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前雨落后传之鬼未》豆腐四宝

11、十一 中元节

　　七月半，鬼门开，孤魂野鬼纷纷回到阳间，享受人间的香火供祭，庙宇道观开始放焰口做法事办道场为在地狱中受尽折磨的亡魂减轻罪孽，因七月十五道教称为中元，所以这一日又叫中元节。
　　天色渐暗，临河岸边站满人，有面容庄重的男人女人手捧河灯安放着蜡烛，有带着面具的孩童嬉戏打闹，平时因宵禁而冷清的城镇今日变了个模样。只是在拥挤的人群中，不知参杂着多少游离于人世的鬼魂妖魔。
　　杨箐在路旁，看几只魂灵争抢路边散落的纸钱。没人记得无人供奉，逐渐被后世遗忘，杨箐看看自己的手，说不定以后他也要变成那副样子。
　　“在看什么？”
　　柳朝兴高采烈靠过来。
　　“没有，”杨箐扭头，慢慢开口，“你说，我会不会也像那样？”
　　拥挤的魂灵散去，地上什么也不剩。
　　“不会！师父与小师叔会超度你...你又没做过坏事，肯定直接入轮回...我也记得你。”
　　“多谢。”
　　手中小心翼翼托着莲花灯，柳朝没了方才选灯时的兴奋，沉默半晌说：“我选了盏灯送你。”
　　“买这个作甚？我又不能随它去。”
　　“你拿着好看啊，就当是一个慰藉。”
　　“...”
　　“告诉我你的生辰，我烧给你，不然一会儿就让其他鬼抢了。”
　　“我忘了，”杨箐垂眸，“生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
　　“那...忌辰呢？”
　　见杨箐不说话，柳朝的心被狠狠拧了一把，捧着灯愣在原地。杨箐抬头瞥到柳朝的表情，终究没有硬下心肠。
　　“罢了，就当最后一次。”
　　缓步上前，杨箐几乎与柳朝面对面，轻抬手，冰冷指头穿过柳朝温热的温度，退后一步，杨箐掌中带出一盏莲灯。
　　莲瓣透明，青白火苗自莲心点亮，丝丝烟雾溢出莲花，缓缓飘落渗入地面。鬼火般诡异的色彩，柳朝没有害怕，反而裂开嘴笑的开心。
　　“真的好看。”
　　“...蠢。”
　　一红一白两盏河灯放入水中，随波贴近合为一盏带着不知谁的愿望飘远，柳朝掐掐手心鼓足勇气。
　　“杨箐，我想让你留...”
　　“何时去五台山？”
　　“你！”
　　柳朝盯着杨箐，失望涌上心头。
　　“柳朝你遇鬼无数，应清楚鬼属阴，你与我在一起，身上阳火必定被我阴气侵袭。”
　　“我知道该如何驱凶避祸，我现在很好。”
　　“再过几个月呢？一年之后呢？阴邪会让你的阳气越来越弱，阴阳失衡，你的命数也会改变。我不信这些你不清楚，你现在何苦要陷进去？”
　　“你想留下吗？”柳朝捕捉着杨箐脸上的表情，“我只是一介凡人，你若真去往生，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不显山不露水，我从不明白你的想法，可我期望这一路我的心意你能看出来。所以不要拿为我好做说辞，你想留下吗？”
　　想，杨箐想留下，他本以为世间已无任何值得留恋，眼前柳朝认真热情的模样却让他心动。生前的事记不起，而荒宅到现在，行的每一步他记得清楚。柳朝的心思他明白，但他一无所有，连身体都是幻化的，有什么资格去谈论阳间的情爱。荒唐，杨箐骂了自己，究竟脑子里在胡乱想些什么。
　　“你明知这样行不通。”
　　“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用你的一生去试？柳朝你是不是傻...别说话！”
　　杨箐阻止了争论，警觉的望着河流上游。不一会儿浓重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清河已然变色，漆黑的夜中也能看到流水泛着赤红色。
　　“这什么？”
　　柳朝拽了根树枝想去碰，被杨箐喝止。百姓如常，柳朝与杨箐对视，只有他们能看到吗？
　　“恐怕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作妖了。”
　　杨箐消失，柳朝轻功腾空，留下一众百姓仰头观望。
　　“快看！神仙！”

　　沿河而上，柳朝一路仔细寻找，顺着血色支流行至密林深处的溪水源头，耳边传来杨箐的声音。
　　“柳朝，自此处开始小心。”
　　“嗯。”
　　再往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空地摆满香烛祭品，对于常年不得供奉的孤魂野鬼来说，这飨宴是绝对可以疯狂的场合，不断有魂灵飘忽出现加入狂欢。柳朝见杨箐皱眉捂着心口，连微眯的眼角也隐隐透出红芒，瞬间他就慌了神。
　　“杨箐，你怎么了？别吓我！”
　　“不对...不对，”杨箐抱头跪坐在地，“这里有东西在引魂，而且...气味让我不清醒！把琴拿远一些！”
　　柳朝急忙退出小树林，等了好久杨箐才现身，不过面上表情严肃到可怕。
　　“魂魄有什么用？什么人要在这里引魂？”
　　“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善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明...”
　　树林中发出奇怪吼叫，似人似兽，似痛苦又似极乐，听得柳朝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这什么怪声儿，吓死我！”
　　“魂灵数量减少了，”杨箐表情仍旧严肃，“没了，魂灵都消失了。不，还有一个，戾气太重已变成了恶鬼。”

　　两人又回到空地，空气低沉，月光下看不清黑雾中是人是怪，那团东西也察觉柳朝与杨箐的存在，转身与他们对视。
　　“还剩一个魂灵，很干净，吃了可惜。我不吃你，你跟着我如何？”
　　“对不住，我这个人挑长相。”
　　杨箐慢悠悠说出这句话，柳朝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那团黑雾转向柳朝，柳朝一个激灵，这感觉似曾相识。
　　“小子，是你！当初被你逃走，还找了个臭和尚让我元气大伤！如今我已成一方魔煞，你也没了老和尚的庇护，这次没那么容易放过你。先杀了你再吸取你的魂魄，要让你看着我如何折磨你的小情人。”
　　背后伤口忽然如撕裂般的疼，柳朝气到咬牙，抽出长刀握在手里，杨箐也抱琴站在柳朝身边，细长手指按住蠢蠢欲动的琴弦，打量黑雾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