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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3 章 ...

  •   我回家辗转了良久都不得睡意,只恨不能奔将出去,回到我南疆丛林或是大漠黄沙处。转念又想到尊上大人,几年方得他一封诏书宣我回家,虽说没有什么好奇心,但始终是齐家人,总要予些面子。再想深一层,逃离了三年,自以为已经把一切撇干净,孰不知,只是时间未到而已。躲不开地。

      又想起今晚那人。

      那人我两年多前在青海初识,说起来还算是救命之恩。那时刚刚离家,野地求生的本领是半点不通,只想着越远越好,便兴冲冲地接了香港一间杂志社的活,奔赴大漠去也。随行的香港籍摄影师一进青海便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两天也不见好。那日凌晨我凭着一腔孤勇,自个杀进了沙漠。

      其实要拍的胡杨林并不太远,顺着托拉海往里走便是,大白天的一个来回足够,也是因为此,当时并不觉得危险。第一线阳光照耀在黄沙上时我只用了半个钟头便完成了工作,初起的日光给远处的沙丘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三千年成林,成而三千年不死,死而三千年不倒,倒而三千年不朽的胡杨树枝枝参天向上,那种天地间默然的对抗极是震撼心灵,我倾倒了不知多久。来时我以沙丘做路标,不懂沙丘会平移的,回程时又贪图一路的美色,待回过神,已经失去了托拉海的方向。

      在漫漫黄沙里,地图等于废物。我依稀记得方位,一路往东南寻去,待找到托拉海已是下午三,四点了。地面温度有三十八九几乎四十的样子,太阳灼得脸部皮肤发烫,我只穿了布衣布裤,想起沙漠晚上如滑梯般急速下降的气温,心下明白再有两三个小时还回不去保护区的话怕是凶多吉少,已经筋疲力尽了仍咬牙鼓着劲继续往前。

      然后就遇上了今晚又遇的那个人。

      当时虽然觉得松了口气,极想立时晕倒过去,他身上的血味却骇住了我。被我强行封闭的回忆一下子揭开了封条,冲击力巨大得难以抵抗,我瞪着他足足有三分钟才躺倒在地下。醒时头枕着他岩石般坚硬的大腿,我对着他两腿之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想来,那天他的脸色比起今日的难看了十分都不止。

      他身上怎么会有红光?

      我的思绪一触及此,立时不敢深想。把被子拉上盖住头,温暖中一分钟前僵硬的身体略略松弛了些。不想了,他与我无关。即使他周身笼罩黑气,也与我无关。

      第二日,还在混沌间沉浮,三哥的电话追魂似的响了五六遍。昨日去到时他已有三分醉意,我半途离开并未向他告辞,可想而知他是醉到现在方来赔罪。我恼他怠慢又恨他不知自爱,加上睡意朦胧,接起电话也不做声,由着他在那头陪不是。直到他说:“还在生气?要不我现在拎块砖头上来给你砸一下消火?”我这才笑起来。

      小时候并不会打架,只是天生的有股悍气。记得有次齐越被他欺负得狠了,一直哭个不休,我悍气发作,当时就抄上一块院子口堆着的砖头,去到陈家,喊了他出来就照他脑门砸过去。他骨头硬,没有象我期待的开朵花出来,只是流血,去了医院检查是脑震荡,把陈妈妈吓得不轻。只是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欺负我们齐越了。

      他听见我笑起来,在那边松了口气。“你就不能安分点?”我拿出小时教训他的语气,“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有你这样玩的吗?”

      他不说话。

      我不禁叹息。那年他结婚,婚礼前一日和我在纯色拼酒,醺醺然的问我:“齐睿,你说齐越穿起婚纱是什么样?”他摇着手上的杯子,金黄的酒光反照在他深陷的眼睛里,我才发现他瘦了不少。

      那时我才知道,有种男生喜欢一个女生却又不自知,想对她好也不懂该怎么做,唯一的办法就是欺负她折腾她,让她哭让她生气也让她心里对他留着无比深刻的印象。而我足足做了近十年的大灯泡,阻挡在他们中间,破坏了他们多少乐趣。

      他那句话折腾了我一晚,替齐越欢喜又为她伤心,到第二天带着酒意去参加婚礼时顶着两只熊猫眼一直紧盯着新娘不放,猜想白婚纱上换了我们齐越的脑袋是不是和三哥合衬些。

      “都是旧事了。”不知是否宿醉未醒,说话间声音沙哑。

      他在那边独自惆怅着,过了一会才应道:“都是旧事了。”

      一件美好的物什如果是你梦里渴望的,但是尚未得到便被残忍的摧毁了,这件东西必将成为你心上最最念念不忘的,如圣光般珍贵。齐越就是三哥心上的圣光。

      我略带残酷地想,如果齐越尚在,他们会不会成为一对怨偶?一个日日在家中以泪洗面,一个夜夜在外笙歌曼舞?看来,人都是贱骨头,玉米也总是没有掰到手的那根最好。如此这般,齐越的早亡也算是幸事。

      “晚上请我吃饭。”对他,我脸皮向来不薄。

      说定了时间,我把电话挂上。才停了数秒,电话又响。我叹气,还想睡个回笼觉的。

      电话是齐先生打来,我的父亲。他指责我返回数日竟然未曾第一时间向他报备,我很想回答是你请我回来的,非我本意。念及他上了岁数了,不忍出口。在他眼中,我之对于齐家永远是花团锦簇的中一株野草,偏生不能拔去,反而长在最当眼处,无时不刻地提醒他不完美的人生。

      我早已习惯了他的蔑视与指责,可怜他活的岁数也不小了,还未曾习惯我的存在。

      只能推了三哥的约会,再拨通他的电话时他已经清醒了不少。他犹豫了片刻和我说:“你留心点,最近有些传闻,关于齐家的。”

      他了解我对齐家向来不上心,能特意通知我的事情想必不是他话中那般轻描淡写。我沉吟一会,想不出齐家倒了垮了和我有什么关系,突然念起他怎么知道我回家的消息,他方说:“蒋豫南见到你了,在机场。”

      我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那个人早被我抹去了,不值一提。

      傍晚时特意换上条有N个年头的牛仔裤,本就是水洗做旧的风格,再加上我几年来坚持不怠地发挥它的余热,透气功能已至极限。上车时,我满意地看到司机的眼光若有若无地从我破烂的裤腿上几个可怜兮兮的大洞扫过,他心里一定是在哀叹不已,齐家大小姐竟然沦落到如此田地,连条蔽身的裤子也买不起。

      想到父亲的表情,我更是斗志昂扬。这些年我们不遗余力地打击对方,并且乐此不疲,没有解释,只能说我是地道的齐家人。

      不到三年未回家,齐家大宅又是一个风貌。

      要说我那继母与许静美相较,有些共通的便是两人都自诩为时尚先锋,只不过许静美碍于条件所限只能把如火热情投注在服饰和幻想上面。而我的继母,江美美女士,自从成功打入豪门,跻身城中富贵圈中,就致力于完善自我,力争上游,从发型到家居,每一个细节都要彰显她是圈中顶尖那个。

      齐家换过多少风格我已经不记得了,这次委实让我惊骇不小。单色调的家居与父亲那张冷脸倒是相配,可是黑与白的冲击太过强烈,我不由怀念起几年前的南部乡村风格 。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父亲的书房,这里大概是他最后的领土了吧,我环顾四周到顶的书架不无恶意地猜忖。

      环顾四周的同时,齐先生也在打量我。从发丝到我露肩露背的抹胸再到烂得掉渣的裤子直至脚上罗马僧侣穿的单趾拖鞋,回头在他面前的转椅中坐下时,没有忽略他不经意的皱眉。

      “回来不住家里也算了,连个电话也没有。”他面带不愉。

      他不可能今天才得到我回来的消息,相持近一个星期,他的耐心终不及我。礼下于人必有所图,我自然不会幼稚到相信齐先生舔犊情深,却也想不出我这样一个人能给他带来什么助益。

      “忙。”

      “忙着喝酒睡觉?”看来我的行踪他早已掌握了。

      “唔。”

      我的不配合让他有些气馁,早在很多年前即发现顽固的对抗是没有用的,最能打击齐先生的办法就是随他去,当然,过程中适当伸脚绊他一下也有些乐趣。

      “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

      我不置可否的等着下文。停顿间发现他竟然有些踌躇,齐先生也有难言之隐?我乐。

      “我和你江阿姨帮你安排了一次相亲。”他盯着我,仔细观察我的表情。

      我适当的绽开嘴,给他一个期待的笑容。

      “你也三十了,再这样到处漂泊下去也不是办法。女人还是要有个家。”

      “现在还有联姻这一套?”

      我的一矢中的让他有少许尴尬,但毕竟是历练久了的人物,他很快郑重起来,“对你对齐家都有好处。”

      “三十岁的年纪,有过一次婚姻经验。谁家这么慷慨,愿意接收?”

      “我们齐家人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有些怒气,接着放低态度,“睿睿,爸爸是为你好。对方也是结过一次婚,丧偶,不过家世好,年纪与你相当,人我也见过,很有礼貌,又是行伍出身,自律克己。爸爸很欣赏。”

      这一瞬他眼中有些久违的温柔,我随之有些久违的恍惚。他年轻时定是英俊的,不然母亲怎么会甩开裙下万千倾慕,独独选中了他这一介布衣?但是他对于母亲的爱究竟有几分?他的温柔又施舍了多少与她?

      李姓的半壁江山已入他囊中,而母亲早已仙去,就连这幢他们举行婚礼的房子,还是外公赠与母亲的陪嫁,也在那女人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容貌,我母亲在这里生活的痕迹早如灰尘般被她不客气的抹掉了。

      “齐家有什么过不去的劫,需要牺牲我?”

      他有些难堪,忍怒不发,“对你也有好处。早该有人拘着你的性子了。”

      我淡笑,“你就笃定有人要我?我的名声可不好听。我从小心狠手辣,五个月的弟弟死在我手上,妹妹齐越与我一起出游到现在连尸首都寻不到。男女关系复杂,甚至窥伺妹夫,被蒋家退婚后随便抓了个男人结婚,又间接害死了丈夫。你大女儿就是一黄蜂尾后针,你确定有人敢要?”

      他挫败地掩着面,再抬头竟是憔悴了许多。“先见一见,如果你没意见的话,那边我来处理。”

      我紧追不放,“爸,你活这么累有意思吗?齐家没男丁,你也没有继承人,费劲心力赚了钱留给谁。人活着十尺龙床也只是睡两米,百碗佳肴不过填一个胃,照我说不如捐出去,既帮了别人自己良心也安乐。你若是有打算,我这几年去了不少穷——”

      我话未说完,他已立起身子,目光停留在书柜边的高尔夫球袋上。我记得9号短杆打在身上的滋味,想着刺激得也差不多了,停了话望住他,“对我来说婚姻的条件只有一个,只要对方不干涉我,其他的爸爸你看着办。相亲的时间地点你到时候通知我就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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