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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花弁雪08 除了你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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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们逆着时搜课来抓人的队伍离开了千叶家,走上街道。那栋在平安夜独自亮着灯光的房子在我们身后悄然熄灭了。随着与它的距离越来越远,那里发生的一切都在渐渐从耳边消失,不知不觉中,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我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之中。千叶薰的案子终于结束了,我亲眼见证真相与结局,却并未获得期待的解脱。她的话在我的脑海中徘徊不散:
也许一开始不曾相识,就是最好的结局。
也许……不曾相识,就是最好的……
恍惚中一些声音像气泡般从记忆的深海升起,汇成浪花向我层层涌来。那都是属于一个女孩的声音,有她小鸟般无忧无虑的笑声,有她情窦初开时羞涩天真的撒娇;有她遭逢那场灾难时向信任之人惊惶无措的求救,也有她坠入绝望时悲伤悔恨的哭泣。
她在五年前的初夏,隔着蓝色的紫阳花遇见身姿如鹤的付丧神;也在那个夏天,她所拥有的一切葬于火海。
如果,我们不曾相识……
我一个激灵醒过神来,那些来自过去的纷乱的声音都如梦影消散,耳边又恢复了安静。可这太静了,感觉就像当初在政府的监牢里半夜惊醒,茫然面对眼前空荡荡的黑暗。
这联想让我顿时恐慌起来,急忙回头。身后鹤丸诧异地望着我异常的举动。他如平常一样,与我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会贴的太近,也没有真的离开我的身边。
可他什么时候走路能有点声音……
我皱起眉,索性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鹤丸也只能跟着停下来。他张张嘴正想说些什么,一片羽毛般的雪花在我们俩人之间悠悠飘落。
我们都怔了一下,接着鹤丸露出笑容,向半空托起手掌,轻叹道:“下雪了啊。”
“……”
12月还不算进入隆冬,但这里是“雪国”北海道,与东京不同。我第一次见到落势如此急又密的雪,仅发呆这一会功夫,已漫天纷纷扬扬。
我们都不曾想过还会遇到这种天气,都没有带着伞,但所幸街边还有便利店。鹤丸留下一句“我去买把伞”,向远处亮着灯的店铺小跑而去。我目送他边跑边拉上兜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便利店的玻璃门里,头脑在他确实离开身边后,反而冷静清晰起来。
我又去想千叶薰说的话,回想调查这件案子的整个过程。细数每个细节,种种不协调的疑点开始浮出水面。我心惊地意识到,我想当然地认为千叶薰为志水辩白的话都是诡辩,却忽略了她即使是在诡辩,说的也有可能是真的。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开始起了风。我定定望着前方,眼看着新雪覆旧雪,路面上鹤丸留下的那串浅浅的脚印很快消失不见。但也不过几分钟,便利店那扇亮着光的门就又开了,鹤丸拎着一个塑料袋子,仍是脚步轻快地小跑回来。
“不太走运啊,店里的伞居然卖完了,真是吓到我,”鹤丸回到我身前,边遗憾地解释,边从手里的袋子掏出一罐巧克力牛奶,“不过我买了点热饮,还有树根蛋糕。我们快点找个地方先避避雪吧。”
我看着递到眼前的这罐热巧克力,没有接。鹤丸怔了怔,大概奇怪我的反应。他只能把饮料收回袋子里,又去掏另一样:“你不喜欢巧克力牛奶?那我还买了红豆汤……”
“鹤,”我低声打断他的动作,“我不需要。”
鹤丸停下翻找的动作,从袋子里抬起头。他迎上我的目光,表情仍然开朗:“那我们就快点去避雪吧。”
“鹤,我有话问你。”
我盯着眼前这张神态如常的笑脸,慢慢问道:
“千叶薰说的那个杯子,是你故意带来的吧?”
鹤丸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望着我,没有回答。
“我不信你会在这种事上疏忽。你从一开始,就想把这次的任务搞砸对不对?”
“……”
“明明知道千叶薰还有上条优人这样一个爱人却不告诉我,就是跟志水一样想阻碍我的调查,对不对?”
“……”
“还有在西餐厅,千叶薰要逃走时你是可以斩断她打开的时空门的,可你也没有这么做。你想放走她?”
“……”
“鹤,我不明白,”我困惑地皱紧眉,心里莫名堵着股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千叶薰认识没两天,为什么会想帮她?”
“你觉得我是在帮她吗?”鹤丸终于开口。
他好像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白色的雾团在他嘴边散开。那双金色的眼瞳视线微微移开,不再望着我了,却也不知落向何处。
“也许吧,我是帮了她。”
他这样子让我不安又恼火。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他有话没说,也不打算对我说。
他至今还当我是曾经那个孩子,如此的……小瞧我……
慢慢握紧手指,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客观冷静:
“千叶薰是破坏时空秩序的罪人。”
这句话成功让鹤丸的目光回到我身上,我直视那双注视我的金瞳,面无表情地继续道:
“身为直隶政府的刀剑男士,你应该很清楚她的行为必须被制止。可你却想帮她,为什么?你在徇私情吗?你同情她?在意她?还是喜……喜欢她?”
最后半句话只是气急下的口无遮拦,但想起之前千叶薰让他放开志水他就真的照做,我还是喉咙里哽了下,连带着胸口都憋得闷痛。
鹤丸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无奈地笑了起来:“傻丫头,怎么可能。”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你牵涉进这件案子太多。”鹤丸终于正色道。
“时搜课的人在发现你能对他们提供的帮助后,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你。这次千叶薰的案子只是他们的试探,后面等着的就是让你彻底加入对历史修正者的民间教团的调查。这太危险了。”
“……那又怎样?”
鹤丸的神情很认真,说出的是全然为我着想的话,可这恰恰刺痛了我。
不,是在一刹那的心跳加快后清醒过来,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我不能相信这是全部的实话。他那时也是这般温柔对我,结果教训惨痛。
“身为审神者就要与历史修正者战斗,无论以任何方式,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咬着牙说出毫不领情的话,看着他陷入始料未及的愣怔。
“你说你怕我陷入危险,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听起来就好像你关心我,想护着我,甚至不惜违逆政府一样。可这……有可能吗?”
“直隶政府的刀剑男士,对‘守护历史’的信念要远比本丸显现的刀剑男士坚定得多,甚至要超过审神者。为了完成任务,守护你们的大义,你们可以不择手段,装出像人类一样富有感情的、温柔的样子,去欺骗他人的感情,博取对方的信任……”
我一直试图疏离鹤丸、远离鹤丸,但这些话却是第一次对他说出来。它们跟着那段不堪的记忆在心底藏的太深,以至于要撕开心脏才能掏拽出来,只说出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深呼吸一口气,我努力露出刻薄讽刺的笑容:
“我没说错吧?五年前,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鹤丸的神情好像慢慢回过神来,但依然沉默着。他透明的金色眸子里映着我的影子,任由我对他控诉下去,声音越来越尖锐,言辞越来越刺耳:
“听到你刚刚说的话,我居然有瞬间的感动……这感动真让我觉得自己可耻。刀剑神明鹤丸国永大人,居然说出那种像在为我徇私情的话,可你真的有感情吗?”
“为什么做过那种事,你还能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身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任务对象?绩效目标?一个好哄好欺好利用的孩子?哈,还是说刚刚果然又是我自作多情了,作为我的监察官大人,确保我这个囚犯随时处于可控状态才是你的首要工作……”
“未央。”鹤丸终于轻声打断了我。
我在近乎歇斯底里的激动状态中停滞下来,喉咙滚烫,身体还在颤抖。可我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刚刚的怒火都在刹那间消失无踪。
因为我看到鹤丸的神情。
我从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这样的……疲惫?落寞?难过?我不知道。或者那神情又什么也不是,只是没了平日我熟悉的自在散漫的笑。那双澄明的金瞳像失去光热的太阳灰暗下来,但注视我的目光仍然温柔。
他的眼神让我惶惑。是我的话太过尖锐直白,伤到他了?这个曾经欺骗我、至今小瞧我的男人,我终于伤到他了?
可我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想落荒而逃。
我下意识想后退,鹤丸却在这时靠近了我。白檀的气息混在冬日寒风里,我倒抽口凉气,寒意入肺,又顺着血管像一把刀般切入心脏。我在胸口清晰的疼痛中浑身动弹不得,仿佛被那把无形的刀牢牢钉住,无法逃脱。
“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去反驳你的话,但……”
鹤丸的声音很低很轻。他微微顿了下,再开口,还是对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的确也会有‘私情’的。”
“我们回去吧。”
鹤丸抬手揉了揉我的头,转身主动向前走去。我感觉到他在试图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略过刚刚的冲突,回到我们平常相处的样子,但我却不甘心。
这算什么?仿佛我真的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又一次被他原谅。
我站在原地没动。鹤丸走出几步,见我没跟上来便也停住脚步。他背冲着我,我不知道他此时什么神情,他在想什么。
雪已经下得很大,鹅羽般的雪花被风乱卷在空中,像在伴着呼啸的风声跳一幕荒诞不经的舞剧。我与鹤丸都像是凝固在这场风雪里,沉默仿佛要无限蔓延下去。
直到鹤丸先转过身来,回到我身前。
我忐忑又固执地等待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又静静望着我好一会,接着抬手伸向我的右耳,取下伪装成耳饰的定位器。
我怔怔望着他,不懂他这举动是什么意思。
鹤丸轻轻拂去我头顶的积雪,又整理了我的围巾。他的动作仔细又耐心,指尖触碰到我颈间皮肤时,传来冰一样的凉意。整理好后,他将装着热饮与点心的袋子交到我手里,终于再次抬起眼看着我。
“你从来都不是‘囚犯’,你是自由的。”
他缓慢地开口,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轻,一字一句说的认真而温柔。
“无论你想去哪里,你想留在哪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存在可以束缚你、阻止你。”
“我发誓。”
说完这句话,他鼓励似的再次揉了揉我的头,转身离开了。
我抱着袋子,呆呆望着鹤丸走远的背影,还反应不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什么意思?
他说我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他在开玩笑吗?
可如果是玩笑的话,他为什么越走越远了?他要去哪?
我张张嘴想要唤他,却又习惯性的犹豫了下。只这么一眨眼的功夫,他白色的背影就融入茫茫雪幕中,看不见了。
鹤丸他……不见了?
我这才彻底醒过神来,一颗心沉了下去。
刚刚发生的事像是一场梦,但抱在怀里的便利店袋子却清楚告诉我那是真的。我又希望这只是他最新的惊吓把戏,但回想他的语气神情,我骗不了自己。
那段话并非虚伪狡猾的试探或口不对心的反话,他是真的在以监察官的身份,放我自由。
我……我“自由”了?
我迟钝地默念这个我曾经日思夜想的词汇,此刻却觉得它这般晦涩陌生、难解其意。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毫无实感,我感觉不到丝毫被释放的喜悦,反而只有对眼下情况的迷茫与混乱。
鹤丸说我是自由的……然后他走了,离开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他不再回来了吗?他、他是不是又丢下我,不要我了……
不对不对不对,冷静冷静冷静!不要这么没出息!眼下的事实是,作为监察官的鹤丸主动离开,并解除了我身上的定位装置。此刻我已不处于时政的监控之中,确实获得了客观意义上的人身自由。我不需要再回到本丸,终于可以去往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可我……可我能去哪里……
我蓦地抓住刚刚被鹤丸整理过的围巾,好像还能隔着时间抓住他的手,但实际上什么也抓不到。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冷得发抖,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却并非来自冬夜的风雪。
鹤丸丢下我了……我该去哪里……鹤丸……鹤丸……
“鹤丸国永!”
巨大的恐慌终于压塌了理智,却又在这一刻,我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内心。
于是吼着他的名字,我向他离开的方向追去。
我想鹤丸应该还没有走的太远,所以有点信心能够再追上他。
但事情并没有想的那么顺利。不知道是因为我跑的太慢,还是大雪里的能见度太低,我觉得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却还是没有看到鹤丸的身影。
也许他拐进了什么小路,也许他直接传送离开了,也许他回到政府了,也许……也许……
我追不上他了……
各种混乱的猜想消磨着心里的希望,恐惧像从背后追赶过来,我已如逃亡般努力迈开步子,双腿却灌了铅般沉重。雪花落在睫毛,混着某种液体冻结在一起,蒙住了视线。我几乎目不能视物,在雪地中跑的跌跌撞撞,丢了怀里的袋子也未察觉。
到底追了多久了?看不见他,看不见他……还是看不见他!
“鹤丸——鹤丸——”
我又开始喊他的名字,边跑边喊。冷风灌进喉管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但即使咳得止不住,肋下一阵阵刺痛,肺好像都要被冻住了,甚至牵扯肩膀上的伤,我还是不敢停住脚步和呼喊。
鹤丸……鹤丸……鹤丸!!!
呼啸的风声混着我的喊声形成一种奇特的混音,充斥耳畔,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回响共鸣。除此之外我还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剧烈的心跳声,踩在积雪上凌乱的闷闷的脚步声。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唯独听不到……听不到……总是听不到……
该死!鹤丸国永你走路为什么就是没有一点声音!
哪怕就一点,就一点……
……求求你,让我听到你在我身边的声音……
终于,在我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我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即使已经看不见,只是额头接触到对方的胸口,我也知道他是谁。
即使仍然听不见,只是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我也知道他是谁。
他把我用力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紧紧的,以至于我内心催生出一种幻想,他再也不会松开我。我抓住他的后背,以几乎要把手指隔着衣料陷进去的力度,哑声对他控诉。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你明明都知道的……”
除了你身边,我哪里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