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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我将为你誓死效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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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坐着的,是个刚满十八的少年。他眉目清秀,眼角一滴泪痣。
“我很好奇。”宁南锦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设置结界?难道你跟那妇人有仇——故意不让人进来救她?”
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垂暮老翁:“我的仇人,只有你。”
“哦?”姑娘笑道:“那应着那妇人的呼救引人进来杀我,不是更好?”
“寒欢不会杀你。”淮生轻声道:“而且,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们的对话。”
“嗯,好。”宁南锦淡淡地笑:“你想怎样就怎样。”
顿了顿,又开口道:“你似乎——变了不少。才三个月而已。”
淮生有些疲惫地扯了扯嘴角:“这本来就不是需要时间堆砌的东西。”
“可你不大一样。”宁南锦认真地跟他探讨:“寒欢有不少与我结仇的孩子,他们似乎,跟你不大一样。”
淮生没有做出回答,而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女儿红。”他颔首道:“是好酒,也容易醉人。”
“你身上酒味极重。”宁南锦好奇道:“可你看起来分毫未醉。你一直在喝酒?”
淮生抬眸看了看她,干脆一手拽过酒坛,抬头痛饮。清澈的酒液顺着喉结流进衣领,他却不觉。
宁南锦叹口气,站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抚少年的肩背:“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三个月了。”
“什么?”宁南锦没听懂。
“三个月了。”淮生一把捉住她的手,死死攥紧:“三个月以来,我喝不下水,嗓子很干,很疼……我总得找东西解渴。所以我喝了三个月的女儿红,一日不能断。”
“愈饮,愈渴。”
他抬头,眼中是噬人心魄的沉重悲伤:“我身上……酒味重?我怎么、闻不到?”
“闻不到?”
“嗯。”淮生肯定地点点头:“那一天,我记得家里到处都是血。可是我身上的酒香,女儿红的酒香,把血腥味全部都压了下去。”
“可是啊,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却只闻得到厚重的血腥味。”他手上加了力道,抓的二人指骨发白:“无论我再喝多少女儿红——这该死的血腥味还是那么重那么沉,把酒香压得一丝不剩。”
“所以我经常会疑惑。”他微笑着问她:“我到底喝的是酒,还是血?”
宁南锦安静地看着少年倾诉,也不收回自己的手,只是静静立于一旁,支撑住少年身体大半的重量——他几乎完全倚在她身上。
片刻后,她还是叹了口气:“你醉了。”
“我没有。”少年低声地重复:“我没有。”
“我是你的仇人。”宁南锦有些烦躁地揉揉眉心:“我救不了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我知道。”破损的嗓子带上一点哭腔,调子向上漂浮:“但除了你,我无人可说。”
宁南锦轻声问他,用一个陈述事实的语句:“寒欢背叛了你。”
“背叛我还算不上。”淮生摇头道:“顶多算是背叛了林氏。”
她一愣,又问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从林氏中剔除?”
无人应答。
他们又安静下来,间或听见烈酒入喉的吞咽声。
女孩的手指向上摸索,在喉结处停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皮肉下破碎的骨头:“这样的嗓子,你居然还能发出声音——想来一定很疼。”
“是挺疼,我能感觉到声带里的骨头渣子。”淮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仰头又灌下一口酒:“但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做一个哑巴——我总能看见兄长,他为了我自尽。”
“如果我不能发出声音,我想我一定会疯掉。”淮生轻描淡写地道:“再怎么嘶哑难听也好……无论如何,我已经无法容忍那种一点点声音都发不出的感觉。”
“你这样迟早逼死你自己。”宁南锦皱着眉头,总觉得更加烦躁,压不下去:“毅力这种东西是有限的,血肉里的伤害是实打实的。你这样,跟自残无异——人力必有穷尽,你迟早会再也无法强行征用自己的咽喉。”
“那必然是在我彻底死去的那一天。”淮生毫不犹豫地道:“到那时候……再说吧。”
她闻言,沉默着摇头。
世间事,从不是人力情感所能左右的。
少年却不在意她的反对,自顾自问出一个突兀的问题:“我怎么才能杀你?”
“依我看来,”宁南锦诚实道:“你怎么都杀不了我。”
少年又道:“寒欢不值得信任。”
“巧了,”宁南锦诚实道:“我也这么觉得。”
淮生得出结论:“我要加入暮杀。”
宁南锦吓得赶紧把手抽回来探他额头:“脑子烧坏了?寒欢再怎么不可信任,不也该比我这个仇人可信?”
淮生低低笑了笑,问她:“你那天,为什么要请我喝酒?”
“大概是看你长得好看。”宁南锦想了想,又惋惜道:“嗓音也好听,叫姐姐叫得清清脆脆的,跟只没长成的百灵鸟一样。”
“是吗……”淮生扯着破碎的嗓子,又问道:“那我为什么,又偏偏在那天,跟你一起去喝酒了呢?”
宁南锦沉吟道:“大概是看我长得好看?”
“嗯。”少年有些怀念地笑了笑,作出肯定的回复:“我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我大概一见倾心。”
宁南锦迟疑道:“呃,我觉得我们可以慢一点。”
“这种事不需要多想。”淮生耸了耸肩:“我早就接受这件事了——为什么你要比我还惊讶?”
“大,大概是因为,”宁南锦更迟疑地道:“我没什么感情经验?”
“你觉得我就会有?”少年有些禁不住地笑出声来,眼睛里总算带了些亮光神采:“在三个月前我就明白了……人在生死存亡面前,总是会把自己看得很透彻。只不过,那时我还没想好怎么做。”
“那你知道你现在正在说什么?”宁南锦干脆在少年额前弹一个爆栗:“你这是在对你的仇人告白。”
“家风严谨,在那之前我极少饮酒,更不会与姑娘独处。”淮生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前额,轻声道:“可是那一天,我毫不犹豫地就跟你走了,完全没有想过,回家后,自己这一身酒味会被父亲怎样处置。”
“后来我才发现,这酒香,根本轮不到父亲动手处置。”他自嘲着,又望向她:“你知道吗,那天,酒真的很香。站在成河的血泊里,我还是可以清楚闻见你身上,跟我一模一样的酒香。”
宁南锦伸手揽住少年,她轻声叹息:“那么?”
“你不是已经明白了吗,为什么你比寒欢更可信?”淮生苦笑道:“因为,我们是共犯啊……”
“我的仇人,是你。”少年认真道:“而林氏的仇人,爹娘的仇人,大哥的仇人,糖糖、还有王姨她们……他们的仇人,是我们。”
“是我和你,两个人。”
“我们,是共犯。”
“让我加入暮杀。”淮生一字一顿:“我将为你誓死效忠,我将在你背后捅刀。如果你足够强大,难以被杀死——那么就请尽可能地接受我。”
少年回应着她的拥抱,将手环上她的肩背。他有些颤抖,说不清地愤怒还是悲伤,亦或是……欢喜。
“这大概是我最后的路。不加入暮杀,我就将被排除在这场战争之外。这是绝不能被容许的事情,对于任何人来说皆是如此。”
“所以无论如何,求求你,答应我。”
情仇,入骨。
她有些恍惚,觉得有些记不清。这是只有最年少的孩子才会拥有的情感。如此炽烈,如此极端。不燃尽平原丘林,烧的彼此挫骨扬灰,便绝不熄灭。
她记不清自己在多久前,就无法再感受这样的感情。
心底一滩泥泞,投进再多的石子也挣不起一个涟漪。
这是她没有的东西。她如此想道。
她的童年,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片灰蒙蒙地透不进光。
家里的宅子还算舒适,阳光充足。她的父母自她出生起便闭关调养。稍微靠近那个紧锁的洞府,便会有一道罡气打出来,把稚嫩瘦小的孩子打出几米远。
被打碎的尖石顺势在小小的身体上刻出血痕。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就坐在原地不含感情地哭。哭了几次,也就不哭了。
尖利的碎石渣子留在血肉里,碰一下就很疼,于是就不碰。过了几天,伤口恶化,脓水慢慢地流出来,里面还混着黑色的渣。
再后来,她的父母出关。那一日她知晓,自己有了一个妹妹。
这是比她还要脆弱的生命,需要她的保护。
哪怕她的父母对这个新生的孩子不屑一顾,嘴里咒骂着这是一个无法修行的废物,要将她丢弃,自生自灭。
那是宁南锦第一次见到她的父母,她决定违逆他们。她死死护住自己的妹妹,短胳膊短腿的,面上无甚表情。
可她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她觉得自己强大有力,在面对洞府凌厉的阵法时,她都没有那么坚定勇敢过。
后来她给妹妹起名,书鱼。宁书鱼。她承接了她宁南锦的姓氏与血脉,她们相依为命。
再后来,她第二次见到父母,便是姐妹分离之时。当初那么恨,那么怨。她站在地狱的门里面无表情,心底却是最恶毒的诅咒。
那是她迄今以来,拥有过最激烈的感情,如烈火燎原。
可是到了今日。她早已不记得宁氏夫妻的面容。
甚至会想,童年过得不错。宁氏夫妻不会关心也不会为难她,靠着府里的库存,起码衣食无忧。
心未死,只是懒得再为什么跳动。
良久,她回过神来。
嫣然一笑,望向少年。
应下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