客到底要不要买票就直接发车吗？

　　何妨一股无名火直窜到心口，拎着护目镜险些要把它给摔了，却在听见那句“单程用户”后倏然收了手。

　　"什么叫单程用户？"，何妨的问话从牙根中咬出来，难道这个挨千刀的破游戏只能进不能出？
　　"网络限号，奇数日期用户只能走单行道，敬请谅解"，机械女音回应道。

　　什么破游戏还限号！

　　“哗啦”，流弹穿过木屋窗户，破碎的玻璃登时飞溅了一地，屋外的爆炸声毫无遮挡地穿过何妨的耳膜，比刚才更响了几分。屋内红光闪烁，伴随着刺耳的警告声无端让人心烦意乱。

　　何妨眼疾手快转身而动，堪堪躲过迸溅而来的玻璃碎片，握着眼镜的手猛地收紧。

　　这个破游戏是要逼他开始了。

　　门外一个头顶着VIP光环的玩家朝着何妨的方向做了个吹枪的动作，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何妨冷笑了一声，不屑地瞟了他一眼，从容地踱步到视线死角，继而手上一翻，干脆地将智能眼镜架在鼻梁上。

　　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像是上个世纪老古董的护目镜架在他脸上竟然格外好看，侧面阳光投来的光晕打在鼻梁上，将他整张脸衬得更加精致潇洒，有种老牌英伦绅士范儿。

　　"请输入昵称"，眼镜提示道。

　　"何妨"，何妨语气冷冷道，“既然游戏开始了，我的武器呢？”

　　智能眼镜应声设置完毕，“在您右手边的裤袋里”，机械女声重归平静地回答道。

　　“瑞士工具刀？”何妨摸出裤袋里的武器，盯着工具刀看了半晌，又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机关枪、手榴弹，声音比刚才更加阴冷道，“你是说，我的武器就是一把工具刀？”

　　“这是非人民币玩家的个性化配置”机械女声接着道，“九疆是一款大型虚拟现实游戏，为了与现实更好对接，给用户提供真实的消费快感，游戏点币由玩家进入前游戏充值获得，每位人民币玩家拥有一个存款账户，进入游戏后再无充值端口。由于您是非人民币玩家，系统在考虑了您在现实生活中的习惯后，给您个性化定制了瑞士工具刀一把。”

　　“就直接说坑钱不好么……还为了与现实更好对接。”，何妨吐槽道。

　　“这是委婉，先生。”，系统女声道。

　　“这是虚伪，女士。”，何妨回敬道。
　　系统大概是默认了坑钱的设定，一声不吭。

　　“根据现实生活中的习惯”，何妨把玩着工具刀，思忖着自己刚才确实是本能地探出手，从袖口暗袋中取出了工具刀割断了绳子，看来这个游戏还有针对不同用户独家定制的功能……

　　他突然有些失望，为什么他现实生活中就这么接地气，怎么就不能习惯习惯用枪用炮用手榴弹呢？

　　“请跟随智能眼镜中的提示完成新手指引，注意非人民币用户无法复活，在游戏中死亡会对现实产生一定程度的影响。”

　　“什么叫一定程度的影响？”何妨抓住重点，沉声问道。
　　“祝您玩的愉快”，机械女声道。

　　又转移话题！

　　何妨一直对自己有很深的误会，他自认为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事实可能和他想的略有出入。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连捅了三股火，何妨冷着脸仿佛随时能爆发核能。但凡他能连上现实信号，他要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通知自己把这款破游戏给卸载了。

　　而智障眼镜十分不会看人脸色，不合时宜地播放了一段新手指引视频，是根据何妨手里的“武器”量身定做的。

　　[如何用工具刀开啤酒瓶]
　　STEP ONE:拿出工具刀
　　STEP TWO:旋出开瓶器
　　STEP THREE:将开瓶器缺口对准啤酒瓶盖

　　“……”，何妨，“我去他个小饼干的，这新手任务能不能跳过？”

　　“没有这一选项，先生。”系统女声提醒道。

　　“艹！”，何妨现在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您可以自定义提示音，九疆提供各种选项供您选择。萝莉音、少年音、公子音、老年音、单口相声、四川评书、天津快……”

　　何妨快要炸了，崩溃地扶额，却没想到智障眼镜根据他的模糊手势自动确认成了天津快板。

　　“当里个当，当里个当，来把新手任务讲一讲……”

　　“恢复默认！”，何妨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咬着后槽牙说出指令。

　　“先生，就知道您最终还是会选择我，为您的品味感到骄傲。”系统女声切换回来，借着捧何妨臭脚的机会臭不要脸地自夸了一番。

　　“闭嘴……”，何妨命令道。

　　用户和智能眼镜之间可以直接用意念联通，何妨不能直接跳过新手任务，只能一步一确认，生无可恋地看着眼镜里的新手视频从“用工具刀开啤酒瓶盖”一直演示到“用指甲钳剪指甲”。

　　这他妈简直就是生活小贴士！

　　冗长的视频被何妨快速确认、飞成幻灯片，直到新手指引教程全部结束，大字号的“九疆”艺术字从界面中飞出，带着酷炫的五毛钱特效兀自绽放在何妨眼前。

　　下面是一句游戏标语：九疆十域两万里，请即刻启程。

　　何妨：确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