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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川流不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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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墓石之上,一束洁白的百合静静躺着,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刚刚是谁来过?”我问。
“是华莲。”沉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还好吗?”
“嗯,她说她已经将H国严重违反人权宪章的大量证据提交给了联合国,即将在一个月后的听证会上为古斯塔夫大人辩护。”
“太好了,想必她也付出了不少努力吧。”
“只不过,这反而给启政的中期选举增添了不小助力。”
“呵……”
我将自己怀中的那束百合也放了上去,与华莲的那一束并排放着,她的那束比我略小。
数了数,她的是五朵,而我的是八朵。
“这花朵的数目,有什么讲究吗?”
站在我身边那匹通体如永夜般漆黑的高大骏马弯下了优美的颈子,嗒嗒踏了两下前蹄,黑水晶似的双眸突然温柔得不可方物。
“五朵百合的花语,好像是‘无怨无悔’。”我说。
话音刚落,我听到黑色的骏马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八朵百合呢?”
“八朵百合的花语是……”我的双眼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请原谅我’。”
“大人从来没有怪过你。”
“我知道,但……这是我的心里话。”
“他会很高兴的。”
黑色的骏马优雅地前进两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百合。
“我的这位主人,一生都被孤寂包围,你能够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对他敞开心扉,对他来说已是最大的救赎。”
“谢谢你,Levin……”
擦去眼泪,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不久之前,这个口袋才刚装过他交给我的那张有父亲的照片。
信封被轻轻地放在两束百合的中间。
“冒昧从您遗体中提取的血样,检测结果总算出来了,”我轻声说道,“在皇国诸位的帮助下,我们比对了大量的陈年资料,终于确认,它与阿克索的人工血液编码是完全一致的……”
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双眼。
“所以,确实是她,在主□□塌之时牺牲了自己,将全身的血液输送给了濒死的您……也就是说,这些年来,您时时感觉到的那种温暖并非错觉,她确实一直在默默地陪伴着您,她的血液,即使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早被规定好的使用期限,也仍然奇迹般地对抗着无可挽回的腐化和变质,顽强地延续着您的生命……”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竟让信封的一角如蝶翼般微微地颤动着。
“其实,一直以来,您都对这个事实有所察觉的吧……以您的地位和能力,也有很多的办法亲自去查证,但是您没有,您宁可让它永远成为不可确定的未知……这份心情,我现在懂了……”
我轻轻地抚平的那似在诉说的信封一角。
“以及,还有一个奇迹要告诉您,”我轻声说道,“也许您在决定那么做时,就从未怀疑过它的必然性,但它确实是一个奇迹,如果只靠希望之光恐怕是做不到的……”
在弥漫着青草香气的风声之中,我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奇迹是什么。
伸手抚上灰色的墓石,一丝凉意浸润指尖。
“古斯塔夫·约尔曼”“阿克索”,优美的古体字镌刻在灰色的墓石上,庄严肃穆之中,带着几分恍若隔世的亲切。
这时,我感到自己的指尖温暖了起来。
——是阳光。
初春的暖阳照在墓石边缘,折射出奇异的金色,在眼底脉脉荡漾。远处,星星点点的春草已经破土而出,逐渐连成了好大一片新绿。
这里是我的家乡星港市,核爆的阴霾早已消散,生命生生不息。
转过身,小树林的那一头,便是那座刻有爸爸和妈妈名字的灰色石碑。薄雾微寒,此时我站于古斯塔夫墓前,与石碑遥遥相望。
双亲的墓前,在我所供奉的百合旁边,还有另一束造型独特的鲜花。远远地看去,我还能看出它那独树一格的主花,那超过30公分长的花串意气风发地挺立,红色的圆锥型花朵与狭长的叶子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一把闪烁着两种颜色的美丽短剑。
“埃奇姆”,也是Echium,蓝蓟属的植物都以它开头,其中至为壮观的一种便是野蓝蓟,它们热爱阳光,拥有傲然挺立的花序,花开的时候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座充满生机的高塔。
野蓝蓟的学名是Echium wildpretii,wildpretii即瓦尔德普雷迪,“埃奇姆”的每一代指挥官,都以瓦尔德普雷迪为名。
幸若女士告诉我,第一代瓦尔德普雷迪脱离皇国主塔时,将追随自己的队伍命名为“埃奇姆”,便缘起于这个美好的愿望。后来,他们在外部世界建立起了诸多机构,努力修正皇国施加的负面影响,其中就包括“博爱”孤儿援助计划。
“博爱”,正是蓝蓟的花语“charity”。
总有一天,主塔不再是冰冷无情、不可冒犯的威权象征,而会像阳光下盛放的花朵一样充满着生命的活力。
“后会有期了。”我在心底对他们说。
“要出发了吗?”黑骏马问。
“是的,”我转过身,“你也一起来吧?今天大家都会去那儿。”
“不了,”他摇摇头,“我要陪伴古斯塔夫大人。”
“Levin,”我摩挲着他优美的颈子,“古斯塔夫必定也不希望你像他一样被孤寂包围。”
“我知道,但在那之前……”黑骏马又转而看向那灰色的墓石,水晶般的双眸平静如破晓前的夜空,“我先替大人将这个他魂萦梦绕的地方看个遍吧。”
“好……”我走上前去,轻轻揽住他的颈子,在他宽阔的额头烙下一个吻,“我们等你。”
“谢谢你们。”
我朝他挥一挥手,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一端的灰色墓石,以及那一端的灰色石碑,然后转身踏上了来时的小路。
“阿光。”那低回的嗓音又在背后响起。
“啊?”
我转过身,只见他依旧站在墓石之前,定定地望着我。
“改变主意了吗?”我笑道。
“不,”他并没有移动半步,“只是突然想起,我还没有给你祝福。”
“Levin……”
黑骏马依旧静静地站着,姿态既威武,又优雅,“愿你们前行的道路上,永远有星光的陪伴。”
“谢谢你,”我朝他挥挥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这时,一阵带着花草清香的风吹过,我伸手拨了拨被吹乱的头发。一个恍惚,眼前黑色骏马的影像也如风一般消散了。
初春的故乡,满眼的新绿,明净的蓝天之下,薄雾微凉,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啄破宁静。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四蹄踏着磷光的黑色骏马,风中连曾经属于他的哪怕一粒金属微尘的振动也感觉不到,好像从未存在过似的。
我擦去泪水,往前走去。
眼前豁然开阔,是一片蓝色的海,无边无际,阳光洒在平静的海面上,闪烁着点点洁白的光,像沙滩上的贝壳。
鸥声阵阵,海风咸涩的味道灌满肺叶。
视野最远处那道笔直的地平线,将大海和天空分了开来,截然不同的两种蓝,却是一模一样的温柔。
一条同样笔直的走道从码头出发,一直向大海延伸。走道的尽头,一匹浑身雪白的飞马正站在那儿等我。
“阿光,”Alkaid走过来,轻轻蹭了蹭我的额头,“与古斯塔夫道过别了?”
“是的,”我吻了吻她的颈子,“我们出发吧。”
“等一等,”Alkaid金色的双眼突然沁出了温柔的光芒,“他们说,一定要先来这里见你一面。”
“……他们?”我微微地诧异,嘴角却止不住上扬,“难道……”
“来了。”Alkaid抬起头,温柔的视线掠过开阔的海面,落在海那边的地平线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青空的深处果真出现了两个光点。一个光点是犹如盛夏叶子般敦敦厚厚的墨绿色,另一个光点随着逐渐接近,竟缓缓地向两旁延伸出了两道洁白的优美弧线。
很快地,我看清了它们的样子,是一骑留加旺,还有一骑从未见过的天鹅形态的B’T。
留加旺和天鹅翩然降落在我和Alkaid前面。狮子形态的留加旺古朴而威武,散发着比高贵更为珍贵的平凡之美,天鹅形态双眸湛蓝,雪白的双翅无声收敛,优美的颈子弯成一个迷人的弧度,谦卑之中不失高贵优雅。
分别骑在留加旺和天鹅上的那两个人跳了下来,一位是盛夏装束的短发少女,一位是黑发黑眸的冷峻青年。
“萨莎!多姆!”我快步走上前去,“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前辈!”萨莎向我跑来,左手戴着她最钟爱的雪白袖套,凉爽的海风吹起她蓝色的裙子和帽子上蓝色的丝带,让她看起来仿佛一只象征幸福的小小青鸟。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距离上次见面也只是半年的时间,却长得好像已经过了大半辈子。
越过萨莎的肩膀,我看见多姆温柔的眼神落在少女的后背,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竟然还挺阳光的。
“原来如此啊萨莎!多姆就是那天晚上,和你一起去吃地狱拉面……”我突然压低了声音,“还给你递纸巾擦鼻涕的那一位吗!”
“啊啊前辈!”萨莎放开我,两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对不起噢,一直瞒着你。”
“莎萨,这真是太好了……”抓着她的双肩,我的鼻子却不争气地发起酸来,“你完全不需要向我道歉……”
高教授已经去世,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萨莎,总怕一不小心就让她想起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开的现实,而现在,突然知道了她身边一直有多姆的陪伴,心里一直无处安放的那一部分情绪一下就释放了出来,就像高耸多时的积雨云终于迎来降落大地的时刻。
“其实,”萨莎的声音有些哽咽的,“外公一直都在让我做好他会离去的准备……外公说,他已经活到了可观的岁数,看尽了人间百态,看到我长大成人,看到我找到了可靠的朋友和爱人,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是时候放手由他披星戴月,去往另一个世界与外婆重逢了……”
“可我还是……”我再一次紧紧地抱住她,免得她看到我汹涌而出的泪水。
“前辈,你知道吗,”萨莎的身体微颤,“外公离开的时候,其实是笑着的,我想,他那时候看到的关于我爸妈的影像,一定是最幸福甜蜜的那段时光吧,而不是……”
“一定是这样的,萨莎。”
“谢谢你,前辈……”
我们为彼此抹去悲喜交加的泪水。可我的眼角却依然有亮光闪烁,转过头看,原来是天鹅的颈子反射了阳光。
“这是……Keres……?”我惊讶地看着眼前这只美丽的天鹅,心中有了一个同样美丽的猜想。
“是的,今天是她的处女航。”多姆笑着说。
“前辈,”萨莎说,“Keres今天一早刚完成授血仪式,不过很快就和我的Leo.Jr建立了牢固的友谊噢。”
从刚才起一直安静地守在五米外的狮子形态的留加旺,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愉悦的低吼。
我和萨莎都笑了起来。
“Keres,”我看着眼前美丽的天鹅,“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我……”天鹅哽咽着,但即便是哽咽,那嗓音也如银铃般动听,“可是我……”
“没人会责怪你的,”我抚摸着她因为自责而弯曲得无以复加的优美颈子,“在意识被傀儡芯片完全控制的前一秒毅然选择自爆……Keres,没有B’T比你更勇敢,更忠诚了。”
我亲吻她的额头,“是你保护了多姆,也保护了萨莎,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摇光大人……”天鹅将头低低地压了下来,靠在我的肩上。
“Keres不再是‘勾魂使者’了,”多姆说,“她现在是‘瓦尔基里’,化身飞翔的天鹅,守护战场上的勇士。”
“现在战争结束了,”萨莎说,“她也一定会继续守护和平年代的人们的。”
“多姆大人,萨莎大人……”天鹅湛蓝的双眸沁出了温柔的光芒,“谢谢你们。”
“多姆,”这时,萨莎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他,“还有那个。”
“……哪个?”
“那个啦那个,今天早上才调试好的,也让前辈看看吧!”
“啊,”多姆恍然大悟,“是的,稍等。”
他除下了一直戴在右手的黑色手套,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异常精密的机械手掌。他将手掌合拢又张开,张开了又合拢。
“除了没有体温之外,和原来的没什么不同,这已经很难得了。”他说。
“不比我的差噢!——不,可能还要更好!”萨莎举起自己戴着雪白袖套的左手,开心地笑着。
“太好了,多姆,”我百感交集,“我那时还以为……”
“阿光,”黑发青年微微笑着,“你知道,今天早上是谁帮我调试这只手臂的吗?”
“难道是……”
“嗯。”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大海特有的清新而咸涩的味道,恰如这一刻我的内心。是谁,我的答案只有唯一的一个,会问我是谁的,在笑着向我发问的时候,心中的答案也只会有那唯一的一个,我知道这意料之中的惊喜终将到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那么,我们先走了,”黑发青年牵起蓝裙少女的手,“你就在此地静候片刻,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他要来吗?!”狂喜终究还是在瞬间涨满了我的内心。
“嗯!”萨莎说,“今早我们出发时,他特意嘱咐的,Alkaid也一直在保密,是吧Alkaid?”
“这……咳。”银色的飞马抖了抖翅膀,紧张地踏了踏前蹄。
“Alkaid,”我笑着刮了刮她那好像真的会打出吐噜的高挺鼻子,“你也会参与这种把戏了哈。”
“前辈!那我们一会儿见啦!”萨莎朝我挥手道别,黑发青年也朝我点了点头。
“好的!一会儿见!”
他们手牵着手,多姆在右,萨莎在左,将彼此带有温度的那只手交给对方,直到骑上了各自的B’T。墨绿色的狮子和银色的天鹅并肩起飞了,并肩前行,在广阔的海天之间,他们一同振翅,一同滑翔,彼此之间有着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默契之美。
我倚着栏杆,就这么着迷地看着,渐渐的,他们在我的视野中变成了两个光点,随后消失在了微微弯曲的海天之际。
又一阵咸涩的海风吹过,耳边响起了轮船汩汩的汽笛,海鸥温润的呜咽——还有,一个人走近的脚步声。
我看到身边的Alkaid转过头去,望向我身后的那双金色的眼睛,沁出了温柔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我努力让自己的心脏不要跳得那么快。
有点不敢转身去看,因为还没做好准备。
这半年来,我们其实已经见过不少次面,只不过,几乎全都是在照世病院里。我看着他慢慢地好起来,从没日没夜地昏睡,到能够卧床聊几句天,到能半躺着翻几页书,到能下地勉强走几步路,到能乘坐飞行器去到B’T修理坞监督工作……
纳撒尼尔告诉我,是希望之光修复了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但仅有希望之光原本是不足以做到这种程度的。
在Laso的精神力中转记录中,医生们发现了另一个来源,正是这个令人大感意外的来源,为原本作为主要供能者的他提供了高达20%的耗损缓冲,也正是这20%的缓冲援护,艰难地护住了属于他的最后一线生机。
按理说,Max所搭载的Laso系统是不可能兼容除主人以外的其他输入的,但据了解Laso的医生猜测,也许是当初的设计者留下了额外的通路也说不定。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其实是一名Gagnrad的自我献祭。
“Gagnrad,正如北欧神话故事所安排的那样,是神的替身,只不过,皇国的实践将那个故事变成了不逊于修罗地狱的惨剧。”
有一天晚上,阿拉密斯来找我,将所有关于Gagnrad的文件残卷交给了我,她说,我是那些残卷最合适的保管人。
Gagnrad的秘密由此为我所知。
机械皇国的Gagnrad,也是人类,不过,他们是基于为机械皇帝日常出行“换装”需求而培养的容器。为了与机械达到最强的适配性,他们的基因经过精密的控制和修剪。在□□综合素质方面,他们堪称“完美的人类”,甚至连非从属的高等B’T的封闭性系统都能完美兼容,可谓天生的B'T驾驭者。但也正由于其高开放的适配性,就连拉法尔诸多的分身,也能够轻易与他们建立脑波通路。
而且由于同为为机械皇帝准备的容器,他们能敏锐地感应到拉法尔的存在。
而最残忍的是,在□□年龄达到成年之前,他们本来的大脑会被移除,为预装了机械皇帝部分意识的人工头脑腾挪空间。
只不过后来,机械皇帝将拉法尔的制造正式提上了日程,持续了数百年的生产计划才逐渐终止。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被当作容器喂养的他们才获得了与皇国的其他战士同等的权利。
在Gagnrad跨度长达五百年的名单上,父亲和古斯塔夫的名字出现在了最底部。
我的父亲苏里萨兹,尚未足月即被“埃奇姆”组织秘密带离皇国,交由外部世界的可靠平民,以普通人的身份被抚养长大。
古斯塔夫,则是被留在机械皇国的最后的Gagnrad,也是唯一一个在机械皇国内以完整的身体和自由意志存活下来,并独自建立功勋的Gagnrad。
然后有一天,在极偶然的情况下,他们相遇了,并建立了一生的友情。
而我,幸运地继承了父亲的高开放适配基因,又机缘巧合地从记录了一切的拉法尔身上,通过梦境看到了种种本该早已彻底消失的珍贵映像。
甚至因此遇见了一些原本早已逝去的人,还得到了他们的拯救。
能够了解他们人生的片段,我感到既惶恐又荣幸,这与记录语言一样,都是在为种种世上独一无二的事物留存印记。
一切都朝着充满希望的方向坚定的行进着,即将迎来的这个时刻,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节点。
我微微有些紧张。
想象得出他的样子,却无法想象出此时此刻他就站在我身后的景象。
太近了,不是物理距离上的太近,而是突然感觉自己又被命运所亲近,亲近到可以听见命运呼出的温暖气息。
终于鼓起半分勇气,低着头转过身,先看着自己的双脚,再把视线慢慢向前推进,然后惴惴地慢慢放远,一米,两米,三米,四米,……
平淡无奇的棕色皮鞋,平淡无奇的黑色西裤,平淡无奇的干净白衬衫……然后就是,那双熟悉的犹如春草般的带着笑意的双眸。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盛夏时节的他。他应该是沿着我来时的路,在同样的地方留下了花束和思念,然后踏着同一片漏下点点阳光的树荫,终于来到我的身后。
真神奇,过去的那个寒冬竟然那么漫长,长得就像已经经历过了大半辈子的人与事。
他原先酷似狐狸尾巴的淡褐色头发剪短了些,这让他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不,不止是头发的缘故,蛰伏了整个严冬的生命力在他身上彻底复苏了,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任何疾病的踪迹。
“北斗教授,”我忍住泪水,笑着伸手,“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也是,阿光。”
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在我和Alkaid的盛邀之下,他将一早买好的公用轻型飞行器的客票揣回了口袋,和我一起坐上了Alkaid宽阔的背。
我们轻盈地升空了,那条从码头延伸入海的走道很快就远在脚下数十米之外,几个洁白的墩石从一侧突出,远远看去,就像一把钥匙。
新的旅途开启了。
清爽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阳光的味道,以及大海特有的咸涩,呼呼的风声絮语一般,充盈双耳。
蓝色的海面在脚下如画轴般展开,无边无际,无数绿色的岛屿星罗棋布,仿佛明珠点缀其中,间或有成群的海鸟从下方掠过,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一片,鱼鳞一般。
他坐在我身后,双手绕过我扶在Alkaid的背上,这恰好也将我环在了一个安定的圆圈当中。他的骑术当然比我出色得多,虽然Alkaid的主人是我,但如果这时有人经过我们身边,一定会觉得我才是被邀请同行的那位。
阳光照耀着整个大海,我将远远投向海面的视线收回,落在了他的双手之上。我注意到他其中右手的动作,并不是单纯地为了在Alkaid背上寻找更好的支点,而是出于某种对所有一切B’T的状态都洞幽察微的专业敏感——
他正以很小的幅度抚摸着Alkaid背上的某块地方,那个位置的装甲确有很小很细的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裂缝——一条Alkaid执意保留的刻痕。
这个人,实在是太细心了。我轻轻拍了拍Alkaid的脖颈,Alkaid马上侧了侧头,漂亮的金色双眼闪过温柔的光芒。
“阿光,那天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北斗教授他知道吗?”她在耳机里偷偷问我。
“华莲他们肯定告诉了他一些,不过并不包括你保留这条伤痕的具体原因……其实,”我用手指在她的背上轻轻划着,“就连对我,你也至今语焉不详呢。”
“这个嘛……”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可最后那一幕仍旧历历在目,每想起一次,我的内心都要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为华莲他们奋不顾身的决绝,也为Alkaid同样置生死于度外的勇敢。
那一天,当不需牺牲任何一人的生命就能彻底消灭拉法尔的方法在我心里清晰地显现时,华莲他们已经冲上了雨云密布的天空。他们打算燃烧体内的太阳碎片,将自己的身躯化为威力堪比万千核弹的利箭射向即将羽化成型降临大地的拉法尔,就像十二年前他们在机械皇国主塔上空奉献的那次牺牲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因为少了本应位于中央的那位少年,所以他们必将死亡的命运,就像他们对各自B’T的爱一样,没有任何再可商榷的余地。
是Alkaid,冒着被X他们撞成碎片的危险冲上半空,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挡在了他们面前,将那个方法告诉了即将赴死的他们。
不过,即便依靠精密的预判能力选择了相对安全的停留点,但Raidow和Judem的翼展异常宽大,导致Alkaid仍然直面了死神的威胁,她的脖颈被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急剧转向的Raidow和Judem的翅膀几乎割断。这是后来X他们告诉我的,现在载着我们飞跃这片大海的Alkaid,是又经过了数次大修、几近涅槃重生的全新生命。
当时,我一个人在地面焦心地等待着,那是我此生中最难熬的几分钟,要么全员生还,要么全员毁灭,无论哪个结果,都足以决定我或长或短的余生的底色。幸运的是,命运再次选择了站到我身边,最先回到我的视野的是阿拉密斯和Rosemary,她们带着残损的Alkaid降落地面,将她安置于隔绝了雨水的角落,并嘱咐我照看好,随即返回半空与华莲他们重新会合。
在我的视线所能抵达的天空的最深处,他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等边三角阵形,华莲与X,龙与Raidow,阿拉密斯与Rosemary,各自作为三角形的三个顶点,而凤与Judem则移动到了三角形的中央。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X、Raidow、Rosemary依次燃烧出属于各自色彩的光芒瞬间,在他们上方积压多时的厚厚雨云,随即被强大的风场由下而上的吹散殆尽——
一轮明月立时高挂于空。
洁白的月光,甚至比太阳还要耀眼,照亮了精疲力尽的我与生死未卜的Alkaid,我和她,就好像在月明星稀的夜晚突然站在了剧场中央,翘首准备观看一场在空中上演的,由奇异与瑰丽交织而成的最终决战。
凤与Judem的身影既在三角形的中心,又在那一轮明月的圆心,那一刻我眼前出现了视线本不可能触及的画面,我将它视为因为只存在极小的可能性反而很容易近乎真实的幻觉:凤抬起左手,重新将小提琴置于肩颈之间,右手余热未冷的琴弓缓缓搭上闪着银光的琴弦。
“阿光,谢谢你,”耳机当中传来凤的声音,“我还以为没有机会了,这一曲献给拉法尔的葬歌,就同时当作给你的见面礼吧。”
后来,和他们一起去照世病院探望北斗的时候,华莲还专门把凤的这句话拎出来吐槽,说要是这句话被传到不知情的人的耳朵里,我可能会被认为和拉法尔是一伙的,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包括凤本人在内。
那是怎样的一首曲子呢,我形容不上来,它很短,但很动听,一点儿也不像葬歌,倒是更像某部灿烂宏大的歌剧的序曲。就是这支短短的曲子,让即将羽化成为完全体的拉法尔突然陷入疯狂的连续自爆,直至在地球大气层的外侧边缘彻底化为灰烬。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支曲子也确实像极了序曲,一支关于和平与幸福的序曲,它让我们这一群人好好地活了下来,拥有了开启新生活的机会。
一切就像一场梦,可能比一个人一生做过的最神奇的梦都要神奇,但它们的的确确发生了,因为有这么多重要的朋友和伙伴的见证。
“阿光,北斗教授,关于这道伤痕,是这样的,”Alkaid的声音脱离了耳机的束缚,在风中显得坚定而动听,“那是我以完整的意志、同时以完全的形态参加的第一场战斗,我想给自己留一点纪念,所以才保留了这道伤痕。”
“Alkaid……”突如其来的恍然大悟,让我有种冲动想立刻就抱住身下的她一顿猛亲。
与此同时,我的心中也生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焦虑:我的Alkaid这么优秀,我会不会配不上她?
不过,我随即就将这个想法抛在了脑后,她是我的B’T,我应该继续努力,和她一起成长下去才是。
他也听到了Alkaid的回应,我注意到他手势的变化,他停止了此前带着疑惑的轻抚,转而饱含情感地轻拍了那道刻痕两下,似乎如释重负,又似乎在传递着赞许和敬意。
“Alkaid,”他说,“这也是你诞生二十多年来的光荣首战,请你接受我至高的敬意。”
“北斗教授……”Alkaid快速地拍了两下翅膀,似乎要掩饰她的羞赧,“如果不是你和阿光——”
“是了,”他温柔地打断了Alkaid的话语,“关于最后胜利的关键,这半年来我长期卧床,却也听到了很多种讲述,其中大部分都是语焉不详,我想这其中……必定有你们的有所保留,对吧?”
“没错。”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为什么?”
“因为那听起来实在有些离奇,好像有一只神秘的命运之手,将种种的巧合串联而成,一路指向那个最终的胜利……”幸福感充满了我的内心,“而让我对似乎有意为之的这一切有所察觉的,就是你的千川语。”
“千川语?”
“在Max启程飞向太阳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我看见了你,我看见你坐在病床上匆忙地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好像很急切地想要告诉我什么,这个场景你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等一等,”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当时由于Laso系统的缘故,我的精神是与Max的状态同步的,我……确实隐约记得,在Max体内的拉法尔开始羽化时,关于它的某个关键特质被解析到了,可惜我没能抓住转瞬即逝的刹那,只停留在了‘呼之欲出’的阶段。也许你看到的幻觉就是关于这个的。”
“不,你抓住了。”
“什么?”
“你在陷入昏睡之前,交给我的最后那一批千川语记录,你还记得吗?”
“嗯,我只记得我那时努力赶出了一百多个,还有增加了几个同音近形词……它们有什么特别吗?”
“是的……”心里再次涌现那种微妙的兴奋,这次没有了死亡与悲伤的阴影笼罩,那兴奋反而显得更加克制而成熟了,我小心地回想着那组独特的发音,“在千川语中,‘死亡’的同音近形词,是什么?”
“是‘旋涡’。”他说。
“那你知道‘ant mill’吗?”
“ant mill……”他顿了一顿,“嗯,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你的意思难道是——”
“就是这么一回事,”海风吹拂着我的全身,虽然带着暖阳的温度,但仍让我不自觉地打了一个颤栗,不是出于恐惧,只是出于敬畏,“是不是很离奇?”
Ant mill,即“蚂蚁死亡旋涡”。
由头蚁带领前进的蚁群,必须由其分泌的费洛蒙确保队伍的秩序井然,可一旦头蚁留下的信息有误,队伍的组织就会受到破坏。起先,很可能只是局部的擦碰,继而发展成小范围的失调,随着失调范围的扩张,脆弱的秩序逐渐崩坏,失误的信息便会不可逆地被逐级放大。最后,整个蚁群陷入了混乱,混乱之中,蚂蚁们不断地在同一个地方绕圈,被挟裹进洪流的每一只蚂蚁,都不忘分泌更多的费洛蒙让其他蚂蚁跟随,渐渐地,它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绕圈的循环,这个循环会一直持续到所有蚂蚁耗尽体力死亡为止。
这就是“蚂蚁死亡旋涡”。
我还未深究千川语中这对同音近形词的由来,也许是巧合,毕竟“死之旋涡”的意象在全世界范围内并不少见。但也正因如此,它们对我的启发,才更显现出命运关照的印痕。
仿照蚁群结构再生的拉法尔,就是死于类似的旋涡。
那一晚,在Alkaid几乎以生命的代价阻止了他们的牺牲后,他们立刻重整旗鼓,由华莲与X、龙与Raidow、阿拉密斯与Rosemary在半空构筑了一个无比强大的风场,凤与Judem在风场中央扬弓奏乐,短短五秒的圣歌凭依着风场,像涟漪一般像新大陆全境扩散开去,惊动了每一位听见了旋律的ergate宿主。
宿主们都是如我这般平凡的人,他们可能只是停下了的脚步,或者摘下了耳机,或者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又或者打开了落满雨点的窗户,或者放下了装着温热汤羹的勺子,或者合上书本微微惊讶地与身边的M’S互看一眼……他们都在那五秒前后做出了与平时不同的小小动作,但已经足以让那深嵌于宿主意识之中的ergate受到前所未有却又远未达到剧烈程度的瞬时扰动,使得一直以来向queen传输的平稳信息流出现了绝不可逆的紊乱。所有的信息,带着成百上千万乃至上亿人的喜怒哀乐和所见所闻,化作了类似ant mill的巨大信息旋涡,在不可见的虚空相互摩擦、碰撞、相融,急剧膨胀的无效数据快速蚕食了已经维持十年以上的秩序,最终宣告了queen的死期。
剧烈的信息湍流是无声的,拉法尔的自体爆炸在外太空也是无声的。它死得悄无声息,由于厚重雨云的遮挡,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它消亡的样子,只听X告诉我说,那比一朵花枯萎的速度还要快。
拉法尔的消亡,比一朵花枯萎的速度还要快。大气层华美灿烂的气辉是它最后的见证。
“原来是这样……这实在是难以置信……”他的惊叹很快融化在了温暖的海风之中,带着我最喜欢、最珍视的那种淡淡的欣喜。
其实,那是我有生之年看过的第二次ant mill了。我闭上双眼,感受着融化在风中的无处不在的阳光,思绪仿佛长出了候鸟的翅膀,逆着时光的洪流向过往飞去。
第一次看到ant mill,还是在爸爸尚未过世的时候。
那是我千辛万苦重新寻回的记忆,也是那唯一的一张照片里珍藏着的秘密。
记得那一天,我放学后去研究所等爸爸一起回家,却被告知他无法准时下班,因为当天的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他得和他的团队一起留下来找出问题所在。我当时也很倔强,决心等到他下班为止。刚好那一天上午他们与外国新交换来的研究员在主楼前面的樱花树下合照,一整排椅子都还没来得及撤走,所以我就选了其中一把,把它当作书桌来写作业。
但我怎么静得下心来写作业呢?因为对爸爸不能如约而至的小小的不满,我一直集中不了精神,所以不停地东张西望,寻找能让我暂时忘却这小小不满的小小乐趣。
我记得很清楚,那棵樱花树旁种着爸爸闲来培育的一片茉莉花丛。正是在其中一株盛放的茉莉花底下,在点缀着粉色花瓣的松软泥土上面,我看到了一队不断绕圈的蚁群。百无聊赖的小小的我对那从未见过的奇异现象着了迷,趴下来把脸贴着泥土看了很久,很久,直至暮色四沉,带着茉莉清香的凉风鼓满了单薄的衣裳还意犹未尽。蚁群那无望的循环一刻不曾停止,但速度已然慢了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蚁群的周围,堆起了薄薄的一层尸体。
然后,有一个人来到我的身边,告诉了我爸爸很快就可以下班的消息。
但他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弯下腰来,和我一起看着逐渐步向死亡的蚁群。
“你叫什么名字?”
“摇光。”
“……‘Alkaid’?”
“‘Alkaid’?那是什么?”
“啊,也许是摇光的另一个名字。”
“……”
“那么摇光,你在观察这群蚂蚁吗?”
“嗯。”
“不明白它们为什么绕圈?”
“嗯。”
“因为它们当中出现了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会一直放大,最终反过来毁掉整个蚁群。”
“蚁群都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吗?”
“也不一定,但蚁群……呵,确实着存在某种‘不堪扰动的脆弱’。”
“……”
……
…………
……………………
这句话,一直驻留在我的记忆深处,但我始终想不起那个人的长相,只记得他很高大,与父亲相同的白大褂穿在他的身上,竟隐约有种中世纪僧侣教士的庄严与神秘。
这半年来,我不止一次对着照片上那些尚且清晰的面孔一个个比对,却始终毫无所获。
也许照片上他的面孔已经被雨水洇开了,又也许是我真的彻底忘记了他的样子。
这个人的存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北斗教授,包括Alkaid,以后如果有更合适的时机,我一定会分享给他们——
之所以一点也不急,是因为我深知,我再也不会失去他们。
“北斗教授,”我在心里默默说道,“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这时,身下的Alkaid将脖颈一舒,最大幅度地张开了银白的双翅。
天蓝、海蓝、星罗棋布的绿,瞬间以优美的角度倾斜,日光轮转,有如白驹过隙,暖了眼角。
一大片动人的绿突然扑入视野。
我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岛。
她仿佛扎根于汪洋大海之中、犹如款款绽放的一朵绿色的花,坚实的泥基在蓝色的海水之上岿然不动,承载着蓊蓊郁郁的丛林,生机勃勃的青草,还有流光溢彩的野花。
岛的中央,是一棵参天大树,巨大的树冠之上,似乎有五颜六色的鸟儿在翩飞旋舞,而树冠之中,更有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正参差有序地一放一收,宛若呼吸。
“是神居岛!”Alkaid和他异口同声说道。
“终于……”我兴奋地手搭凉棚,努力想看清更多的细节。
眼前的这个岛,似乎与之前华莲给我看过的照片不大一样,它看上去更大了,植被也似乎更为茂盛,由此也显得更加美丽。
“神居岛……是重新翻修过吗?”我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不,是因为Max和Heeyu,他们也成为了这个岛的一部分。”
“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Heeyu已经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在他的黑匣子中发现了高教授与他的联合遗嘱,按照遗嘱,我们将Heeyu的躯体并入神居岛的南岸,双翼嵌入岛基,机舱改造成为孩子们的游乐场……”
“啊……”我感到眼眶微微发热,“那……Max呢?”
“北斗教授,收到来自神居岛的讯息,发信人是……”Alkaid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B’T Max?!”
“Max?!”我的心漏跳了一拍,“Max她还活着吗?!”
“是的,”他轻轻按住了我的双肩,“虽然她的主体已经粉碎,但人工头脑并没有受到严重损毁,就在一个月前,我们成功地将它从轨道上回收了。”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如果不是坐在Alkaid身上,我现在恨不得马上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他,任自己激动的泪水沾湿他的肩膀。
“无论是新大陆还是旧皇国,已经没有财力和资源再造一骑与以前一模一样的Max了,但是……”他的声音悲喜参半,在温和的海风中回慢慢融化,“我们利用Heeyu留下来的设备,以及神居岛密布的地下管线,将Max的人工头脑进行了移植,现在她的六感运转与以前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能够借助岛上的各种生物拟似出自由行动的体验。”
“这么神奇吗!”
这时,一只灰色的海鸥平展双翅,在Alkaid的身旁滑翔而过。
我心头一动。“Alkaid,刚才Max发了什么讯息给你?”
“请让我自己来说吧,”这时,Alkaid背部面板的通话指示灯突然亮起,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阿光,很高兴认识你,欢迎你的到来,感谢你为北斗大人所做的一切。”
“你好,Max!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这声音稳重端庄而又温柔,令人不由地心生欢喜,又充满敬意。
“我很高兴,也很荣幸。”她说。
我的目光追随着海鸥那矫健的身姿而去。
Max的存活,不仅意味着他的B’T最终回归,更意味着他无处安放的血缘再次实现了接续——
我们都不是无根之萍,我们就与这世间万物一样,总会与什么产生深深的羁绊。就像他与Max,也像我与Alkaid。
“北斗教授,阿光,我们很快就要降落了,请坐稳噢。”Alkaid的声音又回来了,她正平展着双翅,踏着海浪和海风向前奔跑。
“除了萨莎和多姆,还有谁要来?”
“你能想起的,都会来,”他说,“大家都喜欢神居岛,神居岛就是一个象征着未来与希望的地方。”
我们径直飞向那片绿。
今天,我们将在这里聚会。
今天之后,我们又将各奔东西,追逐属于各自的未来:
听证会之后,华莲将出任联合国维和部队第一位女性司令官,她将继续和X一起,为那些饱受战火摧残的人们带去和平的希望。
凤打算回到菁英学园教授半年的西方音乐史,然后在严寒的冬季到来之前,与宗教史的老师华梨一起申请交换到位于北极圈内的小国W国支教,为那里的孩子们送去知识和温暖。
龙正在考虑接受华莲的邀请,出任维和部队的首席战技指导官,为新组建的精英分队构筑核心战斗力,纳撒尼尔他们,也正翘首期盼龙的到来。
阿拉密斯已经辞去新大陆海军陆战队上校的职务,即将出任新大陆机器伦理委员会主席,接下来的五年,她将推动机器人伦理法案的出台,帮助M’S们获得与人类一样同等的尊重。
萨莎和多姆准备在今年秋天举办婚礼,婚礼的地点就选在高建木教授的故乡中国江苏,萨莎已经开始研究中式请柬应该怎么设计了。
北斗教授的身体正在逐步恢复中,他将与幸若女士一起努力,组建出一个更科学更合理的机构,为饱受战火折磨的孩子们提供更高效的医疗庇护。
而我,仍然作为菁英学园语言所方言部唯一的研究员,已经拟定好接下来一年的语言田野调查计划,第一站便是正在重建的红喙岛。我又将离开新大陆很久,如果顺利,接下来的一年里,七个国家的八种濒临灭绝的语言将得到妥善的保管,并且获得相应的语言保护和发展计划支持。
我与他约定一年后再见。
“你如果要回来,一定提前通知我,我去机场接你。”
“我想到一个比机场更合适的地点。”
“噢?在哪里?”
“菁英学园医学所一楼D107,我如果回来,就去那里找你,怎么样?”
“为什么是D107呢?”
“因为,那是我和你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好,那我就在那里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