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道》星小耶

12、新途

　　艺帝三百四十五年，弈秋的家毁于一场魔修突如其来的屠杀。
　　满府的人，最后只剩弈秋与明易，就连宅子，也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这一次，是弈秋最后一次大哭出声。
　　明易拥着他，两个在黑夜中逃到远处的孩子满身血与火，遥望着家被大火吞噬。
　　从此以后，这世间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了。
　　弈秋哭到天光快现才累到睡去，醒过来时便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身边也没有明易的影子。
　　弈秋挣扎着坐起来，昨日哭得太久，他的眼皮发肿，喉咙也痛到发不出声。
　　他下了只剩下木板的床，在床头寻到一个勉强算是干净的茶壶，约莫是明易给他准备的。曾经的小公子，如今也没有可以挑剔的余地。
　　弈秋直接喝了水，勉强慰藉了几乎要冒烟的嗓子。
　　待喝了水，他才在屋里转了起来。
　　这间屋子着实破旧，桌椅没有完好的，角落里甚至还有蜘蛛网，但空间颇大，不像是什么贫家。
　　弈秋只略想了一想，就猜到这大抵是明易以前家中的旧院。
　　明易自住在弈秋家后，就没怎么回到过曾经的家中。副将安顿好了他，也很快回到了边境。明易家中便只有老仆勉强打理，偏僻一些的小院也难以为继。
　　既然是被屠杀，那弈秋与明易便不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什么地方，自然是避开他人才好。
　　明易也早不像十岁那般憨直了。
　　弈秋正想着，房门忽而“吱呀”一声，被推开来了。
　　弈秋想也不想便侧身躲入死角，绷紧了身子。
　　进来的人却是明易。
　　弈秋松下劲儿，长长地呼了口气。也是，此刻除了明易，应当也不会有人来此处。
　　明易是带了饭食过来的，都是些素淡的食物。
　　他见弈秋从侧面拐出来，还颇有些奇怪，道：“怎么去那边了？可好些了。”
　　弈秋在床板边上坐下，看他把食物摆在床板上，又注意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便问道：“你出去了？外面怎么样了？”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明易顿了顿，取出包裹，道：“这是新衣物，你先吃些东西，再换上。”
　　“你说罢，我受得住。”
　　“…我去的时候，已是一片废墟，没有活口。”明易此时，甚至有些不敢去看这个异姓兄弟的面色。
　　但弈秋始终和平静，对这个消息并未表现出什么波动。他只是应了一声，又和着凉掉的茶水吃了些东西，才转到另一侧去换了衣服。
　　明易怔怔地盯着他：十五岁的少年，骨架尚显瘦小，却不知在何时学会了绝不弯腰。自父辈得来的一身风度，也早融入了他的骨血。
　　“明易。”弈秋理着袖子，声音平淡道，“今日我便离开王城。”
　　明易道：“你要去哪儿？”
　　弈秋道：“父亲在万剑宗有旧识，但是万剑宗在东域，离王城太远了，我要选个近些的。”
　　明易道：“你要拜入宗门？”
　　弈秋道：“是。”
　　明易道：“那我呢？”
　　弈秋道：“伯父仍有旧部在边境，你可以去寻他们。明易，是我家对不住你，再不能给你提供庇护了。”
　　明易看着弈秋，因为没有水梳洗，他的仪容不佳，却仍然无损少年清雅，是他所熟悉的弈秋。只一双眼睛，黑沉得发出了幽光。
　　明易不说话，只站在了弈秋跟前。
　　明易从小习武，纵使弈秋也有些修为基础，却也没有他这些年蹿得这样高。明易一站在他跟前，便高出了他半个头。
　　二人对视片刻，明易从未有过丝毫眼神闪躲，最终还是弈秋败下阵来。
　　弈秋道：“或许杀人的事是魔修做的，但若是背后没有别人，魔修能轻易潜入王城，我是不信的。你如果现在走，将来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王城。”
　　明易道：“我同你一起。”
　　弈秋道：“同我如何？同我赴死么？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明易仍道：“我同你一起。”
　　弈秋简直要气笑，更多却是无奈。他如何不知明易的秉性？只是此路凶险，他也不愿明易这个世上仅有的家人出事。
　　因此他扔下一句：“你要跟便跟罢。”便转头出了屋子。
　　明易当真跟了一路，直到二人到了南明境，弈秋才重新正经同他说话。
　　此时他们在路途间颠簸已有数月，不过空有些许修为基础和些功夫底子，不足以让二人在如此遥远的路途中保持富贵人家的风范。
　　但弈秋的姿态还是很足的，他对明易道：“你既然都已经跟到了这里，那便同我一起入宗。但你要记住，从此以后，我便不是弈秋，而是李唐，而你，便只是明易。”
　　这是改名换姓的意思，明易没有任何意见。况且这么久了，弈秋终于这样好好说话了，明易忙不迭应了是。
　　弈秋舒了口气，重新琢磨起进入南明宗的计划来。
　　此时他二人已经到了南明宗的地界，再过一个山头，便可以到达南明宗附近的一个小镇。或许可以探些消息。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明易一眼。若不是为了明易，他也不会特意选择南明宗这样的大宗派，虽然比起来临近王城，可不比王城附近的门派行事方便。但大宗门，总归是要规矩好些的。
　　这个时候的弈秋仍然是太年轻了，还未深刻意思到什么叫作“金玉其外”。
　　稍作商议，二人便开始赶路了。
　　行了不到一刻钟，明易忽而拦住了弈秋，道：“有动静。”
　　弈秋立时随着他躲到了丛木后面。
　　那动静很快闹到了耳前，正是有人奔逃着在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