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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1 鬼嚎阵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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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阵阵,松风谡谡。
接近虚花山山顶的地方平白无故的多出来一道一人高的碎石砌成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高矮不一的狗尾巴草,黄绿色的草穗儿在光和水珠的作用下显得莹莹发亮。围墙之下,簇着十几朵御衣青,张牙舞爪生长的十分肆意。
温揖远与赵希正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墙头却传来一声碎石滚落的声音。
“谁?!”
赵希现在都留下后遗症了,只要有点风吹草动身子骨立马就绷紧了,心里面迅速的把各路神都求了个便。
温揖远一只手扣在剑上,已经做好了随时拔剑干架的准备。
他现在严重怀疑那个夏猷到底有没有来过虚花山,他要是真来过这种诡异之地,那是绝对不可能睁着眼睛说出虚花山‘钟灵毓秀,福禄之地’这种骗傻子的话的!
屏息凝神间,耳畔那哀嚎声音更响亮了,如果有心情仔细去分辨怪嚎的内容,还是能隐约听出点人声的。
“喂!”一只挂着铃铛银镯的手从围墙上先伸了出来“你们是来找我家先生的吧?”
温揖远狐疑的看着刚在墙头坐稳的少年:“你家先生?”
那少年穿着青蓝色麻布衣,手脚上皆带着小铃铛银镯,坐在墙头被风一吹还能发出轻快的‘叮当’声。一只棕红与黑蓝交错,泛着水润光泽的玳瑁壳子扣在头上,帽檐宽而薄,把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显得十分娇俏。
少年嘿嘿一笑:“你连我家先生都不知道,怕不是走错山头了吧?”
温揖远道:“虚花山楚逢吉是你家先生?”
少年从墙头跳下,拍了拍屁股上沾上的土,沿着围墙左侧山泉流动的地方走去。
“跟紧点,别丢了,这山里鬼啊怪啊的专吃生人。”
温揖远始终和少年保持着一人的距离,这是他自认为能在遭遇不测时可供自己反击的最佳距离。最开始他还留意沿途的一景一物,以此来记路线,可走了一会他就放弃了这个不成熟的想法,这山比看起来大得多,左拐右拐一会就忘了自己之前是从哪里转过来的了。
“你们住在山上,夜里听见鬼叫不怕吗?”
这鬼嚎声让赵希后背发凉。
少年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联想到了什么,再一次咯咯笑道:“虚花山容不得那些唬人的东西瞎叫唤!你听见的根本不是鬼嚎,那是我家先生在吹尺八!他把自己吹出来的曲子和唱的歌封进闻音石里,然后撒在山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来回播放,借此提高整个山头的艺术品位。”
温揖远:“你家先生对艺术的理解很深刻……”
他现在已经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以及自己的艺术欣赏水平……
少年好心提醒道:“你们当着先生的面可千万不敢这么说,先生心眼小的很,气一下吐血一口,折腾下来至少卧床休息三天,为了不耽误你们时间,还是别惹他为好。”
温揖远心道:这楚逢吉摆明了就是婆婆妈妈一事儿精,也不知道夏猷从哪儿捞来的人!
夏云横陈,鼓满天际。
脚下的山泉渐渐由一线大小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湖泊,像一条白练朝他们未知的区域延伸开去,周围水声哗然。
少年带他们上了一座饱经风霜的石桥。这桥边侧壁上的画迹被雨水侵蚀的已经斑驳不堪,但从隐隐约约还是能看出在桥的两侧画着的是归榛神鸟各种优雅的姿态。这是种住在榛林的神鸟,上半身为娇媚的女子,下半身为鸟状,披着五色翎子栖于榛树之上,时而矫首昂姿,时而恬淡远眺。
那凝聚着缤纷色彩的地方,令温揖远心中一动。
这种神鸟在林逐相留下的书里不止出现过一次,相传此吉鸟被林逐相养在‘鬼吟哦’后山的榛林中,每逢祸世之妖必与林同出。
有年他偷跑去穷奇河边,也曾幻想过林逐相在‘鬼吟哦’喂养神鸟的场景,但最后都像虚无缥缈,没有重量的细沙一样,堆不成形,散在脑海里。今日画中的神鸟猝不及防的闯入在眼前,让他一下子就认准这就是归榛——林逐相笔下的归榛!
“先生!我回来了!”那少年一蹦一跳的跑下石桥。
少年天真无虑的声音瞬间把温揖远的心拉回了现实。
林逐相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尸沉穷奇……挫骨扬灰……不可能再有机会了……
他怔怔地俯视池面,在夕阳的斜射下,原本雀跃的心如一面蒙了灰的铜镜,黯然一片。
对他来说,林逐相就像是一川夜月星光,涓涓流过他那被漫无边际的黑暗消磨掉希望的生活。
林逐相若生,他便追随一世,不惧艰险;林逐相若死,他必承其遗志,不问生死。
“夭童你小点声!先生正做鸭呢!”
一身材魁梧的肌肉猛男穿着僧衣,冲那少年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夭童正了正头上的玳瑁,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先生日日做鸭……这次……收钱了吗?”
肌肉猛男摆了摆手:“这次不好说!”
夭童道:“先生身体行吗?你们两个还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肌肉猛男若有所思道:“挺挺应该能撑到对方完……”
赵希忽然在脑子里产生了一些桃色的画面,脸上一红问道:“主持……这楚先生的工作范围还真广啊……”
温揖远本来也没往那一手交钱一手扯被子的交易上想,可经赵希这么一点他不光往那方面想了,还往下延伸了:没想到夏猷居然有这种爱好。
“进去之后莫要乱看。”
夭童和肌肉猛男走在前面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温揖远目不斜视也不去管周遭景色只是一味向前。
鸟鸣和‘鬼嚎’声不绝于耳,却始终不见鸟影。
葳蕤的夏草后是一块硕大的尧峰石,上面刻着:果报无边,究竟常乐。
温揖远觉得这几个字出现在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简直就是有辱佛门,心里莫名的有些搓火。
穿过回廊,眼前忽显出之前在山腰上与自己打斗的那群头戴金丝帽的和尚,此时正在一幢以晚霞为背景,风姿绰约的木质建筑前打扫。众多的脊瓦如一本本巨大的锈银书卷高高的伏在顶部,屋檐之下散发出沉郁的光彩,悄无声息的与最后一抹日光相辉映,像一方金箔轻轻的覆在上面,由内而外。
眼前的景象好似梦中的浮光掠影,饶是出身显赫的温揖远也是头一次见着。
“咳咳……请夭童和空虚火速赶往清漪泽抓捕在逃被拔毛的雪松鸭!听到请立即行动!不要耽误时间!”不知塔顶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手持铜吼的人,塔顶并不高,可一阵风掠过这人居然有些站不住的往后退了两步。
雪松鸭……
一霎那温揖远的脸像是被火燎一般泛起一阵滚烫,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龌龊的想法!
塔顶一清瘦男子站在天际和塔顶的边缘,浑身潋滟,如同是天光烛火的制造者。光景下的红衣精绣着几株虬枝屈盘的梅花,有意无意的绽开在胸口袖间,其间一条灵动的水色从背后蜿蜒曲折的将散落着的梅树自然而然地串起,在风影摇曳下好像就是一条有生命在流动的河。
“草草相见,不胜惶恐。”
火红男子缓缓从塔上爬下来,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纸,好像此人根本不需要风的影响,就凭他体力不支的状态,完全能做到一步三摇。
温揖远目光闪动,那声音和他的样子简直是天差地别,瘦弱骨子里居然能崩出发这样铿锵有力的声音完全出乎了自己的意料。温揖远看来就好像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玄铁匕首沦落到了街口屠户手中一般,太过可惜和憋屈。
“在下烬鬼司主持温揖远。你是楚逢吉……楚先生?”
此人的长相谈吐与他想象的差距实在是太大,换句话说,或许是他对林逐相的幻想太过完美,以至于他脑子里就认定了所有捉鬼师都应该是林逐相为标准,像楚逢吉这样的完全就是假冒伪造产品啊。要是夏猷提前告诉他楚逢吉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他肯定不会跑这一趟。
楚逢吉一听‘烬鬼司’三个字,身子不由得一僵,忽而一张全靠衣服衬出血色的脸显现出一丝笑意,自嘲道:“有哪里不像吗?抓鬼用的是脑力,又不是直接上去跟鬼干架,要那么壮实的身子骨干嘛?”
说完头也不回的潇潇洒洒朝塔内走去,毫不把温揖远和他身后的赵希当回事。
他身体本来就差的可以,一下午先是追着鸭子满山头的跑,又是在塔里爬上爬下的,累到现在已经有点站不住了,并非是刻意要在温揖远面前拿架势。
温揖远一剑把人拦了下来,他对楚逢吉刚才那种不着四六的调调很是反感:“诶,捉鬼之事并非儿戏,你若行便随我下山,若不行就实话实讲,不要耽误我时间。”
楚逢吉碰到剑鞘的手腕感到一丝熟悉的温暖,一闪而过的温度像是一簇火苗炙烤着冰层之下的记忆:“小伙子有血性挺好,但热血冲到脑子可就不太好了。虚幌阵都看不破……你这么急,是赶着去送命吗?”
不知深浅的小毛孩子,仗着年轻,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就敢挑烬鬼司的担子!
“你!”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温揖远的软肋,他身上半分辨识妖异的灵气都没有,身涉险境时唯有借林逐相书中记录的借用外物的简易方法来化解危机。
温揖远见楚逢吉走远,眼前再次回归一片寂静,哪里还有什么扫地的金丝帽僧,那群人就像影子似的来无影去无踪,令人摸不到头脑。
他虽不曾在书中见过‘虚幌阵’的来历,但从名字还是能领悟出其中的实质。可见楚逢吉并非坑蒙拐骗的泛泛之辈,只是国师夏猷也不是大发慈悲的好人,这次把楚逢吉牵扯进来想必也是动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暮色中的院落成了海底色,穿过塔前船帆似的陆舟松,进了究竟顶。
楚逢吉坐在软席垫子上,把一只鸭分成三份,递给夭童和空虚僧的两份肉最多只没过了碗底,可给他自己吃的一那份却满的往外溢。
“你们两个吃的完吗?要是吃不完别浪费,再给我拨两块来!”
楚逢吉一手捂着碗里的肉,一手在夭童和空虚两人的碗上游移不定。
夭童迅速把碗护在怀里,警惕的眼神紧盯着楚逢吉的手,委屈道:“先生……您少吃点吧……上次您背着我们吃鱼……刚吃了半片人就吐了……那吐的跟发洪水一样……”
温揖远一听楚逢吉干的出这种丑事,心里莫名的一爽,嘴上却故作漫不经心道:“哼,压榨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看来楚先生没少做!”
但凡是缺德事做多了必要遭报应,像楚逢吉这种欺负人的行径搞多了,活该他身体差成这样!自作自受,恶有恶报!
楚逢吉略带血色的嘴角向上挑了挑:“哦?看来温主持对人事关系很有见地啊,那不知您要请鄙人下山准备付多少月钱?”
温揖远按照正常烬鬼司司事的月钱报给楚逢吉,顺便提醒道:“这些钱您能不能拿到还要看您本事。”
烬鬼司本身就没多少油水,就算是主持也拿不到几个子儿,当年林逐相为了日日能喝到滴滴如金的‘一灯照隅’,不惜把阴火士编入烬鬼司来捞更多的钱。
楚逢吉擦了擦沾满酱汁的手,很是不满道:“就这三瓜俩枣的就想让我跟你出去卖命啊?”
就这个价钱还想包我!?
合着老子连廉价劳动力都算不上!?
温揖远抽出佩剑‘玉露’仔细擦拭着,嘴里却不耐烦道:“楚先生想要多少?”
楚逢吉细瘦的手指比了一个数:“鄙人记得当年林逐相的月钱是这个数啊……”
不提林逐相还好,一提起来温揖远心里就憋着闷气。一只手牢而有力的攥着他胸口的衣服,几处指关节因用力过猛而泛着青白色。
楚逢吉身子骨弱,被他这样一攥,双腿蹭动软席竟向前进了寸许。
耳畔只听温揖远十分克制的‘提醒’道:“你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货色!还敢和林主持比!你扪心自问自己配吗!”
楚逢吉暗暗品味着温揖远刚才的话。
没想到林逐相这个名字消失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人记着。
“‘坐地起价’这个词您没听过吗?温主持要是觉得在下比不上林逐相,那您就去找林逐相啊!”
对他来说,林逐相这个名字已经随着当年的穷奇水消散于深渊之中,自被救上来的那一刻起,到他查清杀他之人是谁为止,林逐相这个名字就要像死了一样,不能对他激起一点波澜。
温揖远的手渐渐松弛,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剧烈:“要是他在……”
这句话到底没说完,少年眼中的悲愤与痛苦最终都了结在了他放手的那一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