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雨落后传之鬼未》豆腐四宝

8、八 穿帮

　　鬼可以站在阳光下，这是柳朝从小就知道的，寻常那些鬼怪志异的话本子他都不屑，读书还不如亲眼看到惊悚。不过柳朝也不会主动招惹，夜晚阴气重，有些白天因为阳光昏昏欲睡的小鬼说不定晚上就会暴虐残忍。
　　眼下，阳光中的杨箐与常人无异，除了没有影子，站在思齐书市，常有人从杨箐的身体里穿过，时刻提醒着柳朝，杨箐是一只鬼，一只好看的鬼。一只发起脾气来很吓人的鬼。
　　“跟以前一样吗？”
　　“没多少变化。不过茶铺更大了些，酒商换了主人家，卖书的孙伯更老了，明年也会由他的儿孙继承家业，学子众多没有一个我熟悉的面孔，早已物是人非，你又何必带我再来看一次...”
　　“不看看，心里总是有遗憾。”
　　“多谢。”
　　“我看船家来了，一会儿我们坐船四处去逛逛。”
　　柳朝跟船夫议好行程，回头找不到了杨箐，溜达一圈见杨箐在酒铺前站着。
　　“想喝酒了？”
　　柳朝笑着搭话，忽然感觉气氛不太对。杨箐没回应，周身隐约溢出的冷气显示，这人现在很生气。
　　“杨...”
　　柳朝一句话才开头，杨箐五指成爪直接抓破柳朝的衣襟，柳朝急忙后跳避开，落地时还不小心踩了身后的人一脚。
　　迟了一步，裘领被杨箐撕烂，雪白狐毛散落一地。柳朝看着白花花的毛心里那个疼啊，这是他最爱的一套衣裳。
　　“杨箐你发的什么疯？”
　　柳朝气坏了，劈头盖脸谴责，杨箐只死死盯着柳朝身后，咬牙切齿。
　　“姓柳的，你一直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我不还...”
　　“他是谁！”杨箐指着柳朝身后。
　　“什么他？”
　　“咦，你不是柳家的小公子吗？你在跟谁说话？”
　　听到这声音，柳朝一身汗毛吓得都竖起来，娘哎，不是早就写信让他先出去避一避的吗？
　　“哦...是你啊！那个，我没...额...没跟谁说话，你看错了！看错了，嗯。”
　　青衣书生静如修竹，嘴角含笑，手中提着一壶酒。柳朝面对书生，恨不能把人赶紧藏好。
　　“柳公子，这把琴你一直带着呢？之前家父还死活不愿交与你。不过既然你喜爱，这琴遇到知音也不枉费沉寂那么多年。”
　　“这琴！咳...是啊，这琴挺不错的，我很喜欢，很喜欢。”
　　柳朝冷汗流了一地，偷偷瞄一眼，又偷偷瞄一眼，眼见杨箐脸色越来越阴沉，他赶忙推着书生走。
　　“那个，咱们以后再叙旧，你有事忙你的去！快走快走！”
　　“柳公子你...怎么突然这么冷？”
　　书市旁的活水渐渐结冰，普通人都感受到阵阵寒意，柳朝心道完蛋了，要是真的惹出乱子，没法跟寒塘交代。柳朝摸摸怀里的符，不顾周遭群众异样的目光走到杨箐面前。
　　“你随我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绝对不会隐瞒一个字。”
　　杨箐消失，寒气消散，水中的冰也以眼见的速度快速融化，柳朝对书生点点头，穿过人群不见踪迹。书生提着酒，望着柳朝若有所思。

　　柳朝行到郊外站定，直至察觉冰冷寒意才开口。
　　“那人，是沈铭的儿子，沈思清。沈铭，没有死。”
　　“哈哈哈，果然！果然！难怪如此相像！我以为...我以为唯有你不会骗我，没想到啊柳朝，我的错...是我太容易相信别人！沈思清，思清，思箐，他凭什么叫这个名字？凭什么？”
　　脚边花草已被冰封，柳朝的眉毛头发慢慢结霜。寒冷，冷的让柳朝不断打颤。
　　“杨箐，祸不殃子孙，他是无辜的！”
　　“嗯，他是无辜的，沈铭不是。”
　　杨箐转身要遁走，柳朝说了句对不住，一道符拍在杨箐身上。
　　柳朝没有心思去细究为何他的手触碰不到而那张符咒却能牢牢贴在杨箐虚无的身上，但杨箐震惊回望他时，眼中饱含不解、痛苦、悲哀，直刺心坎，这次不仅柳朝的身体感到冰冷刺骨，心也跟着凉了。
　　杨箐魂魄无法聚合，四散后回到琴匣，仅剩一魂支撑着躯体。
　　“我信错了你。”
　　烟消云散，地上徒留一张焦黑的纸，柳朝把琴匣抱在怀里轻轻抚摸。
　　“你不知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以后你会明白。”

　　怕杨箐跑出去找沈铭，柳朝狠狠心又在琴匣贴了张符。杨箐之前偶尔还会跟柳朝说说话，这样一折腾，柳朝喊破喉咙也没人搭理他了。
　　柳朝欲哭无泪，哑着嗓子跟杨箐讲道理，他也不知道杨箐到底听进去多少，实在没辙柳朝打算带杨箐直接去五台山。
　　舍不得，柳朝心里一百个不乐意，可眼下人命关天没得选，搂着琴匣说着说着话柳朝睡了过去。
　　半夜阴风阵阵，柳朝揉揉眼打了个哈欠，叫一声杨箐就愣住了，琴匣上的符咒被冲破，柳朝打开一瞧古琴琴弦尽断，琴身布满大大小小的划痕。
　　“杨箐！为什么要逞强破咒？你那么想要自己魂飞魄散吗？”
　　柳朝健步飞奔，抱起琴匣腾空而起。

　　到了扬州城沈府，柳朝顾不得跟沈思清打招呼，拉着人往沈铭的房间跑。
　　“你到底收没收到我的信？”
　　“收到了...”
　　“哎呀！你为什么不去避一避？”
　　“家父不允，他说该来的总会来，他已做好了准备。柳公子信上所说的仇家，是杨箐公子吗？”
　　柳朝一愣。
　　“你家老爷子把这事都告诉你了？”
　　“没有。不过家父时常念起他，那把琴的象牙雁足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竹字，况且你下午，提到过这个名字。家父与这人关系应该不错吧？他为何要害我家人？”
　　“这个...我...嗯...以后再说！先瞧瞧沈公安不安全。”
　　屋中一切如常。听到慌乱的脚步声，沉烟袅袅中床榻上的人咳嗽两声缓缓起身，一头花白银丝垂到榻边，整张脸黯淡无神。
　　“谁？”
　　“阿爷是我。”
　　沈思清快步走到榻前轻抚沈铭后背，不过沈铭的注意力集中在柳朝身上。
　　“小子你又来做甚？！找人胁迫我，要走了我的琴，这次你还想要什么？”
　　“有他帮我引路，这次说不定要你的命呢。”
　　幽幽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屋中烛火瞬间熄灭，黑暗中有个青白身影悄悄出现，一步一步靠近床榻。
　　“够了！收手吧杨箐，你说你放下恩怨了。”
　　“闭嘴！姓柳的你诓骗我，等下我再找你算账。”
　　柳朝无法，只得掏出驱鬼符捏在手中，杨箐看向柳朝笑的鬼魅。
　　“那今日就拼个鱼死网破吧。”
　　“杨箐，你知道我不愿...”
　　“骗子，假的...都是假的...”
　　见杨箐又要陷入混乱，柳朝把符咒塞进沈铭怀里，抽出鞘刀铺一道蓝色刀气。杨箐不躲不避径直踏着刀气走来，柳朝的嘶喊已经带了哭腔。
　　“杨箐！我求你...”
　　“小子，把刀收好。”
　　老态龙钟的声音响起，床榻上的人站起望着杨箐。
　　“杨箐，你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