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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袍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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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开始我就有觉悟了,这是一场绝对没有胜算的反抗。我再次被他们狠狠地按倒在积水之中动弹不得,还呛了几口。
A又走了回来,漆黑的拳甲弹出了锋利的刀片,抵住了我的喉咙。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说,“你一直都这么自视甚高的吗?”
哈哈,自视甚高什么的,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我刚想笑,抵住喉咙的刀片就往前推了一推,我忍不住难受地咳嗽起来,并开始感到被抵住的地方火辣辣地痛。
我的脖子流血了,包裹着脆弱的声带和器官的那层皮肤和肌肉,想必已经受到了伤害。
脑海一瞬间闪过求饶的念头,但我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我突然有点后悔,为自己的鲁莽,为自己的天真,为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我死在这里并没有那么可惜,但我连累了Alkaid,她的躯体严重老化,现在又失去了前臂,如果我不在了,以后会有人收留、陪伴、照顾她吗?
都说人在临死的时候,脑海中会闪过成千上万的想法,此时我才发现这种说法于我是绝不可能的。我只来得及对Alkaid的未来做一些极其短暂的毫无意义的担忧,其中还自私地掺杂了一点点对于手头工作尤其千川语调查无法完成的遗憾,并为没能对Alkaid做到一心一意而感到羞愧——
对了,千川语……还有那个人,如果是那个人,应该会替我照顾好Alkaid的吧?
这样的话我倒是能放心些……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脆响!
有什么碎片溅到了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本能地闭上眼睛。但身上的束缚却突然消失了,我撑住地面,让自己的上半身脱离了冰冷的积水。
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只有A粗重的呼吸,以及他的部下们略显惊慌的低声议论。
直觉危险暂时远离,我便鼓起勇气重新睁开双眼,只见A捂着手坐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出。
本该砍下Alkaid另一条前臂的半截刀片掉在我身边,在雨中依旧闪着幽黑的寒光。
“是谁这么大胆!”
A显然被这偷袭激怒了,话中包含的某种口音比先前明显了许多。
一个猜想在我心中模模糊糊地形成。我扶住软绵绵的膝盖,努力忽略掉脖子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
而几乎就在同时,先前聚集在围墙上的几个黑影纷纷跳了下来,他们都蒙着脸,着黑衣,若即若离地围在我身边。
——这是不是代表我的身份变成了“人质”?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性命毫无疑问是得到了延长了!
他们纷纷面向巷口,来人便是从巷口向他们发动攻击的,不仅打掉了A拳甲上的刀片,还射伤了人。
巷口空无一人,来人仍未现身。
是谁?古斯塔夫?阿拉密斯?
“出来吧!”A大吼道,“既然开了枪,就别当缩头乌龟!”
一片静寂,惟闻雨声。
“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A当真拔出枪指着我的头。
……被挟持为人质的感觉真糟糕。
“出来!”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好闭上眼祈祷A的枪不要走火。
“哼,我实在是不喜欢暴力。”
就在这时,巷口,一个熟悉的声线突然从雨水的沥沥声响中款款融了出来。
谁?
那个声线宛若燕子一般,迅疾地穿越雨幕,扑入了我无比敏感的耳蜗之中。
沉静,清越,带着轻微的、独一无二的鼻音。
……是他?
巷口出现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双手举枪。
雨衣的下摆露出白色的边缘,是白大褂。虽然隔那么远看不清脸,但我笃定是他!
“只有你?”A的声音无比惊讶,“刚才那一枪是你射的?”
“你连这个都判断不出来吗?”穿雨衣的人笑道。
“报上名来!”
“你们,可以叫我北之灵将。”
“不可能!“A的声音明显颤动了一下,”你们不是和拉法尔同归于尽了吗?”
“哼,”他前进一步,“我们可没那么容易被消灭。”
声音听起来倒是一派气定神闲,我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一二三四五六七,除去被处决的D不算,敌方还剩七个人,其中一人手部受伤,所以算六个半人的战力。
敌我人数悬殊,他枪法再好,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六个半人吧?
最糟糕的是,这儿还有一个人质——我。
“站在那儿别动,”A下了猛力,枪口戳得我头皮生疼,“你们的B’T,都在那时候毁灭了吧,没有了B’T你还能干什么?”
话音刚落,数个巨大的阴影便降落在A的两侧。是先前我被按倒在水坑时,用眼角余光扫到的那些巨大异形。
现在我看清了,是M'S——不,应该说是B’T,他们口中所说的B’T,不同于M’S的小打小闹,只有B’T才可能拥有那么高大的身形,以及可怕的压迫感。
这样的推断,都是拜阿拉密斯的Rosemary所赐。
这些B’T,和Rosemary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颜色,它们通体漆黑,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泛着奇特的冰冷光泽,仿佛自幽冥之中溯流而来。飞扬跋扈,张牙舞爪,犹如噩梦一般的存在,令人不寒而栗。
我能听到它们体内零件相互摩擦的危险声响,这说明,它们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老天,可千万不要让他有事……
“没有了B’T,我照样能干很多事,”他笑,“比如——”
话音刚落,一阵清越的笛鸣响起。
这阵笛鸣,与几天前他用来医治Alkaid的那阵笛鸣类似,只维持在一个调子上,但不同于在医学所27楼听到的那种悠远绵长,这次的笛鸣比较急促,隐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他依旧双手举枪。
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A突然惨叫一声放开了我——不,不止是A,其他人也是,包括他们的B’T,全都痛苦万状,几乎要跪地抱头打滚了。
就是现在!
我的逃生本能终于爆发了,一个箭步冲出他们的包围圈,抱起失去意识和一只前臂的Alkaid,朝着巷口、朝着他,撒腿狂奔过去。
短短几秒中,我的整个后背都暴露给了那一群黑衣人,背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似乎都做好了准备承受被子弹打中的痛楚。
幸运的是,枪声并没有响起。
看准他身后的一个点,我将自己整个儿狠狠甩了过去。
身体砸在地上滚了几下,溅起一股水花。
与此同时,只听见他连连扣动扳机,动作快到不可思议。
七声几乎没有间隙的枪响过去,我正好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令人惊讶的是,对方的枪已经全被他打飞——不,是打碎了。好厉害的枪法!
“做得好,”他侧过脸,雨帽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头发,“缴了对方的械,事情就好办多了,快带Alkaid走吧,这里我来应付!”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前方蹿起一阵火光,敌方六骑B’T的头部竟然都变成了火球。
爆裂声此起彼伏,听了甚是爽快。
笛鸣仍未止息,但渐渐微弱了下去。
“快走!”
“好!”
不可能不担心他的安全,但我绝不能浪费他的一番心意。
现在首要的任务联系古斯塔夫,以及重新启动Alkaid。
跑出巷口,闪进一个隐蔽的角落。打开通讯器,却发现怎么都连不上古斯塔夫的频道。
心头掠过一阵阴影,我只得转而联系报警台,向他们描述事件的基本经过,并告知具体位置。
谢天谢地,雨水并没有渗透到Alkaid的体内。刚刚那一摔,只是把她的动力回路装置摔得松脱了。
启动非常顺利,“叮”的一声,金黄色的光芒在她眼中稳定亮起。与此同时,探进怀里的手摸到了边缘依旧硬挺的信封,稍稍放心下来。
“阿光你没事吧?!”甫一苏醒,她就差点从我怀中跳起来,马上又一个顿挫,“啊我怎么……”
“嘘他们还没走……!”我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对不起……”
“没关系,”她很快冷静,“记忆体没出问题就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北斗教授来了!他让我带着你先走。”
“是吗?”Alkaid眼中金光一闪,“谢天谢地我没有找错人!”
“啊?”
“在被撞飞的那一瞬间,我通过变换传输装置向他发出了求救信号。”
“啊?为什么是向他而不是向别人?”
“不知怎么的,我第一个就想到他……”
“你真是……”
“现在是什么情况?”
被Alkaid这么一问我才突然发觉,之前弥散在空气中的那阵令敌方痛苦万状的笛鸣已经彻底消失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失去了最强力的一层保护?
我隐隐不安起来,抱起Alkaid,贴紧墙壁慢慢地重新往巷口移动,不敢探头,只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是A的声音。
“是我太轻敌了,竟然一下让你毁掉我们两个人和六骑B’T……”
“你们离开,我可以不追究!”是他的声音。
听起来依旧是一派气定神闲。
我稍稍放下心来。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现在没有了那层音波的庇护,谁占优势可不好说了。”
他以短暂的沉默回应,让我的心一沉。
“你的手枪容量只有8发,你已经没有武器了,拿什么跟我们打?”
“我这支枪的优点不只是能打穿B’T的防御系统……”
“那我倒要看看,所谓的‘四灵将’到底强到什么程度。”
“四灵将?!”Alkaid轻轻叫了一声,“竟然是,皇国的四灵将……”
“‘灵将’是什么?很厉害吗?”听到Alkaid如此赞叹,我的心境顿时开阔不少。
“嘘,要开打了……”Alkaid小声说。
“胜算有多少?能不能分析?”
“我的战斗分析系统精度很低……”Alkaid打开探测器,“当然,他的战力毋庸置疑,一对五,外加两骑B’T,唔……胜算大概还有六成吧。”
“才六成?”我的心咯噔一下,“他不是‘灵将’吗?”
“那是因为……糟糕!我还忘了考虑一个重要因素!”
“啊!!”我和Alkaid同时叫出声来。
——大雨正在倾盆直下!
“锵”的一声,是兵刃相接的声音。
“噢?玩具刀耍得不错?”是A在说话,“可以,就看你的刀法和体力能不能以一敌七了!”
“那就试试!”
一场恶战就在咫尺之内展开。
“Alkaid,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到他?”古斯塔夫还是联系不上,警察又还没到,我愈发的焦躁。
“没有。”Alkaid垂下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跑回古斯塔夫的官邸直接请求Rosemary出手相助,但又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不知道沿途到底还埋伏着多少这样的黑衣人。
兵刃相接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得我心惊肉跳。贴紧墙壁,小心翼翼地再挪动一个脚步,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看。
好家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三个人同时被他撂倒的壮观一幕。
雨势不见小,他身上的雨衣却不见了,不知道是嫌碍事自己脱掉,还是被对方的刀刃割破了。
他已经被淋得浑身湿透,白大褂上沾了少许血迹,但应该不是他自己的。
枪仍旧握在他手里。
一束绿色光柱从枪□□出,化作一柄战刀的形状。
A和他的同伙都骑在各自的B’T之上居高临下,颇有些恃强凌弱的意味。
“北方灵将,你使刀的风格与其说像一个战士,倒不如说像一个医生,真让我失望。”A手持一柄大到惊人的重剑,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哼,像医生怎么了?照样一下撂倒你们三个人!我腹诽道,待会你重伤了看他救不救你!
“不,”Alkaid说,“他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刚才的搏斗中,他给自己设定的容错率好像几乎为零。”
“这不正好说明他刀法精准吗?”
“不,也许在操作手术时需要这样,但在一场有绝对胜算的战斗中,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他不能允许自己犯一丁点的错?否则后果很严重。”
“嗯……”
“把同伴当做肉盾,他们只是你的消耗品吗?”他的声音略带愠怒。
这家伙,还有空管敌人的战术是不是符合人道?看来对战况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我是来执行任务的,他们怎么样与我无关。”
“诸位听到没有,”他大声对剩下的人说,“你们只是被利用了!”
“我们是甘愿被利用,只要能够杀死你们,怎么样都可以。”剩下几个黑影冷冷说道。
“北方灵将,你听见没有!”
A的B’T猛一下沉,藉着那一股可怕的冲力,A挥起重剑朝他直直刺去。
小心!我几乎叫出声来。
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他以一个利落的后滚翻闪避过去了。
然而,我的一颗心还没放下来又提到嗓子眼,A的同伙骑着B’T在空中盘旋了几秒后,竟然朝他的背后俯冲下去。
“锵”的一声,他的背后闪过一层半透明的奇异白光,将攻击格挡了开去,但同时他也被重剑的力道弹出了好几米远,重重摔在脏污的雨水之中,挣扎了几下竟然起不来。
“这把玩具枪还自带防御系统吗?”A语带惊奇,“是他们专门给你这种失去了B’T保护的人配备的吗?”
“糟糕,他的体力数值大幅下降了!”Alkaid叫起来。
“怎么回事?”
“他的心跳和脉搏又开始紊乱,”Alkaid自责地垂下头,“我……我不该叫他来的……”
“不是你的错,那时你也别无选择!”我不停地重拨通讯器,止不住怒火中烧,为什么还是接不通古斯塔夫啊!
“真难看,”A的声音充满嘲讽,“要不是有防御系统,你早就身首异处了。”
“看来关于北之灵将的传言是真的。没有了B’T的保护,他就连低等的留加旺士兵都比不上。”
先前朝他俯冲的那骑B’T慢慢降落到他面前,黑色的羽翼嚣张地展开,骑在上面的人冷笑拔剑,作势要刺。
说时迟那时快,倒在地上的他竟一个鲤鱼打挺,反身一跃,蹿上了那骑B’T,动作之迅疾,之连贯,竟像一头豹子一样敏捷。
我却胆战心惊,“他的身体受得了么……”
“我说过,没有了B'T我照样能做很多事,比如……”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箍住那人的脖子,一手按住那人的头,然后轻巧一推——那人随即惨叫一声,口鼻流血地自B’T背上跌落。
形势突变。
“大人!……可恶!”
那骑B’T显然受到了惊吓,又因为失去了主人而感到愤怒,头颅一昂翅膀一振,径直冲上了半空,准备展开报复行动。
“很抱歉,你没有那种时间。”
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便操起镭射刀朝着那骑B’T头部的一个地方猛力一插,一撬——那骑B’T当即惨叫一声,双眼瞬间失去光亮,刚刚还昂起的头颅和舒展的翅膀垂了下去,下一秒便直直下坠。
他则在B’T落地的前一秒腾空而起,稳稳跳回地面。
太漂亮了,这是什么神仙战法,比任何大片都赏心悦目。
转眼间,敌人只剩A和他的B’T了。
“Alkaid,现在胜算有多少?”
“不到三成……”
“不到三成?!”我几乎叫出声来,“不是只剩一个了吗?”
“这就是A的战术,他就是想利用车轮战来耗尽他本来就不多的体力……”
“竟能用一把玩具刀毁掉一台B’T,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我并不喜欢暴力。”
“别再废话!我的B’T已经分析出来了,你的速度已经完全跟不上你的判断了!”
话音刚落,A将身体一沉,催动B’T箭一般朝他直扑过去。
这只是试探,这种直接而正面的攻击对他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他又向后翻滚了几下,轻松地闪避过去了。
可我看得出,他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
“光靠躲闪你能做得了什么?!你还有力气对我发动攻击吗?” A急停返身举剑就刺,“要怪就怪你过于自信,单枪匹马就杀过来救人!”
这下他竟没能及时躲闪过去。“啪”的一声,之前保护过他的那层白光一闪,竟在剑尖处断成两截。
剑风带过,割破了他的肩膀,白大褂上随即洇红了一片。
防御系统抵挡不住A的攻击?
“北方灵将,你那玩具枪的防御系统在我的重剑面前,不过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罢了。”
“你的□□和武器似乎都经过进一步的改造和强化,甚至已经超过了皇国原有的水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得太晚了!”
A再度挥剑疯狂进攻,招招致命。
几下格挡过去,他似乎已经耗尽气力,摇摇欲坠,只能勉强闪避。
“大人,北方灵将的生命数值已经降到危险水平,过不了几分钟,不是死在您手下,就是自己力竭身亡。”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一只初生小猫都不如,真是讽刺,皇国竟然培养你这样半只脚踏进棺材的病人当灵将——!”
“咣”的一声,防御系统被彻底刺穿,剑身长驱直入将他砍倒在地,随即抵住了他的喉咙。
“Alkaid,他会死的!”我跳起来,抓住Alkaid猛摇,“快点想办法呀!”
“事到如今……”
Alkaid的声音反而出奇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
“你有办法?!”我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有是有……但你必须帮我。”
“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怎么帮?!”
“北方灵将,”A的声音如催命符般响起:“永别了,到地狱里去忏悔你的鲁莽吧!”
“糟糕!来不及了!”Alkaid跳进我怀里,“我们先出去,待会我再向你说明!”
“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