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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回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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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叔请了几大戏班的班主作见证,春来楼黄掌柜也到场了,荣喜班在酒楼里唱戏,他有权利参与这样的大事。
德源班班主常林常老板是安阳城里最有名的老生,也是在座的人里辈分最高的,本来以荣喜班现在的境况请不来这么大的角儿,还是莫叔用老班主的面子要来了这个人情。
常老板辈分高名气大,说起话来也有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云官去的突然,鸣珠嘛......到底年纪小了些,往日也没见她登过台,这功底如何,我们都无从得知,今儿就这么草率的接了班,荣喜班将来的前程恐怕令人堪忧啊。”
莫叔脸色一变,梨园这一行重视传承,尤其在尊师重道上面,常林是老班主的同门师弟,也就是鸣珠的师爷,他要是不认同鸣珠,这事儿就算不得名正言顺。
“常老板且听我说......”
鸣珠打断莫叔:“常老板所言在理,鸣珠确实从未登过台,也不敢保证将来一定能撑起戏班,您是老前辈了,德源班在安阳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不知您可否不吝赐教,提点我们一二,也好叫我们渡过难关。”
常林面色稍缓,显然鸣珠的恭维叫他很是受用,一手端着青花瓷茶碗一手敲着碗盖指点道:
“赐教倒是不必,不过小辈而问了,不出个主意倒显得我藏私,这样罢,我看接班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你先唱一段儿时日,若是唱得好,咱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鸣珠闻言,倏地一笑:“若是唱得不好,常老板待要如何?”
常林放下盖碗,眯着眼睛看鸣珠:“梨园有梨园的规矩,唱得好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唱得不好,那便有能者居之......”
在场的都是老江湖,常林指手画脚虽然讨人嫌,但不得不说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只安阳城里唱戏为生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唱得好就出人头地,唱不好只能退位让贤,大部分戏班都不是父死子继,只不过荣喜班到底是伍长河金云仙夫妻一手建起来的,伍鸣珠身为他们的女儿,不论如何都该有一席之地。
和庆班班主徐友莲是个老好人,主动打圆场:“常老板是好意,事情原也该这么办,只是鸣珠年纪小,就算略有些瑕疵也无伤大雅,多历练历练就长进了,都说女儿肖母,又是云官亲手教出来的,还能差到哪里去不成?咱们总得给小姑娘时间不是。”
徐友莲笑了两声,六合班班主宮紫阳也跟着笑了,不过他就没有徐友莲那么委婉了:
“鸣珠丫头差不差的我倒是不清楚,不过话说回来,接不接班都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这些人不过是来瞧个热闹,走个过场也就罢了,再是长辈,也不能指手画脚的,搅了人家小姑娘的好日子。”
就差没指着常林的鼻子说他倚老卖老了。
这两人素来不睦,常林自恃长辈身份,安阳城里就没有哪个戏班没被他“指点”过,徐友莲和宮紫阳跟伍长河是一辈的,论理要叫他一声师叔,前者脾气温和,从不与常林争辩,后者性子爆裂,当面就把常林弄得下不来台,两人同在一个地方,又吃得同一碗饭,一个占着辈分给另一个使绊子,另一个也不是软柿子,几番摩擦过后,越发不能平心静气的相处。
莫叔请人之前也为难过一阵,不请常林说不过去,而宮紫阳又是安阳城里最当红的花旦,大帅府的座上宾,得罪他的代价并不比得罪常林来得小,最后还是鸣珠拍板,两个都请来。
现在果然怼起来了。
常林嘴角一耷拉就要发怒,不过想到宮紫阳明儿还要去大帅府,到底忍住了,只转头对鸣珠道:
“既提到了你母亲,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你母亲收了三个弟子,连上你一共是四个人,按咱们这行的规矩,你们四个都能当班主,你又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登过台的,单只‘服众’这一条就过不去。”
鸣珠笑容不变,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
常林沉下声音,端起长辈的架势:“我听说你母亲的徒弟里有个叫金雀枝的,很有几分天赋,登台也有一年了,听过她唱戏的客人都赞不绝口,为了戏班的将来考虑,老夫以为,她才是继承你娘的衣钵的最佳人选。”
哦,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只是不知道常林是随便拉了个人出来凑数呢,还是私底下跟金雀枝有什么交易。
不过这都不重要,鸣珠脸上笑容更盛:“常老板如此盛赞师姐,鸣珠在此代师姐谢过了。”
常林以为她识趣,刚要点头,又听她说道:“不过常老板恐怕对鸣珠有所误解,鸣珠虽然从未登台,但若单论本事,鸣珠自忖不输母亲。”
“你好大的口气......”
鸣珠接着道:“还是说在常老板眼里,唯有登台才是评判能力的唯一标准,不登台便是技不如人?又或者常老板不知鸣珠父母因不舍鸣珠故而一再推迟,若是如此,那岂不是可怜了父亲母亲的拳拳爱女之心......”
语毕,鸣珠眼中含泪,神色哀戚的望着常林。
骤然失去父母已是不幸,如今还要被人借故为难,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徐文莲叹了一声,宮紫阳也目露不忍,常林却陷入了非常尴尬的境地。他不能说鸣珠是错的,因为宮紫阳这个先例就在这儿坐着。
当年宮紫阳首次登台便凭借《贵妃醉酒》一夜爆红,在此之前他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而已。另有一则,伍氏夫妇虽是晚辈,但逝者为大,活着的人辈分再高也不能随意指摘已经死去的人,况且人家还是心疼女儿。
常林皱着眉:“老夫不曾说过......”
这回打断他说话的人换成了宮紫阳:“常老板未免也太瞧不起人,鸣珠丫头好不好的,难道不是人家戏班的人最清楚?!莫师兄上不了台,总不能把看人的眼力也给丢了,自家事自家知,比方说我们六合班,谁行谁不行,我总是心知肚明的。”
说完还挑衅的斜睨过去。
宮紫阳男生女相,一双眼睛又细又长,眼尾上挑,唱戏的时候像小钩子一样勾人,此刻侧着眼睛看人,嘲讽中又带着一丝风情,叫人骂也不是气也不是。
常林暗自恼怒,又不能当场发作,尽管宮紫阳讽刺他有眼无珠。
“罢罢罢,老夫本是顾念旧情,不成想你们竟不肯领情,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操这个闲心了,三顾园下午有位要紧的客人要来,老夫先走一步。”
“常老板留步,”鸣珠怎么可能放他走:“常老板是老前辈,您好心提点,我们岂有不听之理,只是您贵人事忙,许是不大了解我们荣喜班的具体情况,依晚辈来看,不妨这样好了,今儿这仪式还是您来主持,您将母亲的头冠戏服交到我手上,我给您立军令状,后日未时,我唱第一场戏,届时还请您莅临春来楼,亲自点评,届时有看客作证,若是我唱得不好,您大可代母亲将我逐出戏班。”
“不可,”莫叔急忙给鸣珠使眼色,又对常林道:“少年人心气高,常老板别当真,您和各位老板都是梨园前辈,珠儿还需要您几位拉拔,我保证,只要给珠儿一些时间,她一定能独当一面。”
徐文莲也觉得鸣珠太意气用事,不过还是帮着莫叔一起说好话。
常林看了宮紫阳一眼,见他闭口不语,心中冷笑:
“少年人嘛,有志气,既然你立了这个军令状,我也不好不成全你,你放心,后日我一定准时过来,”来看看你到底是本事大,还是口气大。
有军令状作赌,常林不再刁难鸣珠,顺利走完了接班仪式。
没有人再提起金雀枝,仿佛常林只是临时选了这么个人来给鸣珠添堵。
送走三位班主,莫叔长吁短叹,黄掌柜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笑眯眯的跟个弥勒佛似的,这会儿四下无人,他拍了拍莫叔的肩膀:“老伙计,往好处想,兴许鸣珠能借此机会一飞冲天呢......”
莫叔苦笑:“不敢奢求一飞冲天,只盼着珠儿能过了这一关。”
常林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人人都道他是安阳城里老生第一人,可偌大的安阳城里也只有他一个被人挂在嘴上的,谁又曾想过这二十来年里那些崭露过头角的人为何都只是昙花一现呢?还不都是被他打压的没了活路,不是转投别的行当就是远走他乡。
莫叔无法不焦心,鸣珠还这么年轻,磨炼几年总能独当一面,可要是一开始就被人故意撅折了翅膀,今后还有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鸣珠倒是不怎么担心,金云仙其实早有打算,如果没有这场意外,过完十六岁的生日她就该正式上台了,去年还专门请人写了一出新戏,算是量身定做,戏已经排过几次,不考虑临场经验之类的问题,让她现在上去唱都没问题。
新戏叫《鹊桥会》,讲的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安阳城里有名的剧作家翟敬之老先生亲自操刀,故事从牛郎织女相识开始,一直到七夕鹊桥相会结束,主旦角,鸣珠扮的织女。
扮牛郎的人叫闻亦,算是伍长河半个徒弟,闻亦是南方人,北上探亲途中与家人走散了,叫人贩子诳了回去,遇上被烟鬼亲爹卖了的金雀枝,两人都长得好,尤其是金雀枝,瓜子脸高鼻梁,唇红齿白眉眼秀丽,小小年纪便已初具美人之姿,人贩子想把这两人卖到堂子里,金雀枝不肯,在门口拉扯的时候金云仙正好路过,见两人实在可怜,花钱把人买下来带回戏班里。
闻亦跟金雀枝先认识,又一起患难过,比别人多了一些情分,关系也尤为都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