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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七章 提婆达多之眼 3 轮回之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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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开始悲伤就永无尽头。
相比普通的生命来说,他们连影子都不如。活在黑白照片般只有两种颜色的平面世界里,却没有人知道,也无法告知——或许不负责任地告知反而是残酷的罪行吧。
在人世间度无量劫,于是逐渐便如身在无间。
地狱,或者圣域,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太远的距离,但爱与贪婪就像本能,那滚烫的激情无时无刻都在烧灼着他的灵魂。
属于群体的宏观的永生对个体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但是世界如此美丽,人生必不再来。
所以没有任何试验值得牺牲生命为代价。
所以只有我……沙加想,只有我们可以做到。
“就假设您是名正言顺的教皇吧,叛神者。”他不想再微笑了,“我能预见您的死亡,毫无价值且缺乏尊严。您认为我应该坐视不管么?就像你杀死艾奥罗斯和史昂那样,等到你也被人杀死,并且背负应有及多余的污名?就算那些不幸我鞭长莫及,难道在能力范围之内的也不去阻止吗?”
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绑,撒加一句话也答不出来。他一直厌恶但又忍不住想去探究的东西,缺乏人性和冷漠的结晶,沙加那镜面般的平静就这样简单地崩溃了。
可是这时侯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准备好去承担这个责任。
原来他希望沙加能永远不变,一边不断地挑战,一边希望这挑战能永无尽头——这有这样,他才不会感到畏惧。
而同时他也很清楚,绝不能在沙加面前表露出畏惧。哪怕让他有那么一点不信任,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消失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才开了头,他忽然发现这似乎不是此刻能说的话题。虽然被长久地忽视,也无法真正忘记的初会之时的感触,即使现在也仍旧鲜活如新。那宏大的视角和巨细靡遗的纷繁,还有明明感觉不到,却在瞬间就能吞噬他人意志的疼痛。
那是小宇宙短暂共鸣所产生的共感现象吧,被更高位更强烈的意识入侵而产生的幻觉。
换句话说,那就是沙加当时所感到的一切。
明白他想说什么,少年自嘲地扬起嘴角,“对啊,上一位的候选人之所以会疯,就是因为承受不了那样的视野。所以,也许我自以为是自我的东西,根本就是远古的幽灵。婴儿哪会有思想呢?尽管我一再强调他们不是我,可是也不可能不被侵蚀。也许从来就没有沙加,从来就只有室女座的黄金圣斗士而已——这也是他连名字都不屑留下的原因——硬要表现出不同的我有多么的愚蠢,连史昂都发现了吧。”
所以那条蛇的含义是自噬?
“你猜得没错。圣战就像一个游戏,而你们是恒定的参与者。结局早已注定,不同的只有过程。”沙加脸上的悲伤如刀般锋锐,甚至有些许歇斯底里的味道,“当然,胜利来之不易。”
猛然想起那张鲜红的名单,撒加轻轻抱住面前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他无法想象此刻的神情被看到会产生怎样的后果,除了此身的温度,他再也拿不出别的东西了。
无一生还,那是必败的战斗,虽然圣域从未输过。
过去留下姓名或没有留下姓名的寻道者,是什么在支撑他们?而本应该继承他们经历的人,又在做什么?
我可以做到吗?
单凭这一点,撒加想,如果我是史昂,也绝对不会选撒加当继承人。
“那道地缝是愚蠢的见证。妄图挑战神的规则,牺牲了同伴和好友的未来,却只换回一道巨大的伤痕——你见过更失败的人生么?”他仍不肯停止,声调因语速过快而显得有些尖锐,“虽然你们都认为迪斯马斯克会杀戮成瘾,是因为穆的背叛让他不再信任旁人,可是这就是全部吗?你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断轮回?又有什么办法可以……”
“我知道。”
沙加静默了一会,想要挣脱束缚,却被紧紧按住了。
“知道什么?”他忍不住问。
“就算销毁所有的文字记录,也不能销毁人们口耳相传的记忆。”感到怀中的身体明显僵硬了,撒加第一次发自肺腑地笑了出来,“你……不,是有人利用巨蟹座的能力,将自己的灵魂禁锢了两百多年,对吗?”
自然而然但又惊世骇俗的奇想。
为了测试神定的规则有多大力量,竟然不惜采取这样激烈的方式,究竟是性格使然,还是无可奈何到了那种地步?
撒加想,事到如今只能为他保持坚定的立场了。不管听到什么也绝不动摇是信任的第一步。如果曾许下的承诺是他所期待的,那么哪怕有多少质疑和憎恨,也不能改变。
孤独者的勇敢总是容易枯萎的。
就像沙加的冷静实际上也能让他冷静一样,他的勇敢就算再狂妄,也是毋庸置疑的力量。
反正若如他所言结局已经注定,就再也不会更糟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承担罪业的是他而不是我,可是命运并不是那样精密的东西。没了雅典娜的加护我大概会立刻坠入地狱道吧,不知道累加了多少年的……”急促的呼吸逐渐平息下来,沙加好似寒冷一般反手环住他。能察觉到细微的颤抖,但那并不是因为害怕,“我不能告诉你过去发生过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什么——在我有生之年,绝不会再说第二次。”
“抛弃个性,我就永生不死。”孩子垂下眼帘,对碗中的倒影说,“如果一个因缘就是一棵草,每个生灵都是一片广袤的草原,除了我。”
过了很久,他喃喃道:“我是乱石滩。”
就在不久前,他吓走了当天的最后一个访客。
那个人花了很大力气才走到隐藏在深山中的寺庙,跪伏于地:“尊者,若不遵从佛法,佛陀会让我堕入地狱吗?”
座上的人答道:“不会。”
“犯下欺师灭祖的罪行,佛陀会让我堕入地狱吗?”
“不会。”
“地狱是什么样子?”
“杀了我,”他低头盯着那人浊黄的双眼,“你马上就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所有的恶作剧中这个回答尤其叫人害怕。他看了看自己的脸,心想,因为出佛身血是五逆之一吗?
他从不认为自己和佛陀有什么关系,可是也从没有人愿意相信。
佛陀真的存在吗?
在缺乏弹性的规则中,真的曾经有过温情的期盼和救援,还是人类在理解诸行无常后产生的悲哀和渴望?
为什么不管追溯哪一根因缘之线,都无法通向能称之为奇迹的地方?
人们常说往事如烟,可是实际上往事不会逝去,就像落在灵魂中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那人的兄弟是个强盗,杀了人,所以来寻求救赎。可惜本心不生善念,旁人再虔诚也没用。况且他的兄弟在前世就罪业重重,来世也许会落入饿鬼道……如果他来了,我倒是不介意送他一程,趁着罪业还不够下地狱。”
只能对不可存在的知己述说。
一瞬间看尽生生世世,并不是让人愉快的经历。
“因果报应确实存在,但是时间跨度太长,没多少意义。”他端起碗把水喝掉,落下的水滴溅起一小蓬灰尘,“而且我们不管做什么坏事都不会永堕恶道,不管做什么好事也不会升入天道——这对罪犯来说真是福音。”
“为什么我不去做个十恶不赦的家伙?例如……”
“……您不能进去——”
远方嘶哑的叫喊打断了他的自语,才抬起头敲门声已经响起。
连逃走的时间都不够。尽管竭力想要站起来,但压抑不住的低吟还是泄露了他的痛苦。
是圣斗士?
为什么现在会来?
战争的喧嚣蜂拥而入,刚刚升起的愤怒立刻被稀释得不见踪影。
“是教皇让你来的?”
背着圣衣箱的青年愣愣地看着打开的木门,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小,更没想到会被一眼识破来意,
“是的。”
他疲惫地闭上眼。
任何生命都重逾千钧。那些纷繁复杂的情感和纠结缠绕的因缘,即使不想看到也还是会扑面而来的大千世界,他早已渐渐习惯,可是只有自己的还是无法面对。
不能走入人群,不能走入兽群,不能靠近鬼众,不能靠近修罗众,不能见天界也不能见地狱……不能去三界六道的任何一处。
所有的一切都不属于我,哪里都没有我的位置,他想。
若让我不再见这善恶因果,我愿意做任何事。
“……教皇命我……”青年犹豫了一下。虽说通知是候补生,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小宇宙,比任何曾见过的都要强大,甚至可能高于白银圣斗士的水准。
不经过修炼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吗?
“您见过教皇吗?他命我带您回圣域。”尊敬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行为,青年说完有些尴尬地笑了,“您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感觉到话语中的温度,他忍不住长久地凝视着眼前的青年。端正而正直的面孔,恰到好处的热情和正当美好的年华。他有着多么深重的罪业啊,根本不属于这个人格也不会被其察觉的过去,却终会摧毁他的人生。
这就是公正吗?
既然埋藏得那样深,又为什么要被我发现?
“好吧。”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想起自己曾经也一度想杀了那个迎接自己的白银圣斗士。虽然很难说会不会因此避免某些事,可是他还是庆幸自己并没有实施。
恶念的果由我承受,而他只需化解他的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