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雨落后传之鬼未》豆腐四宝

14、十四 各取所需

　　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布衣青年，没让柳朝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当这青年对着他笑眯眯的一开口，柳朝寒毛直竖。
　　“后生，咱们又见面了。”
　　“你！你！”
　　“是啊，那天咱们在那小院儿聊的很愉快，哦对，我之前还顺便帮你指了个路。”
　　“这位是？”
　　杨箐听二人的对话一头雾水，柳朝带杨箐走到一旁说悄悄话。
　　“你说他佯装我家老仆？”
　　“你确定他不是？”
　　“废话，我家老仆都多大了，何况早已逝去，怎么会是这样年纪轻轻？你说他相貌不一，莫非会易容？”
　　“有这么厉害？”
　　“嗯，我之前在天道轩认识一位会易容成男人的女子，若是她自己不说，绝对不会有人认为她的仪容有问题。”
　　“这么厉害？那现在是他的本相吗？我们怎么辨别？”
　　“这个嘛，你一会儿看我的眼色行事。”
　　两人嘀咕完坐到桌前，桌上已置两杯热茶，柳朝等了半天不见杨箐有动静，扭头细瞧发现不对劲，杨箐一整个儿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不一会儿就隐去身躯回到古琴里。
　　“你做了什么！”
　　柳朝拍案而起，而那布衣青年还是笑眯眯的伸出食指按着自己的唇。
　　“嘘，我只是让他睡一会儿，确保他醒来不会记得见过我，而且我们接下来的谈话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安静，别吵醒他。”
　　被人拿捏着命脉，柳朝仿佛踏进虎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认命乖乖坐好。
　　“看样子，你是把杨箐放在心尖尖上了，”布衣青年见柳朝对这句话充耳不闻轻笑，“杨箐的学识品貌的确是不二人选，他活着的时候我曾见过他一面，聊的很投缘。”
　　“你对他...”
　　“我有家室。”
　　“你既然认识他，又何必让他遭那么多罪？”
　　“嘿嘿，小子，若不是我你们能遇到？不得不承认，当你拥有足够力量可以左右他人时，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就像我可以操纵你们的相逢。只不过，再强的力量也救不回想救的人。”
　　“这是逆天改命！不怕有果报吗？”
　　“果报，已应验在不该承受的人身上。我们又做错什么？招来无妄之灾杀身之祸天人永隔。”
　　“你...”
　　“小子，你带杨箐来寻我有何事？”
　　柳朝斟酌着，反而是布衣青年替他回答了。
　　“想问我能不能留下杨箐的魂魄？想问我能不能给杨箐一个身体？可以。”
　　“真的？”
　　柳朝喜出望外，接着被泼了一头冷水。
　　“真的，不过要付出沉重的代价，你愿不愿意？”
　　“什么代价？”
　　“你能见鬼的能力。”

　　“为何要我的眼睛？”
　　“你不愿意？”
　　“...给你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原来，你对他不过尔尔。”
　　“你鬼扯！为他任何代价老子都愿意付。”
　　布衣青年笑着说：“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想要做成一件事必须要付出等同的代价。”
　　柳朝犹豫：“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他。”
　　“但你可以摸到，他有了身体有了温度，可以长久陪伴在你身旁，这样不好？”
　　“若我死去...”
　　“你们两个将紧紧联系在一起，他本身只是个魂魄，有了身体后共享你在阳间的寿命，你一旦死去他也会回归魂魄的虚无，你们会一起渡过忘川。”
　　“我能问一下你为何要我的眼睛吗？”
　　“不是你的眼睛，是你能见鬼的能力。”
　　这不都一样吗！你不拿走眼睛怎么得到能力？柳朝腹诽，不过没敢当面说出来。
　　“我有一个想见的人，可我学了方术成了方士依然无法看到她。有人告诉我因为她犯过大错，所以才会在人世遭受最严酷的惩罚，魂魄四散分离，如果没有人帮她，她会永远在世间游荡无法归位，而只有你的眼睛才能再见到她...”
　　“是你的妻子？”柳朝记得布衣青年提过他有家室，“她发生了何事？”
　　布衣青年没有回答，不过脸上的哀戚让柳朝有些心疼。
　　“我没有太多时日等你的回答。你考虑清楚，错过我，下一个可以给杨箐身体的人说不定再也不会出现。”
　　“我晓得，我同意。”
　　布衣青年如愿以偿，敲着桌角说：“那我们即刻启程。”
　　“去哪儿？”
　　“荒宅，我需要杨箐的尸骨。”
　　“额，尸骨烧了。”
　　“烧了？”布衣青年惊愕，“你烧了它干嘛？嗯...我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等等，等等。”
　　柳朝从胸口摸出一个叠得工整的帕子，轻轻打开，一截指骨在其上安睡。
　　“你不是说都烧了？”
　　“我当时摸出它随手就揣到怀里，现在想想还好没跟其他骸骨放到一起，不然都成了灰。”
　　布衣青年拿起掂量一下，让柳朝明日再来找他。
　　第二日，柳朝望着眼前的杯盏直皱眉头，漆黑浑浊的液体让人一看就倒胃口，嗅一下，呛鼻子。
　　“这什么？酒？放了毒吧？我喝了会死吗？”
　　“你死了我怎么要你的能力？你现在喝下去没什么反应，不过可以让杨箐共用你的阳寿。”
　　“好。”
　　见柳朝一饮而尽，布衣青年才笑眯眯把指骨放在桌上。
　　“回去让杨箐触摸骨头，他就有身体了。”
　　“能让我再见杨箐一面吗？我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
　　“放心，你何时把骨头给杨箐，我何时才会取走你的能力。”
　　柳朝拿起指骨，湿湿滑滑，凑近闻闻还有淡淡的酒味儿，他惊恐的瞄了眼杯盏底部一片乌黑的渣子，扶着桌边开始呕吐。
　　“你你你！你给我喝的是不是？呕...你大爷的！”
　　“呵呵，世人都说爱一个人恨不能把他吃进肚子里，你现在把他吃进肚子，算是你们唯一有联系的关键，”布衣青年摆摆手掀了帘子回到里屋，“没事了，你回吧。”

　　柳朝脸色煞白回到客栈，傻坐许久才去拍琴叫醒杨箐。
　　“你脸色不好？发生了何事？”
　　见杨箐要靠近，柳朝急忙退后，他总不能告诉杨箐自己喝了用遗骨泡的酒。
　　“我没事！我有东西给你。”
　　指骨摆在桌上，杨箐吃惊。
　　“我不是让你都烧了？”
　　“没有，我还留着这点。杨箐，你摸摸它吧，毕竟是你的骸骨。”
　　杨箐垂首摇头。
　　“旧事远去，我都放下了你还念着做什么。”
　　“不一样！杨箐你摸摸它，这是我送你的。”
　　“把我自己的骨头送我？你可真想得出...我又摸不到它，趁早扔掉吧。”
　　杨箐无奈笑笑，伸手去触碰指骨。虚无的魂魄猛然被吸住，待杨箐回过神身体好似有了重量，他扑通坐到地上。
　　“柳朝！柳朝你做了什么？我没办法呼吸...咳...”
　　“杨箐！”
　　柳朝急忙去帮杨箐顺气，一下拍到杨箐的背上。
　　“你真的有身体了！”
　　“什么？”
　　狂喜过后是天旋地转的晕眩，柳朝只来得及再看杨箐一眼，就栽进杨箐怀里失去知觉。

　　黑暗，无尽的黑暗笼罩柳朝，这感觉就像当初在幻境中与杨箐一起被埋在地下般让人窒息令人恐惧，柳朝咬紧下唇，不知不觉全身哆嗦。
　　一双干净清爽的手把柳朝的手包裹，清浅的呼吸在耳边响起，让柳朝缓缓放松。
　　“杨箐？”
　　“我在。”
　　柳朝抬手找到杨箐的头发摸着，触感就像上好丝绸，还有细长的睫毛、温润的嘴唇，柳朝想象着它们的模样。
　　“柳朝，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为什么有身体了？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我？”
　　“我...”
　　柳朝把事情原原本本讲完，杨箐恨不能结结实实给柳朝来一下。
　　“你说你是不是笨？别人说什么你都信！眼睛这东西岂是儿戏？说给别人就给别人？”
　　“杨箐，为了能让你伴着我，去了我半条命我都愿意，另半条我要守着你。”
　　“...蠢！气死我了。”
　　杨箐起身，柳朝一把没拉住慌了神。
　　“别丢下我！”
　　“你在这儿躺着哪里也不准去！我去找那人让他把眼睛还你！”
　　“不！杨箐！”
　　柳朝赶忙追回杨箐，不留神让衣角绊住，四仰八叉从床上摔下去。
　　“杨箐！哎呀！摔死我...你回来...欸？我能看见？”
　　柳朝愣愣望着快步走到他面前的杨箐，又举了根指头在眼前晃晃，杨箐糊涂了，柳朝更糊涂。
　　“我...嘿嘿！哈哈哈！我没有瞎！”
　　“你这说的...到底看得见还是看不见？”

　　等两个人急匆匆赶到小屋已人去楼空，小桌只留了张写着“多谢”二字的纸条。
　　“看来他说的没错，只要我见鬼的能力，而不是我的眼睛，还好还好。”
　　“你还庆幸？要他真让你以后不能视物，你该如何？”
　　“我还有你啊美人儿！”
　　杨箐哼了一声扭头就走，柳朝笑笑轻松追上。
　　“杨箐，以后咱们两个就分不开了。”
　　“嗯。”
　　“你知道吗，我师父说过，我的眼睛能看到鬼是有原因的，我认定这原因是你，这是福不是祸。用一双眼睛换你，我一点都不后悔。”
　　“倘若真的伤及你，我会愧疚。”
　　“所以你要祝我好好活着，长命百岁！这样就能永远陪我了！”
　　“柳朝，我无以为报...”
　　“话本子里不都写着以身相许吗？哎你走这么快干嘛？”
　　“...蠢。”

　　马车一路向南方疾驰，一身布衣的老者依靠在车里望着远方的大山。自从几十年前失去希望，他从未觉得青山绿水环绕的世间会像现在这般美好。摸摸自己的眼睛，他笑的像一个孩子。
　　“阿棠，再等等我，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