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雨落后传之鬼未》豆腐四宝

7、七 烙印

　　一连十几天杨箐都没有出现，柳朝有些坐不住了，问寒塘是不是看错了，杨箐是不是放下一切入了轮回？寒塘摇头，近距离接触杨箐后，他发现杨箐确实没有暴虐滥杀的倾向，惹急除外，那些依附于杨箐的戾气，似乎是有人故意散布在荒宅周围让杨箐不知不觉吸收，而且他察觉杨箐被人在魂魄上打了烙印，有了活人的印记就代表阳寿未尽，阴间不收，这是杨箐无法入轮回的原因。寒塘也不晓得是哪个这样恶毒，要把杨箐永远封在阳间，等着吸尽戾气化为恶鬼为祸人世，或者等着力量逐渐消失变成游魂后魂飞魄散，可是给魂魄打上烙印这样的方术少林也是只听过没见过，单凭他一己之力恐怕无法抹掉，只能回五台山与师父师兄联手才可一试，说不得他还要跑一趟纯阳宫去寻寻那个喜读偏门别类、怪力乱神之书的人请教请教。
　　眼下杨箐躲着不出来，寒塘也不忍心再逼迫那可怜的青年，横竖杨箐逃不出这个院子，他只需日日打坐诵经净化荒宅不让杨箐再被污染就好，等待是美德，耐心他是有的，可柳朝没有。
　　寒塘外出归来，看看整洁的院落笑着摇头，走到内院对趴在房顶上敲敲打打的柳朝说：“歇息一下，喝口水。”
　　“哎。”
　　柳朝跳下屋顶，拍拍尘土坐在台阶上。
　　“柳师侄有心了，想必杨箐公子会明白柳师侄的一片好意。”
　　“他又不愿意看我做的一切。”柳朝有些失落。
　　“不愿意看不代表他无知无觉。”
　　“我从来没觉得度化一个人会这么难过。”
　　“柳师侄只是这次用了真心。”
　　“小师叔，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杨箐出来？”
　　“唉...柳师侄，有时仅仅为了超度一个人，高僧会不眠不休等待甚至几年，只为感化那颗心。”
　　“哦...可我还是想让他出来。”
　　“...我有一个办法。”

　　“小师叔，这样行么？不经他同意，他会不会更生气？”
　　“杨箐公子枉死于此，尸身还被掩口遮目，想起死时的痛苦魂魄感同身受不能平静。柳师侄为杨箐公子重新入殓，也算功德一件，杨箐公子也会心安。”
　　柳朝点头挖开脚下泥土，觉得深度差不多便抛开铁锄跳到坑里开始用手刨，触到柔软黏腻的质感他小心翼翼抚开污泥，摸出一截细长骨头，仔细辨认，是一段指骨。
　　柳朝把指骨收好，摸索着清理出骸骨放入布包，又细细搜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抱着小包袱从坑中爬上去。柳朝极力掩饰情绪，坑底压抑憋闷让他恐惧，寒塘见柳朝唇色发白示意他休息，接过包袱打开整理。
　　泥土潮湿腐烂极快，若不是杨箐喝过毒酒，想是连这点黑色骨渣都不会剩下，唯一完整些的，是黝黑头骨。
　　“这颜色...唉，嗯？杨箐公子？”
　　柳朝看到隐在假山阴影中的杨箐噌地跳起，跑到杨箐面前想摸又不敢摸，而杨箐视线则落在自己的尸骨上。
　　“都烂成了这副鬼样子？真丑...”
　　杨箐走到骸骨前，阳光透过他身体没有留下影子，就像他的骸骨永远失去完整。
　　“不必入殓，烧了吧。”
　　“杨箐...”
　　“已经没用了，烧了反而干净。”
　　“不行！”
　　“听我的。”
　　杨箐扭头静静看着柳朝，语调不紧不慢，语气不容置疑。

　　院中清理掉的杂草枯树正好堆砌柴堆，柳朝把骸骨摆放在上面，举着火把求助的望向寒塘，寒塘闭目诵经，他又转身望着杨箐，期待杨箐会改变主意。杨箐垂眸，一阵阴风吹落几颗火星子，柴堆瞬间燃起大火。
　　柳朝掷了火把上前想扑灭，又教琴弦缠了个结实，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骸骨愉快燃烧直至渐渐熄灭。
　　“干嘛对你自己这么狠？”
　　柳朝挣脱琴弦质问杨箐，杨箐没有理会，用鼻子哼了一声当作回答。
　　“杨箐公子能放下生前的恩怨自然是最好。”
　　杨箐冷冰冰回应寒塘。
　　“我的怨也要有人报才行，总不能让我见一个杀一个。”
　　寒塘笑眯眯的表情让杨箐感觉自己又被摆了一道，低头看柳朝摸遍胸口寻找着什么，心中暗骂这小子真的傻到极点，这法师让他干嘛就干嘛，让他挖他还真的去挖，那让他去上吊他敢不敢？
　　“什么时候度化？”
　　杨箐不再看柳朝，纵使无奈，可也确实到了该放下的时候，拖下去对他没好处，不如轮回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杨箐公子，情况稍稍有点特殊，听我慢慢讲来。”

　　“有人给我的魂魄打了烙印？”
　　轮到杨箐傻了眼，他这是连轮回都不能去了？
　　“杨箐公子可有记得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吗？”
　　“异样？”杨箐思索，“记不清了，那时我什么都看不见，脑海一片混沌只会四处游荡，好像...来过一个人要我喝什么。”
　　“你喝了？你真的喝了？你怎么这么笨？谁给你东西你都喝？都说鬼精鬼精，也没看你精到哪里！”
　　柳朝一拍大腿，围着杨箐唉声叹气团团转。
　　“我笨？我还能笨过你？说让你干嘛你就干嘛，我让你跳河你跳不跳？
　　“你让我跳河我就跳喽，反正我会游泳。”
　　杨箐气的心肝疼，瞪着柳朝得意的脸半天憋出一个字。
　　“...蠢。”
　　寒塘见两个人互相挤兑摇摇头。
　　“杨箐公子可还记得那人相貌、体态？”
　　“不记得。”
　　“能让魂魄听从指示做事，打上烙印放逐于阳间，此事非同小可。若是那人别有用心、或杨箐公子心性不定，只怕早就为祸一方，今日可能这座小镇已成鬼域。事不宜迟，我即刻赶往纯阳宫见一个人，只希望在那人口中得到答案。”
　　柳朝拉着寒塘走到一旁。
　　“小师叔，我们都要去吗？”
　　“柳师侄的意思是？”
　　“我想带杨箐回长歌门看看。”
　　寒塘凝视柳朝，年轻人满脸写着兴奋，他不忍心泼冷水，不过该提醒的还是必须要提醒。
　　“柳师侄，人鬼殊途。”
　　柳朝眼色稍黯：“我知道。”
　　“这有三张驱鬼符，是纯阳宫那位奇人留给我的，你收好以防万一。”
　　“我晓得。”
　　“现在没了骸骨杨箐公子无依无靠就是个孤魂野鬼，让他附身到古琴上吧，好歹也算有个依托。”

　　杨箐望着那堆灰烬自嘲的笑了，自问生前也不过是条件稍好于各位同窗，可也不会让人惦记着魂魄的归属，至于仇家，李林甫那个老贼应该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沈铭的话，如果对一个人好都是罪，那他的仇家几多？为尸体盖上书册，想让他无法说不能看忘却生前事，比起让他留在阳间，只怕沈铭更愿意看他早入轮回或立刻魂飞魄散。
　　想的多了杨箐不知不觉紧握拳头，怨恨无处发泄，寒气伴着愤怒在身旁环绕。
　　“杨箐，我冷。”
　　抬眼看柳朝站在他面前，杨箐收敛一身冰冷，而四周不见了寒塘的踪迹。
　　“那个法师呢？”
　　“他走了。”
　　“我们不是要去五台山？”
　　“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你猜。”
　　“...你...”
　　“不要你啊你的，我叫柳朝，以后我们会相伴很长一段时间，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