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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冬至2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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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小姐的话题从来飘忽不定,前个时辰还津津乐道地讨论着冉小侯王与轩国公府的一桩姻亲,下一刻便堪堪聊起别的什么东西来。
竹玉无声舒了口气,牵过江柳绵的袖子往外走,见小姑娘一路紧咬唇瓣低着脑袋,想来心里那副细腻的小算盘又“叮当叮当”地敲了起来。
“小姐,我是不是……”姑娘这时候开口说话实在出乎竹玉的意料;可面上那副怯生生的貌相,又实在惹人心疼得紧。
“我是不是……一开始便错了?”
竹玉拍拍她的肩膀:“我虽不了解冉小侯王为人心性如何,但至少晓得他富贵显赫的身份。京都公子王孙众多,冉小侯王既出入绣院之地,自然不能免俗,更非什么孤芳清高之辈。你无论存了什么样的心思,想做什么样的事,都该明白他那样的男子,从来不是区区市井能桎梏的。”
江柳绵沉默良久,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小姐的意思,我从来都懂得。”
竹玉轻笑一声,纤手温柔挑了挑姑娘散落在额角一侧的鬓丝:“既然懂得还愿如此行事,我们江姑娘也是个有勇气有心量的女子呢。”
江柳绵头一回听人这样夸自己,不禁红了脸颊:“小姐惯会取笑我的。”声线依旧细弱谨慎,言语间的沉重之意却略略减少了一些。
竹玉心中打鼓,不知自己今时一番言语究竟是对是错,看着小姑娘一脸如履薄冰的模样,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江柳绵,到底是心思细腻的人呐。
如此一路缓缓而过,街头巷尾小贩的吆喝夹杂着几许红尘烟火气扑面而来,成功吸引了主仆二人的视线目光。
车水马龙的繁华锦绣从来都是京都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存在。
重生作绣院女,置身如此市井之中,却鲜有机会亲眼瞧瞧沿途或平常、或温情的闹市景象、人间百态,似乎也是一件值得惋惜的事情。
——大概尝过太多遗憾的滋味,这一世,她不愿再留遗憾。
“柳绵你说,”行至一处转角,小姐轻抚面纱开口,“从前曦玉姑娘是不是也为这样的绝世繁华惊艳过?”
江柳绵微微低下头去:“……也许吧。”话至此处,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之意。
竹玉淡淡勾起唇角:“曾经我挺瞧不起绣院女子,自觉身份不同处境不同,自己无论如何都比旁人高上一等,可往往越这样想,老天越同我开玩笑……”
江柳绵挽着自家小姐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曦玉小姐……是个苦命的人。”
竹玉望了身侧姑娘一眼:“我不知曦玉生前经历了什么,也再寻不得机会见她一面说上一句了。”
江柳绵抿抿嘴唇,没说话,心中暗自思忖:所幸斯人已逝,有些不该暴露于世的东西,就让它随着时间荏苒而淡去吧。
难得一阵风拂面,吹散熙熙攘攘的人群,为视野开出一片清明。
竹玉随意环顾四周,目光闪烁几番,停驻在糕点铺前头一抹杏衣身影上。
“柳绵……”意识到人的身份,竹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那小姑娘……仿佛是双双。”
江柳绵不曾同双双打过交道,除却昔日醉春楼前一场闹剧,便是听自家小姐提起过两句,此刻定睛看了小半天,也不由点了点头,接话道:“的确……是傅姑娘。”
傅双双。
竹玉清晰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加快到嗓子眼,脚步难以抑制地上前了一点,又顷刻想起什么,呆呆顿在原地。
“小姐……”江柳绵一蹙眉头,如旧时一样轻轻拉扯竹玉的袖子。
是啊。如此物是人非境地,她该用什么身份与姑娘相认?竹玉攥着绢帕的手蓦然一松,视线虽未从小姑娘身上移开,言语却添了两分无奈喟叹:“……是我太冲动。”
那头傅双双丝毫感受不到身后灼热的目光,扬起一张天真稚嫩的脸同糕点铺老板微笑,手中提溜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微微一晃,似乎听得清里头一堆铜板晃悠的声音。
“谢谢王大叔!”
一手交钱,一手拿货。接过热气腾腾的煎饼,傅双双开心得不得了,也不管给多了没有,一股脑儿从袋子里倒出好几枚铜板。
里头中年发福的老大爷自然欢喜,收了钱币还不忘提醒小姑娘两句:“煎饼烫手,你小心点儿拿着!”
傅双双哪顾得上这个,迫不及待咬了两三口,满嘴油光蹭亮也没心思去管,一说话就挂一个实诚的笑容:“京都城心这么多点心摊子,就大叔您做的东西最好吃!”
老大爷乐意被人叫年轻些,听了这话自豪拍了拍胸脯:“那是当然。”话锋一转,又和小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起了嗑:“诶我说,看你这丫头衣裳穿得不错,出手也阔气,怎么也该是哪户门第的女儿吧?”
傅双双咬煎饼的动作微微一顿:“我哪有那么厉害?”说着撅了撅嘴巴,声线轻松依旧,却不似方才调皮闹腾,“不过是家里头主子有点门面罢了。”
老大爷闻言愈发好奇:“京都的王孙阔少可不少呢!街西边儿有轩国公府,街东边儿有沈公子府,小丫头古灵精怪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派来的仙女儿?”
傅双双听不得“公子府”三个字,笑容顷刻黯淡了下去,换上一副厌恶的神色:“我呸!他沈长熙算个什么东西?说他是王孙阔少那都丢王孙阔少的脸面呢!”
老大爷头一回听人说话这么没轻没重,把自己骇了一跳,差点丢掉七魂三魄:“哎哟我的小姑奶奶,你就是打天边来的仙子,也不能讲这种不知好歹的昏话呀!沈大公子那是什么人物?连堂堂冉小侯王见了都得礼让三分呢!”
“一丘之貉。”傅双双冷哼一声,平日没学过几个成语,此刻倒运用得灵活。气撒完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冉闲可不就是自己现在的主子?当下吐吐舌头,再不发表意见了。
老大爷惊魂未定,开口有些哆哆嗦嗦:“小丫头可不能这样讲,要是被旁人听了去……”
“要是被旁人听了去,我这条小命明儿一早就该像名妓宋晓晓一样曝尸街头了呗。”傅双双翘着嘴巴说完一通,每个字敲进老大爷耳朵里,把人一把老骨头吓了个半死。
“诶哟哟……”老大爷揉着太阳穴,一屁股坐进身后竹椅里,“你这小丫头说话跟刀子似的,骂别人还咒自己呐!”话音至此,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不过算算日子……昔年宋晓晓被权夫人那老妖婆残忍害死,也在这样一个冬天……”
傅双双噗嗤一笑:“大叔你哪有资格说我!也不看看是谁一口一个 ‘老妖婆’地叫唤!”
老大爷闻言一愣,回过神来差点从竹椅上跌下去:“小姑奶奶小姑奶奶,你就当没听见成不成?诶哟可真是害死我这把老骨头喽……”
后头竹玉听了这话,颇有几分哭笑不得。权夫人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在京都风风火火地干了几年,站稳脚跟不说,还赚了街坊邻里如此一个令人胆寒的恶名,当真厉害得紧。
身侧一向小心翼翼的江柳绵就不这么想了。那头傅双双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地说话,这边小姑娘平白吓出了一身子冷汗——什么沈长熙什么冉无忧也就罢了,提起权夫人,江柳绵的面色几乎刹那工夫白成了一张纸。
“小姐……傅姑娘怎么如此……”一句话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清楚。
竹玉安抚似地拍了拍她肩膀:“也怪我从前把双双惯坏了。这丫头年纪小些,心思也单纯,从来嘴上没个把门的,有什么东西想说就说,不分地点场合。你也知道她那点话都不过脑子,便别同她一般见识了。”
江柳绵不好多言,也实在没力气多言,当下微微点了点头。
傅双双驻足糕点铺子前头好一阵工夫,终于起了离开的意思,收好钱袋拍了拍解决完煎饼后稍沾油渍的手,朝老大爷轻轻一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复命了。下次再来买您的点心!”
老大爷连忙迎声,好一番逢迎把傅双双送离摊位,也不知是为快点接其他生意,还是单纯被小姑娘一张利嘴给说怕了。
傅双双心里不管事儿,自然也不在乎这个。迈着小碎步一边走一边哼一支断断续续的小调,眼瞅便朝竹玉的方向过来了。
江柳绵眼尖心细,一把拉着自家主子往旁边撤,可姑娘走得更快,不等竹玉做出反应就是一个擦肩——
“小姐!”江柳绵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竹玉猛地一侧身子,面纱被迎面一阵风吹动了一些。
傅双双眼见自己碰掉了女子腰间系着的香囊,一时有些尴尬,蹲下身子便要去捡,口中絮絮叨叨地念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怪我自己没长眼睛,走个路都能撞着姑娘……”话未说完,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沾了些微油渍,突然不敢继续拾香囊的动作。
竹玉敛起眼睛,感受到傅双双的目光开始悄咪咪往自己身上瞟,心下赫然一揪。
果不其然。两个字眼在耳畔炸开:
“小姐!?”
这次是傅双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