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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体同心 ...

  •   什么也没发生。
      在确认自己平安无事之前,我所度过的每一秒,都像一生那么漫长。
      华伦斯坦指向我、叫出我名字的那一瞬间,华莲与阿拉密斯不约而同冲向了他,然而无论是华莲的三截棍,还是阿拉密斯的长剑,都被他轻易格挡了下来。
      从他意图置我于死地的那一刻起,我的身体就变得僵直,动弹不得,不知是被突然的恐惧攫住所致,还是如他所说,我身体里的异物已经应他的要求开始有所动作。
      短短的那十几秒间,我的内心闪过很多想法。
      一开始,我是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成为ergate的宿主。这个此前一直被忽视的可怕盲区,在他突如其来的揭示之下,迫不及待地向我露出了骇人的面目。但是,这个问题,使本不该成为问题的,如果高教授的分析没错,ergate就是通过雨水实现大范围的扩散的,曾于雨中逃生、现在又在雨中直面死亡的我,又有什么理由成为例外呢?
      不过,最最令我懊丧的一点,那种打从心底里源源不断,汩汩而出的懊丧,甚至压过了关于死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被ergate寄生的我,也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一个语言和思维极度贫乏的人,而身边亲爱的师友,Alkaid、北斗教授、萨莎……却出于对我的喜爱和关怀,或者因为紧急状况的不断发生,都无暇顾及这一点——
      所以,那时那刻,我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死期到了,死里逃生那么多次,即便是幸运之神再想眷顾于我,也都有心无力了吧?
      最后,我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遐想着体内热血的奔涌,情绪的起伏,思维的跃动,并且想象着下一秒,所有那些可贵的独一无二的存在被通通粉碎、化为乌有之时,会在我临终一刻的五感之上留下一个怎样戛然而止的景象。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还好好地站在华伦斯坦面前,虽然样子狼狈,但没有倒下,没有倒下,便是最大的胜利。
      可是这一次,明明已经走投无路了,又是受了谁的恩惠?
      我看到华伦斯坦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高建木……是你……竟然是你……为什么……”他浑身微颤,话语中夹杂着嘶嘶的声响,“皇国赐予你那么多的荣耀,你……就那么想消灭拉法尔吗……!”
      是……高教授……?老先生救了我吗?!我心中狂喜不已,瞪大了双眼四下环顾,希望找寻到他与Heeyu翩然而至的身影。
      “不……阿光。”阿拉密斯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
      她声音低沉,像是看出了我的内心所想,她轻轻勾起了嘴角,那微笑却显得无比哀伤,
      “高教授确实已经不在了,但是,他和Heeyu并不是白白的牺牲,就在刚才,ergate的自毁程序已经被破坏了!”
      “胡说,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眼中燃烧着绿光的男人咆哮到。
      “华伦斯坦,他和Heeyu穷尽所有的资源,在你面前暴露出致死的破绽,并不是为了监视拉法尔,而是为了摧毁拉法尔!”阿拉密斯的声音中克制着极大的愤怒,“ergate是B’T的事实,高教授早已发现,既是B’T,便一定有能够突破的通路,信息素习得系统过于精密乃至无法破解,可是自毁程序却只有那么几种设计!你向Heeyu输入病毒的前一秒,他针对ergate编写出的病毒就已经通过‘超维传输’,最大限度地扩散开去了!”
      “超维传输……超维传输!高建木!你的毕生成果,就拿来这么用吗!”
      “华伦斯坦,你已经没有胜算了!”华莲将我护在身后,再次展开了手中的三截棍。
      然而,缠满绷带的男人的惊慌很快就消失了。
      “这没什么,高建木是白费力气,”他笑起来,“更美妙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什么……?”
      华莲敏锐地收起武器,轻轻捂住了一边耳朵。
      “气压……气压有问题……”她说,“气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难道……”
      “没有任何气候变化,那就只有超规模的巨大飞行器出现异常的位移才能……糟了!是Heeyu!Heeyu在附近吗?!反重力装置如果失灵,他会直接从半空坠落的!”
      “是的,那只巨大的神鸟,已经被我移动到了距离这里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夜色和雨云隐藏了他的踪迹,可是,他确实就在不远处,就在……国家体育馆正上方哦。”
      “华伦斯坦你……!”
      “既然他破坏了我的ergate系统,那么我就要再好好地利用一下才能扯平了。”
      阿拉密斯回到Rosemary的驾驶舱,雨幕上重新打出了投影,虚拟镜头捕捉的角度从Heeyu旋转到了他的正下方——
      夜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驱赶出画,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明晃晃的、肆意绽放的绿。是巨大的绿茵场,璀璨的灯光和震天的喧哗环绕着它,充盈着不计其数的生命的跃动。其间的每个人都沉浸在快乐与激情之中,对即将降临的灾难一无所知。
      “嗯哼?”他笑得怡然而轻佻,“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虚拟镜头在体育馆和Heeyu之间来回摇动,在某几个瞬间,我看到Heeyu的底部中央好像紧紧附着着一大一小两个黑影,小的在上,大的在下。
      一个侥幸然而可怕的猜测突然出现在脑海。
      阿拉密斯显然也注意到了。随着捕捉距离快速拉近,我们很快看清了那个小一些的黑影的脸,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是龙!!
      此时此刻,他正半跪在Raidow的背上高举双手,以一人之力支撑着Heeyu,阻止着那硕大无朋的躯体下坠!他青筋暴凸,目眦尽裂,嘴角已经渗出丝丝鲜血,可能在下一秒钟,他身上所有的血管和经络就会因为这加诸己身的可怕压强而尽数爆开!
      而更为危急的是,在离他不远处的地方,有十几骑黑色的B’T正在向他逼近,他们显然来者不善。这个时候,只要有一骑向他发起攻击,脆弱的平衡就会马上被打破。
      “三万甚至更多的人命就背负在他肩上了,他和他的B’T也都快死了,甚至连向你们发出求援的信号,也做不到。”
      “华莲!”
      “是!”
      “听好了!”阿拉密斯从驾驶舱中站起,她长发在冷雨中飘扬,“Max和Heeyu都已不能出战,皇国仅存的重型B’T只剩Rosemary,也只有Rosemary的输出功率能替代Raidow和龙,与Heeyu即将爆发的下坠动能抗衡!所以,阿光就托付给你和X了!”
      “可是那样的话你很可能会……!”
      “踟蹰不前,瞻前顾后,可不是我们的风格!”阿拉密斯关闭了Rosemary的驾驶舱,雨幕上的投影,巨大的白色女王蚁红宝石般的双眼被重新点亮,“送我一程吧,华莲!”
      “……好!”
      “玫瑰骑士,不要做无用功,”他上前一步,双眼发出绿色的幽光,“一骑两骑B’T,是阻止不了将要降临的灾难的。”
      “华伦斯坦,”Rosemary的双眼随着阿拉密斯的话语明灭交替着,宛如呼吸,“离开之前,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
      倾盆而下的大雨砸在了我的头上,是Rosemary解除了所有防护罩,巨大的白色女王蚁并没有以正常的角度起飞,而是贴着地面如箭一般射出,径直撞向了华伦斯坦。
      “那就是——‘死亡’!”
      Rosemary巨大的身躯带起了高高的水花,甚至有因为高速摩擦而迸发出来的顽强火星,华伦斯坦来不及发出哪怕一星半点的叫喊,就被撞到了半空中,抛撒下一堆粉碎的肉块和骨头。
      重型机体高速飞行带起的超强气流扫过我全身,我跌倒在了雨水之中,浑身湿透,心里却感到无比的舒畅。
      “华莲!趁现在!”
      “好!”
      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团正在燃烧的金色火焰,是来自华莲手中的三截棍,突然,金色的火焰发生了变化,像被浸入璀璨的星河中浣染过似的,渐渐变成了某种更为独特的瑰丽光芒——
      是五色燐光!
      我看着眼前难以置信的一切,那并不是幻觉,白色的灵兽确实活了过来,X屈起一只前蹄,伸长脖颈仰天发出一声高亢的啸叫,原先灰白的双眼重新绽放出耀眼的金光。地面微震,X载着华莲腾空而起,在空中展开了宽大的双翼,华莲也完全展开了她的武器,金色的三截棍与X周身发出的五色燐光交织着发出炽热的光芒,三截棍在她手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着,五色燐光随着她双手挥动像惊涛骇浪般翻滚,涌动,所到之处,就连湿重的雨水也被瞬间汽化。
      “华伦斯坦!看招——!雷霆之杖——!”
      “这不可能——!”
      眨眼之间,华伦斯坦被熊熊的火焰包围住,短短五六秒间,他就被烧得只剩头颅和胸口以上的部分。在耗尽了所有的势能之后,那可怖的残躯便重重地砸向了积水的地面,溅起高高的水花,随即重归于雨声寂寂。
      积水倒映着的天空里,已经没有Rosemary的踪影。
      华莲收起三截棍,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受到某种莫名勇气的驱使,我也跟上了华莲和X的脚步。
      “阿光,不要太靠近他。”华莲抬手将我挡在了一步之外,雨声小了一些,是X的防护罩帮我挡住了雨水。
      华伦斯坦躺在泛着涟漪的雨水之中,焦黑的绷带、衣物和毁坏的□□在雨水的作用下已经分不清彼此,额头上那些虫子般扭曲的黑色丝线也萎缩了,像某种干枯的植物。但是,他的双眼仍旧完好,微微的绿色幽光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声,苟延残喘地明灭交替着。
      “刚刚那是什么光芒……是从B’T身上发出的吗……白色的灵兽……不是已经被迫关闭了自主意识吗……怎么……”
      “他的名字,叫X。”华莲说。
      “华伦斯坦,”X抖了抖翅膀,踏了两下前蹄,“我一直醒着,一直在对你进行解析,最终得出了能够打败你的答案。”
      “X……所以,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欺骗我?”失真的声音从华伦斯坦裸露的喉咙部位发出,“这不可能……”
      “华伦斯坦,”华莲的话语间隐约有惋惜之情,“queen的第一任宿主并不是启善,而是你,对吗?为了实现悲愿你必须活着,因供养queen耗尽了自己本能再使用一百年的身体以后,你便利用拉法尔的细胞来保存、转移自己的意识。第一次,你将沙洛特的身体据为己有,没想到沙洛特的身体也仅能支持数年,后来,你又选中了希中士,希望能利用面见启政的机会,对新大陆的防线施以致命的一击。可是,你忘了,你的意识所凭依的拉法尔细胞,并不具备增殖能力,任凭你怎么伪装刀枪不入,□□的极限和破绽终究会暴露出来,就像这关于拉法尔的所有阴谋,不是吗?”
      “分析得不错……”
      “倘若你所言非虚……作为B’T的创造者,在经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之后,最让你得意的,竟然还是关于如何破坏服从回路的设定?我为你感到遗憾,你本末倒置,忽视了他们最重要的特质。”
      “……什么特质?”
      “他们和人类一样,也是会成长的。”
      “成长……”
      “X他,”华莲温柔的视线扫过X身上,“曾经有过另一个主人,他们一起克服了种种艰难险阻,甚至拯救了这个世界一次,对X来说,与服从回路进行抗争,就像呼吸空气一样简单,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呵……很精彩……可是……”扭曲的笑声随着明灭不定的绿色幽光逐渐消失在雨中,“那又怎么样,你们无法拯救世界第二次——”
      “不,华伦斯坦,你错了,”华莲伸手轻抚X优美的脖颈,“X,打开投影,让他看到。”
      “嗯。”
      白色的灵兽前额射出一道光,在华伦斯坦残破的半身前投影出了稍显模糊的画面,漆黑冰冷的积水之中,出现了云层之上晴朗的天空。收敛着双翼、已然死亡的Heeyu,仍旧安详地在空中漂浮,完全没有任何失衡的迹象。
      危机解除了?
      X的远视功能没有Rosemary那么强大,但清晰度已经足够了,我能看到Heeyu正被什么更为坚实的力量稳稳地托举着,那股力量不是来自龙,也不是来自阿拉密斯,也并非两人的合力。
      是谁?
      好像是为了解答我此时的疑惑似的,虚拟镜头一下拉近到Heeyu的底部——
      原来是B’T!许许多多的B’T!只见他们一骑挨着一骑,组成一个巨大的掌位,井然有序地托住了Heeyu的底部,仿佛为Heeyu织出了一张牢不可破的安全网。
      从我的角度看去,组成掌位的左半是我所熟悉的留加旺,而右半的B’T却很陌生。它们既不是留加旺,也不是我所见过的任何一骑类似纳撒尼尔的Silverain那样的上级B’T。
      虚拟镜头提供的视角切换到了安全网的不远处,一连串爆破所炸开的火光和硝烟组成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中冲出了一蓝一白两骑B’T以及两骑墨绿的留加旺,我看到了龙和阿拉密斯,还有鹰真和辉月,是他们守在掌位之外,四人合力击溃了来犯的残部。
      “留加旺共计三十一骑,指挥官身份确认,是萨莎上等兵!”X说。
      萨莎!我的心突然刺痛起来,此时的她,该是怀着多么巨大的悲痛伸出这双援手!
      “前辈!”萨莎的声音在耳机中清晰响起,“不用为我担心!我是绝对不会让外公失望的!外公他……他现在……一定还在某处看着我!”
      “糟了,”X双眼金光一闪,“留加旺骑数不足,功率输出已到达极限,不能提供维持掌位所需的动能!”
      “不用担心!X先生!”萨莎喊道,“我能行!我有外公为我锻造的这只手臂!看我的——!”
      耳机那边传来萨莎使尽全力的喊声,那是属于一个女孩子的,倾注了迄今为止所有情感和意志的爆发。
      “厉害……”X说,“缺位的功率补上来了,掌位和Heeyu重新恢复平衡!”
      “萨莎上等兵状态如何?”
      “没有问题!”
      “好!X,密切监视,如果再有紧急情况,火速驰援!”
      “好!”
      “掌位另一侧的指挥官身份也已确认!”华莲突然惊讶得睁大了双眼,“是曾经的皇国流亡组织‘埃奇姆’首领瓦尔德普雷迪的遗孀,她召集了‘埃奇姆’迄今为止所有还能出击的B’T,他们将帮助萨莎,护航Heeyu至基地实施安全着陆操作,阿光——”
      华莲转向我,眼中的惊讶似乎化作了一些惊喜,“‘埃奇姆’的指挥官想与你通话。”
      ……和我?那个人和我认识吗?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响起,通讯接驳了过来。
      “摇光教授,我们又再见了。”
      耳机中传来熟悉的声音,让人马上想起那张已不年轻、却十分知性的脸庞。
      是厚生部长幸若!居然是她,她还活着!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连招呼都忘了打。
      “摇光教授,虽然立场不同,但我们感激你们为消灭拉法尔所做的一切,皇国灭亡后,‘埃奇姆’也逐渐崩解,很抱歉,这是我们目前所能提供的最强力的支持了。”
      “不不,”我忙道,“我才要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托住Heeyu,使他免于粉身碎骨,谢谢你们及时赶到,使国家体育馆的人们免于灭顶之灾——”
      “你更该感谢你的Alkaid,是她向萨莎女士、向我们发出了mayday信号。”
      “您是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Alkaid没事,她好好的,现在正往你那里飞去。”
      温柔的带着笑意的回答,却像一剂强心针,麻木许久的心脏激烈地搏动起来。
      “阿光,”华莲的眼中似乎闪动着泪光,“真是太好了!”
      眼泪夺眶而出,我喜极而泣。我感到自己的心脏正重新开始卖力地将我那已经凝固多时的血液泵向全身各个角落,让我重新感受到了它们带着尚存的喜悦和希望川流不息地奔涌着的力度和温度。
      Alkaid她还活着,我最重要的伙伴Alkaid她还活着,她马上就要回到我身边了,她还活着,她要回来了……我不断地在心里向自己重复着这一句话,好像每重复一遍,潜藏在黑暗里的那些可怕的不确定性就会被削减一分,直至所有的不确定性消失殆尽,直至关于重逢的一切变成板上钉钉。
      “谢谢你,幸若女士,请你们一定要平安归来。”
      “届时,孤儿们的康复事宜,欢迎您和北斗教授前来指教!”
      “一定!”
      幸若的通讯切断了,耳畔重新充盈雨声,依旧密集的雨声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它们正加速荡涤着眼前这即将消失的生命——或许能称之为生命吧。
      那幽幽的绿光已经很微弱了,偶有的一闪,照亮了落在那上面的三两稀疏雨丝,有那么一瞬间竟散发出了青草般的光芒,十分诡异。
      我心中那阵未曾完全消失的隐隐不安,又开始无声地扩大。
      “华伦斯坦,”华莲说,“你看到了吗?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再也不会发生。”
      “我说过,你们无法拯救世界第二次,”他的右眼暗了下去,“Heeyu的坠落,只是前奏而已……即使地面的ergate被全部消灭,拉法尔也会继续存在……”
      “什么……?”
      “西方灵将,抬头看看天空,你们的丧钟……已经敲响……神……终将降临这片……大地……”
      “啪”的一声,华伦斯坦仅存的左眼,也熄灭了最后一丝象征生命的幽光。
      “华伦斯坦的生命反应,确认消失。”X说。
      “好。”
      华莲收起三截棍,抬起头眯起眼,疑惑的表情停留在她脸上,久久没有散去。我也抬起头,试图让视线穿越被X的防护罩阻隔而成的铅灰色雨幕,以及数十公里外的厚重云层,怀着矛盾的心情,我既希望看清那个方向究竟有什么异常,又拼命祈祷着华伦斯坦最后那句话只是玩笑。
      我看见了一颗银白的流星,但它并非只是划过天边消失不见,而是径直朝着我和华莲的方向疾驰而来——
      起初它只是一个拖着尾巴的银色小点,很快的,它就像被高倍数的天文望远镜捕获般放大到了依稀可见形状的状态,勉强看得出是一张银色的狭长的机械面孔,镶嵌着金色的双眸。它越来越接近,雨丝开始倾斜,厚重的雨幕像帘子一样被吹起,随着风压的变化有节奏地飘动着。
      从这个银色小点进入视野之中开始,我的内心已经隐约有了一个美丽的猜想,现在这个美丽的猜想,也如同它正在接近我们的姿态一般变得清晰起来。
      我甚至想现在就朝着这场仿佛永远停不下来的大雨张开双臂,准备好一个大大的温暖的怀抱,来迎接“它”的归来。
      “是同伴。”X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那张面孔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我的眼前,瞬间变得纤毫毕现,我刚刚准备好的怀抱里撞进了一个高大的银色身躯,但因为“它”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我并没有摔倒,只是后退了两步。我紧紧抱着“它”——更准确地说,是抱着“它”狭长的优美的头部,给了“它”一个亲吻,然后双手扩大了拥抱的范围,抱住了“它”长长的优雅的脖颈,接着抚摸“它”宽阔的背部,以及两侧坚实的翅根。我就在这幸福的拥抱之中,感受着那银色的机甲下心脏、血液与电流传导交织而成的亲切而奇妙的律动,它们比曾经在梦里、在Heeyu的修理坞内感受过的更加真实,因为现在“它”的存在就是真实的,活生生的。
      “阿光,我回来了。”她说。
      “Alkaid,”我呼唤她的名字,内心充满了久违的温暖与安定,“欢迎回来。”
      “阿光,Alkaid,抱歉借一步说话。”X插了进来,结束了我与Alkaid之间短暂的重逢仪式,但我一点也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我松开了一直紧紧抱着Alkaid的手,朝她点了点头,又看向华莲和X。
      “Alkaid,”X说,“如果沿袭初代的设定,你现在的系统应该搭载有性能仅次于B’T Heeyu的远视跟踪模块,请你立即扫描平流层以上的所有区域,追踪是否有任何关于拉法尔的关联反应。”
      “好!”
      Alkaid伸长优美的脖颈,仰头望向天空,暖黄的双眼一闪,光芒随即变得炽热。她的翅根微微绷紧着,虽然已是全新的形态,但她的小习惯仍然保留着,就像这个绷紧翅根的小动作,虽然这是她第一次拥有翅根这种部件,但我很自然地就和她以前的相似姿态联系在了一起,这是她在执行复杂运算时最喜欢做的动作。
      好一会儿,Alkaid都没说话,她的双眼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亮度,这意味着她的扫描已经结束,可她的翅根仍然紧绷着,这绝不是什么正常的现象。
      我预想到了一个最坏的情况,但害怕说出来会立刻得到证明。
      “Alkaid,”是华莲先打破了沉默,“……怎么样?你探测到了什么吗?”
      Alkaid的翅膀放松了下来,她看了看华莲,又看了看我。只消她的一个眼神,我就对一切了然于心,她黄色的双眼在外人看来与一般的机械仿生部件并无二致,但在我的眼中,它们就如人类心灵的窗户一样,能够传递最复杂多变、最曲折微妙的信息。
      有她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再恐惧。
      是时候为她即将给出的结果思考对策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嗯,华莲,X,我探测到,”Alkaid的声音听不出丝毫的慌乱,“在地日连线上,存在强大的拉法尔反应,数值突破上限,无法计算。”
      “能传输回图像吗?”X问。
      “可以,稍等。”Alkaid打开了崭新的前额灯,在齐踝深的积水上投射出了一团闪烁不定的光,可以感觉出虚拟镜头是处于高速运动的状态,正在尝试对某个同样高速运动着的物体进行捕捉。
      不一会儿,闪烁不定的投影逐渐稳定下来,开始形成清晰的传输画面。我看到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像陈旧血迹一样的暗红色的光点,依稀有锯齿形状的边缘,但我知道那并非来自放大过度而产生的像素,因为这个时候Alkaid还未真正执行这个操作。
      不过很快地,被锁定的暗红光点就在Alkaid强大的虚拟镜头下,被以足以媲美战斗机俯冲的速度成指数倍地放大,从指尖便可遮盖的模糊光点到占满整个投影屏幕的一览无遗、纤毫毕现,只在不到一秒之间。
      我听到自己和华莲同时发出了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尖叫。说不出是因为惊讶还是恐惧,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令我几乎站不住脚,虽然那东西仅仅是通过Alkaid的投影而显现在大家眼前,但对视觉和心灵的冲击性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承受力。
      是B’T Max——不,那已经不能算是Max,只是一个勉强维持着名为“玄武”的外形的怪物。那片象征着生命的墨绿正在苟延残喘,绝大部分已经异变成了与拉法尔并无二致的闪烁着不祥黑光的质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触手乃至本体上不断扩张的肉瘤,好像喷出地表的熔岩一样,肆无忌惮地突破了那层本该坚不可摧的装甲。在失去了最后那点残存的拘束力后,它们疯狂地侵蚀掉了最后一点墨绿,伴随着因遭受破坏而此起彼伏的火光和电光,将北方灵兽残破不堪的背甲染成了红与黑交织的地狱。在外太空酷烈的真空环境中,拉法尔却如同水中的藻类一般舒展开了它丑陋的身体,而且还在不断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作为背景参照物的星星的移动方向,正是阳光射来的方向,这就意味着……
      “Max已经调转方向,径直朝地球飞来。”Alkaid以毫无起伏的音调印证了我的猜测。
      “这……!”X金色的双眸一闪。
      我再次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整个夜空尚未显现出任何异常,在为我送来亲爱的Alkaid之后,也不偏不倚地做好了迎接恶魔的准备。
      “这不可能,北斗为Max的供能应该是足以支撑到日冕的……!”
      “不,X,我们的计算出了错,”华莲低沉的声音有难以抑制的悲伤,“这只拉法尔的生长规律,与我们曾经消灭的那一只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只要作为ergate的人们还活着,它就会不断地增殖壮大,仅凭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阻止这个进程。”
      “华莲……”
      “现在,Max的控制系统已被拉法尔全面接管了,”华莲垂下头,火红色的头发遮住了双眼,“也就是说北斗他也……”
      是啊……北斗他……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对于这一刻的到来,我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甚至可以说,我为面对这一刻所付出的努力,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对于世界毁灭的忧虑。或者说,我对他能否活下来一直存疑,但对他能够拯救这个世界——即使我并不认为这是他所应尽的义务——却从未有过怀疑,甚至是坚信不疑。但是,现在所有的预设都被推翻了,他死了,世界也并没有得到拯救。诚然,我没有为他的死感到过分的悲伤,可是,被剥除了所有实际意义之后的他的死,却让我的内心生发出了比悲伤更令人压抑和愤怒的虚无。
      好在,这种虚无并没有完全吞噬我的情感和理智,我抹去眼泪,努力不去回想与他共同度过的那些短暂然而刻骨铭心的美好时光。
      一切即将走到绝路,但我还没有失去一切,除了Alkaid的归来,还有一样东西,一样难以名状的东西,一直在我的意识深处涌动着,似乎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那个时机或许就快到来了。
      “嗯?”Alkaid的双眼突然闪了一闪,“检测到拉法尔的增殖速度突然下降了近10%,前进的速度也放缓了,这是……?”
      话音刚落,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足以分开厚重雨幕的风压。铺天盖地的灰与蓝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抹火焰般的红色。很快地,它显现出了真正的姿态,是一骑凤凰造型的B’T,它高高展开了布满无数裂缝的双翼,直至降落地面也仍未收起。
      B’T的背上坐着一个人,白色的战甲战损严重,金色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但这完全没有折损他不凡的气度。他手中握着一支琴弓,与其说是乐器,不如说是武器,琴弓尚未冷却,我看见雨水在那上面纷纷化作了白烟。
      不消一秒我就认出了他,他正是和龙一起出现在菁英学园宣传片里的音乐系教授,凤·拉斐尔。
      “凤!”华莲跑了上去,“有什么新发现吗?”
      “嗯,我和Judem在主塔遗址找到了ergate传输的增幅装置,彻底摧毁它之后,就火速赶到这里与你们会合。”
      “所以拉法尔的增殖速度才下降了将近10%吗……干得漂亮,凤。”华莲的语气里除了赞叹,似乎还包含着某种本不该出现在此情此景里的平静与决然。
      我开始不安起来,她是有什么打算吗?
      “呵,”凤轻笑了一声,样子和宣传片上调侃北斗时一模一样,“这样就来得及了吧?”
      “嗯!应该没问题。”
      “等等,”我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了,“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来得及来不及?”
      “来得及在拉法尔进入大气层前消灭它,阿光。”
      伴随着张扬而自信的声音,又一阵轰鸣由远及近,我望向上空,只见青色与白色两道影子劈开雨幕翩然降临。
      是龙和阿拉密斯!龙并没有骑在Raidow背上,而是由阿拉密斯搀扶着,从Rosemary的驾驶舱里一起跳了下来,他的两只手臂还在流着血。
      “四灵将缺了北方一角,就由我和Rosemary来替代吧,”阿拉密斯的金发披散了下来,“玫瑰骑士家族也曾经出过北方灵将的适格者,所以相性不至于太差,而且——”
      阿拉密斯露出了一个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笑容,我感到她湛蓝双眸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这次一定不会再留下什么遗憾了。”
      “嘁……我可不会说什么谢谢,”龙的表情有些不以为然,“待会儿要好好听我们正牌灵将的调度,不要再像上次一样干出那种自己冲上去搞自爆的蠢事了。”
      “好的,这次就听你的……”
      阿拉密斯非但不生气,脸上的笑容还扩大了,这一声简短的回应甚至好像带上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谢谢你,阿拉密斯少将,”华莲说,“这样,四灵将的缺口就补上了。”
      “其实,北斗并没有真正离开,”凤从Judem背上站了起来,“如果没有他,拉法尔恐怕已经开始对新大陆的城市群进行破坏了,而现在,正是因为他与Max的努力,那怪物才能在地球上空成为我们轻易就能集火的靶子。”
      “嗯,是这样的,”华莲笑着说,“凤,北斗依然会和我们一起战斗,以另一种方式。”
      “你们……想做什么……”因为猜出了一些端倪,继而推测出了他们的意图,我的喉咙突然有些哽咽。
      “我们要飞到大气层外把拉法尔彻底消灭掉。”龙神情坦然。
      “消灭了拉法尔之后,你们……?”
      “不大确定,”凤说,“可能会捡一条命,回到这里接受你们的赞美,也可能会化作星尘,与拉法尔同归于尽了。”
      “这怎么可以……”
      “阿光,”华莲走到我跟前,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那温暖的触感让我想起了她从华伦斯坦的魔爪下救出我的那一瞬,“谢谢你和Alkaid做的一切,与你相处的时间虽然短暂,但真的很开心,我们就此别过了。”
      “华莲!”我想抓住她的手,却抓了个空。
      华莲已经转身走开,她走到X跟前,飞身一跃跃上了X的背,银白与火红在黯淡的雨水中是那么的鲜明夺目。
      阿拉密斯、龙和凤,也在以各自的方式向我道别。
      阿拉密斯跳上了Rosemary的驾驶舱,透明罩子关闭前的一瞬,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又比了一个大拇指,她长长的金发在风中飘扬,那份完全属于强大女性的端丽,是完全彻底脱离了身上那套笔挺军服的独立存在。
      因为全身各处伤口的拉扯,龙的动作稍显缓慢,我正想上前一步扶他一把,却被他打了个手势阻止。
      “如果我现在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好,那我也没资格驾驭Raidow了。”龙笑着,又坚持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以青色的长枪支地,双脚用力一蹬,漂亮地翻上了Raidow的背。
      凤依旧在Judem的背上站着,并未冷却的琴弓照亮了他眉心上方的红宝石,与海蓝色的双眼交相辉映。“北斗不止一次向我提起过你,今日得以一见,本该有所表示,可惜时间有限,只好留待下次了。”
      “啊……不……我……”我有点不知所措,不过,凤这轻松的话语,哪怕是故作轻松,确实也让我的心里好受了些。
      “再见了,希望后会有期。X!走!”
      “好!”
      X张开双翅,踩着雨水向前奔跑了几步后,就冲上了天空。紧随着属于X的那道逆流而上的银色流星,Rosemary、Raidow和Judem一一化作绚烂的光柱,朝着那深不见底的云层直刺而去。
      “你们……!阿光……!”Alkaid朝着他们升空的方向小跑了几步又停下,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我惊讶地发现,在她明黄的双眼之中,第一次涌动着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既有目睹同伴慷慨赴死的不舍,又有对自己未能参与其中的惭愧,还有因为确定了这个世界将免于毁灭和我已然确定的平安无事,而难以自抑的欣慰和感激——
      我的Alkaid,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已经懂得了这么多。
      这时,那个我一直寻找的答案在我心中出现了。
      神奇的是,它是在它成其为答案时,才连同它一直对应着的那个问题一起到来的。
      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看似串起了所有的巧合,又好像是踩着所有的必然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鼻子一阵发酸,泪水涌出了眼眶。
      距离我开始寻找那个答案并没多长时间,确切地说,是从“绿洲号”沉没之后才开始的。作为一直受到保护的那一个,能为拉法尔的解析贡献绵薄之力已是我的极限,所以并没有人对我寄予更高的期望,但正是那一份“绵薄之力”——新大陆语的分布与语法结构,以及札吉老师的笔记,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的作用,或者说所能被赋予的意义。后来,在与古斯塔夫最后的会面中,在为他讲述关于阿克索的梦境时,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再后来,也就是刚才,华伦斯坦看似无心的话语更加令我在意,“被命运注视”——
      被命运所密切注视着,而命运的所见,正是我的所见,没有不被记录的所见,没有不存在意义的所见,只有沉睡于记忆之海、意义暂未显现的所见。
      而现在,那个碎片终于浮上来了,带着比我想象中更为璀璨的光辉,它正是拼起最终答案的、至为关键的那块“拼图”。我看到了他的笑脸,看到他半躺在病床上重拾式微的纸笔认真书写的样子,看到他因苦苦支撑而汗湿的额头,看到他一笔一划在那纸上写下的那一对千川词语——
      这命运最关键的一瞥,竟是与他有关,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他抬起头来,与我的视线交错,春草般的眸色,带着奇异的温度。
      原来,命运有时并不只有冷冷的注视,它的视线,也可以是温暖的。
      “等一下——!!快回来——!!”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朝着天空放声大喊,“我找到了消灭拉法尔的另一个方法!!你们——不用再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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