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断 章 乾达婆之城 6 青阳（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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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并非生而为雅典娜的战士，可我毕竟生为人类，怎可能厚颜无耻地说圣战与我完全无关？
阵风扬起沙尘，最后一节烟灰在树叶的喧嚣中飘落，加隆抬手抚上石碑粗糙的边缘。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去杀女神……”
这到底是对谁的惩罚？
为何现实总是比幻想更具有讽刺性？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不是，还要被带到圣域来，像个傻瓜一样和你一起修炼。”
“沙加说，”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太暗哑，米罗咳嗽了几声，“当初教皇想要带走他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无法分开你俩。结果你忘记了，他也忘记了。”
加隆发现自己真的忘了，就像饮用过遗忘之泉的露水，他完全想不起来他们是怎样到达圣域的。
这真的会忘记吗？
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跟在后面的尾巴，前方又被沸腾的血池阻挡了道路。令人不快的暗红色波涛像泥浆般浑浊，低头看到自己的倒影，往事突然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速之客留下“明天再来”的话离开了，撒加用力揉着眼睛，却挡不住细小的水滴落在地上。
他们住的是荒废的屋子，不过门窗还算完好，甚至有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也可以勉强遮挡风寒。因为年纪太小做不了多少事，热心的邻居便常常让他们帮忙跑腿，然后给比应得的多得多的食物。
有时候碰上好运气还能拿到些零钱。
像被火烫到了背，加隆暴躁地跳下床，用力踢上房门。本就残破的木板发出断裂的哀鸣，撞掉了一大块石灰。
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哥哥哭，而且哭得这样伤心。虽然性格不同，他们彼此却都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可这次加隆却完全无法理解哥哥的感情。
“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他再来我们就一起打他！”
即使这样说了，那个很厉害的经常保护他的哥哥却仍旧在哭，就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加隆咬牙切齿地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部列举了一遍，仍然觉得不满足，又重重地踢了一脚大门，
“那混蛋到底是什么玩意！连脸都不敢露一定不是好东西！我们杀掉他算了！”
“闭嘴！你想在这种破地方当一辈子废物吗？”
撒加突然抬起头，除了脸上还挂着灰黑色的泪痕，任何一处都看不出他曾经哭过。
加隆瞪着他，眼眶都瞪疼了，忽然鼻子一酸，
“操，废物就废物！老子才不在乎！”
是的，他只希望两个人能一起长大，不管以后会变成怎样，是不是能出人头地，这点都必须得到保证。可撒加明明知道——他确认他绝对知道——结局也往往与他的希望背道而驰。
“你去洗个澡，明天跟他走。”
仿佛被当胸揍了一拳，加隆愣住了，眼睁睁地看着撒加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哥哥在找比较干净的衣服，以便于将他打扮得更像自己。
“开玩笑——我才不去！”
发现哥哥仍不停手，加隆愤怒地推了他一把，尖叫到，“我不去，你没听到吗？老子死都不去！”
撒加的眉头皱得老高，沉默地盯着弟弟。加隆觉得自己到死都不会忘记那种恐惧——自己即将被抛弃了，就像想象中他不可能知道的第一次抛弃一样。
不管谁去都是一样的。
“好，”将衣服扔回床上，撒加吸了吸鼻子，“我们都不去。”
后来如何加隆想不起来了。大概很激动很快乐吧，也许哭了，也许抱住哥哥大喊大叫，那都不重要，他只记得撒加最终还是拖着他去邻居家洗了澡，结果两个人打了好几天的喷嚏。
第二天，黑衣的男人又来了，他魁梧的身材在孩子眼中犹如不可逾越的高墙。加隆坐在床沿看着他们，撒加的金发在黑色的背景中显得尤其明亮。
“我不去。”回头看了眼弟弟，撒加笑得就像花儿一样灿烂，“我们都不去，谢谢您的好意。”
“但你必须跟我走。”男人的嗓音非常嘶哑，似乎年纪很大了，可他的身材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像佝偻的老人，“我已经找了太久，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
男人不想多说了，伸手去抓他的肩膀。加隆才迈开腿，就看到撒加一口咬住了对方的手掌，殷红的血液瞬间渗了出来。
黑衣人扬起了左手，加隆本能地闭上眼睛，又立即睁开，看到哥哥缩着脖子，却抱住对方的手臂死也不松口。
手掌还没有落下。
“不许打我哥——狗娘养的人贩子！”
他推不动这个人。对于不到7岁的孩子来说，成年男人的身体简直就像巨石一样沉重，而且身高才到对方腰际，就连跳起来咬另一只手都办不到。
加隆用力撕扯着对方黑色的袍子，亚麻布是这样厚实，连一点伤痕都留不下。
我是如此弱小……
他想，我和我哥哥应该是一样的，可我竟如此弱小！
撒加的嘴被掰开了，男人摸着自己掌缘的伤口，鲜血落在尘土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了，加隆喘着气想把哥哥拉得离那人远一点，可撒加纹丝不动。
他们都知道，黑衣人正在审视着他们，虽然被诡异的面具挡住了表情，却仍然能感到那不怀好意的视线，就像审视两只捆在肉铺旁的山羊。
“真有趣。”那恐怖的人突然沉声笑了，“好吧，你们一起到圣域来……”
当时教皇说了什么？加隆敲了敲自己的额角。
“所谓的爱总会让我们做出不可理喻之事。等日后你们追悔莫及的时候，你们才能明白究竟是谁连累了谁。”
把脚边的石子踹进池里，他“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死骗子，老子现在也不明白。”
米罗他们的小宇宙越来越微弱，再这样下去他会连最后的道标都失去。那几个蠢材，居然没注意到冥王的结界就贸然——不，说不定是注意到了也不在乎，就像撒加死后沙加的态度一样。
戏剧化的背叛和自裁，十二宫之战死去的人们，还有这次雅典娜的去向……显然所有不合情理的事情都围绕着某个中心，可惜他至今还没有想透。
要不是那个冥斗士足够傲慢无礼，可能现在已经在跟米罗他们叙旧了，他想。会因为奇怪的坚持而妨害大局，这倒是跟我有点像。可惜我不效忠于任何神，比那些个傻蛋要自由得多。
沙加说得没错，他是他自己的主宰。虽然那一位的本意是“你与我们不同，不必付出无谓而徒劳的牺牲”，但相反他也可以自由地选择与他们一同战斗。
这是全然的自由。
值得庆幸的是他也有保证自由的力量。
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似乎有阴影从视野的角落掠过，想看清又什么都看不见。他警惕地停下脚步，环顾周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地上黑色的尸骸和苍白的小花似乎都在游移。
“加隆？”
“米罗！你们在哪里？”
曾一度断绝的小宇宙在呼唤他的名字，他欣喜地回应，却再也没有听到第二句。是那三人醒了还是幻觉？
他横心冲向沼泽，离追兵更远了，却还是找不到穿过血池的路。
“双子座最亮的星名叫波吕克斯，可是它在拜耳命名法里的编号却是β，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句话毫无预兆地在耳边响起。
“哇啊，好难的问题——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还会看到你满脸‘怎么样你不知道吧’的表情跟我说话。”不屑地撇了撇嘴，天蝎座的少年冷哼，“因为几百年前卡斯托尔比波吕克斯明亮，它是颗亮度会周期性变化的聚星。”
他猛然想起这是自己很久前和米罗的对话。他当时很想说“你不觉得这像个预言吗”，不过看到那兴奋的小脸又打消了恶毒的念头。
现在看来，双子座的神话果然是绝佳的预言，不过不是指星等而是兄长的早逝。
可是为何会想起这些？就像中了魔皇拳，被迫想起某些事般恶心，难道冥斗士也会类似的招式？
眼前的血红景观正在扭曲，等他意识到这点，已经看不清脚下的地面了。他就像陷入泥沼的猛兽，全力咆哮也阻挡不住越来越快的陷落。
“传令下去，任何人都不得阻止他。”
随着低沉的男声响起，模糊的红再次凝聚。他看到侍从难掩惊讶地离开，而自己坐在冰冷的皇座上等待。一切都笼罩在可疑的绯红中，尽管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木门被无礼地推开，他仔细地端详着拒不行礼的金发青年。除了头发的颜色较浅外，他们是那么的神似。大概20岁的艾奥罗斯也会是这个样子吧，当然绝不会这么怒气冲冲。
“我要见女神。”
强作镇定却不掩盖丝毫锐气，如果能活下去，终有一天会因为冒失而吃苦头，他想着忍不住笑了。和狮子座关系亲近的人明明都不是这样，怎么就学不来一点克制呢？
他为何就想不到，如果真要排除异己，他将是第一个祭剑的人？
“她不见任何人。”
“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禀告她。”
“不能由我传达？”
艾欧里亚深深吸了口气，“其实她根本不存在吧？这么多年来那里面从来都没有神！”
是什么让你有了摊牌的勇气？雅典娜吗？他让身体更深地陷入座椅中。他想拿下面具吓狮子一跳，因为这有勇无谋的做法实在不值得赞赏。
狮子愤怒地上前几步。长绒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但石板碎裂的悲鸣还是清晰地传入耳中。
“我哥哥根本不是叛徒，反而是他救走了女神！你才是叛徒，你竟然妄图杀害雅典娜取代她！”
“所以你来杀我报仇吗？”
他的态度如火上浇油，艾欧里亚的小宇宙就像□□一样爆炸了。这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疯狂，剧烈的痛与热在室内翻滚，好似沸腾的熔岩。
“加隆！”
猛然惊醒的加隆发现自己仍站在第六狱的池边，寸草不生的暗红荒野一望无际。
我是加隆？他犹豫了一阵，还是撒加？刚才看到的难道不是撒加的记忆吗？
“加隆，能听到吗？”
这次他听清了，确实是米罗的小宇宙，夹杂在一派喧哗中，几乎被他当成杂音漏掉。
“你们在哪？”
令人担忧的沉默很快就结束了。米罗的回答清晰了许多，却还是压不过那些噪音，
“你终于……我们都快到冥王厅了！……老师也在，还有沙加……但是，我不知道要怎样形容，他似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想……他也许在双树园的时候就已经……”
“我从没有看轻你们的意思！”
音量不大却足以撼动意志的低吼，是因为那其中蕴含的感情。加隆长叹口气，他大概明白了一点，撒加的记忆正通过某种渠道源源不绝地传达给他，他虽然无法选择内容，却并非全无意义。
是撒加吗，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什么？
“我之所以说牺牲再大都没关系……更不是因为女神会因此变得强大。有些意志可以通过圣衣延续，即使□□损毁灵魂灭亡，我们……我们也仍旧可以战斗。我想说的是就算情况再糟糕也还有希望，可是我并不愿意糟糕到那种地步，我不愿意再有任何人去领悟什么狗屁阿赖耶识——！”
加隆愣住了。沙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它们和米罗的疑问有什么联系？
领悟阿赖耶识会有什么后果？
又为什么仍旧可以战斗，即使□□损毁，灵魂……也灭亡？
是这些过往对撒加来说太重要，才通过小宇宙寄存在圣衣上？还是孪生子之间特有的心灵相通，让他得到了少许哥哥的记忆？
“即•使•灵•魂•灭•亡……”
复述这句话时，有若蛰伏在漆黑岩层下的火焰般激烈的感情，不可能属于初次听说的人，那么一定属于撒加。
但不管怎样，加隆确信哥哥并没有完全理解沙加的意思，因为如果这些话是真的，他如今已经不可能再理解了。
——请放心吧，就算我们不再是我们，也会恪尽职守，贯彻神的意志。因为女神的战士本身是不灭的。
“很可惜，你不能再前进了，雅典娜的圣斗士。”
森然的语气。冥衣拉长的阴影投射到他面前，就像一只自鸣得意的手臂。
那么也不用再前进了。他转身面对敌人，露出个被最多人诟病的无赖笑容。
即使见到了也不过是双子座的黄金圣斗士，不是他的哥哥撒加。
撒加哪里也不在了。
他想要见的人们，很快就都会变得哪里也不在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断 章 乾达婆之城 6 青阳（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