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人》六六神印

6、第 6 章

　　周灵儿独自走在山道上。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

　　这是她上学走的山路。

　　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的时候，还不会骑自行车，跟村里年龄相仿的伙伴每天结伴去学校。

　　学校在镇上，走公路的话约五公里，但是抄山路的话，就近很多了。

　　那时候每天早上5点出门，带上手电，挨家挨户去叫上学的伙伴，等人集齐了，就一起出发。

　　山上是茂密的松树林和橡胶林，森林里有种各样的鸟，黑暗中不知在哪个位置上“咕，咕”地叫着。

　　山顶上有一片开阔的坟地，坟地上冒着十几个小土包，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到处是杂草，很多小土包边上长着一丛姑稔灌木丛。两边都是密林，唯独坟地这一带没有长树，如同一条河流一样，在山岭间延绵起伏。

　　周灵儿后来有了自行车，也不常走这山路了。毕竟爬山很累。

　　只是这次她去镇上找同学玩，去的时候是坐公交去的，司机跑山路简直放飞自我，开得恨不得飞起,一路晃得要差点要吐.回去的时候也懒得坐车了，与其坐那过山车，还不如用腿走回去，也就是三四十分钟的时间而已。

　　先走了一段公路，过了石磨桥头，从桥头那里拐进去山路。

　　沿着山脚先走了一段路，山与山之间是田野和溪流，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干活的人。

　　下午五点多，天还很亮。

　　周灵儿正哧吭哧地向上爬，在半山腰的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歇脚。

　　正好有个人挑着一担柴从山上下来，也在周灵儿歇脚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一处是整条陡峭狭窄的山路中唯一一处宽敞的小平台，被后面高大的松树掩映着，很是适合歇脚休息。

　　周灵儿看了一下那一担巨大的芒箕草，新鲜翠绿，还能闻到刚割下来的植物散发的新鲜气味，两大捆芒箕草都用老藤捆着，挑柴用的是一根橡胶树枝。

　　这边的山岭没有橡胶林，只有翻过这座山，另一边那边才有一大片橡胶树。

　　周灵儿家和她四叔家的橡胶林。

　　橡胶林边上，和那片坟地的交接处，长着茂密的芒箕草.

　　砍柴的人吃力地蹲下来，卸下肩膀上的柴担子，长长地嘘了口气。

　　她从那团芒箕草后面走出来，摘下草帽，周灵儿才看到了她的脸。

　　桥头村的一个村民。一个胖乎乎的穿着暗色花衣裳的妇女。

　　从这边的山路下去，附近只有两个村子。

　　桥头村和吉祥村。

　　吉祥村是她外婆家所在的村子，村里的每个人周灵儿都认识。

　　桥头村嘛，她就不熟了。

　　周灵儿看了一眼那两捆柴火，说：“这么大一担呀。”

　　那女的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周灵儿会主动搭话。

　　“来山上干活，看到山顶那里柴火长得很好，就顺手整些回去。”那女的笑起来，用帽子不停地扇着满是汗水的脸。

　　“天真热啊。”那女的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周灵儿看着那根被新砍下来的橡胶的树枝，心里哼了一声。

　　她们家辛辛苦苦种的橡胶树，被人家砍了。

　　虽然是个分支，放着漫山遍野的野树不砍，非得弄别人家的东西，不就是想要光滑的橡胶树枝当挑柴棍，好让自己肩膀少受点罪么。

　　周灵儿面无表情地绕过那个女的，继续往山上爬。

　　那女的显然没料到周灵儿搭讪就说了一句话就走了，不由地有些奇怪。低声念了两句。

　　周灵儿爬到山顶，看到从她脚下的路右边过去四五米，坟地和她家橡胶林交接处的芒箕草带秃了一大片。

　　山路边上长着一丛老藤，虬结坚硬，根部藤条已经有大人的大腿那么粗壮了。

　　这从丛老藤蔓往山脚蔓延长开，有一分支攀上了一株橡胶树，与橡胶树干已经长为一体了。

　　现在长在橡胶树上的的藤蔓中间有一部分被砍掉了，那根橡胶树靠底端的一个枝丫也被砍掉了。树上零星挂着藤蔓的一些细碎的分支，地上散落着新鲜的藤蔓和橡胶的残枝和碎叶，一片狼狈。

　　周灵儿叹了口气，坐在老藤旁边，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放进嘴里。

　　“你没事吧？”周灵儿看着那一片残枝，漫不经心地问。

　　小学一年级那年，她因为作业没有完成，被老师留堂，要回家的时候已经六点了。

　　哥哥带着她从山路走回去，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昏暗了，风吹起来，森林里回响着呜呜的声音。

　　周灵儿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看着隐隐绰绰的树影，看到满山的坟包，吓得大哭，向前狂奔起来。小短腿被坑坑洼洼的山路绊了一下，顿时从上面滚了下去。

　　幸好没滚几下，就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周灵儿被后面吓得半死的哥哥抱起来后，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咯咯咯地笑起来：“哥哥，我刚才滚下去了哎。”

　　哥哥无奈地说：“高兴什么，幸好没滚远，不然有你好看的。”

　　低头看，才发现是一根老藤，长在土里，穿过了山路，凸起了藤身拦截住了周灵儿的去势。

　　“命真大。”两人都松了口气。

　　回家后跟爸妈在饭桌上提起，哥哥被爸爸请着吃了一顿竹笋炒肉。

　　但是那长在橡胶树上的老藤后来一直没有被老爸动过。

　　周灵儿看着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藤蔓，想着乱糟糟的往事。

　　一阵风吹过来，树林里哗啦啦地响。

　　一只皮度松弛的惨白的手从老藤里伸出来，在周灵儿屁股旁边的地上摸索了一会，然后尖尖的指甲抠进地里。
　　藤身上浮出一个女人的脸，借着手臂的力气，整颗头颅慢慢的抬了起来。

　　只是手臂朝下，脸朝上，不大好使力，弄了半天，那女的头还有一半在藤身里。

　　“靠。少了一条胳膊，不好使力了。”藤女生气地骂了一句，就那么仰着脸，放弃挣扎了。

　　周灵儿把肩上的挎包扔过去，说：“别出来了，怪吓人的。”

　　“大白天的你怕什么。”藤女无所谓地说，仰着脸，地上那只手又在周围摸了摸，摸到了周灵儿的包，一把拖了过去。

　　包上没有拉链，藤女的手伸进去，在里面捣鼓了一会，然后抓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出来。

　　“真是，少只手，糖果都少拿一把了。”藤女不满地嘟哝。

　　“少吃点，保护牙齿。”周灵儿站起来，把挎包从地上提起，重新背回背上。

　　“走了。”周灵儿说。

　　藤女没回应她，周灵儿也不在意，径直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剥糖纸的声音。

　　回到家，刚进门，哥哥就冲她嚷：“喂，游戏卡租到了没有。”

　　“嗯。”周灵儿把挎包卸下来，扔给他。

　　哥哥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糖果，几片叶子，最后把包翻过来抖了抖。

　　“没有啊，放哪了？”

　　“嗯？”正蹲着井边在洗脸的周灵儿停下来，想了想，“大概路上弄丢了？”

　　算了，估计是藤女拿走了。

　　“你明天再去找找，没有的话再去租一个，不要用这破袋子了。”哥哥不满地说。

　　好吧。不要反抗高考失利的人。

　　第二天周灵儿又去镇上的游戏屋去租游戏卡。刚出门，就看到旁边的李医生的诊所里进去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的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有点眼熟。

　　周灵儿站在外面看了看。

　　“怎么了？”李医生从柜台后走出来。

　　那女的叫起来：“哎呀，昨天砍了两捆柴，看今天太阳特别好，想放到房顶上晒一晒，结果刚把柴铺好，就被捆柴的藤给绊了一下，从上面摔下来了。”

　　“哎呦。真不小心。摔到哪了？腿？”李医生吓了一跳。

　　那男的接话了：“吓死人了。幸好是鸡舍的平房，不高，右手好像脱臼了，不知道腿有没有事。”

　　那女的接着嚷嚷：“腿好像没事，就是有些疼，主要是手，大夫快给我看看。”

　　两人扶着那女的坐到椅子上去。

　　周灵儿看了一会，走了。

　　难怪眼熟，原来昨天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