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不解2 怎么哪里都 ...
-
暮秋冷风寒凉，刀割似地划在脸上，吹起竹玉覆面的轻纱，激得姑娘不由颤了颤身子。前头夫人脚下步子快，感受到身后一点细微动静，微不可查地放慢了速度。
“……曦玉。”这些日子权夫人还唤她“曦玉”，一举一动正常得看不出端倪，仿佛前世今生无非一刹那的工夫，曲终了，茶凉了，人还是昔日不变的故人。
“娘。”竹玉点点头，斟酌了小会儿，念出这样一个字眼来。心头有一处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猛然刺了一下，痛得她神经紧绷，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大概许久没有叫过这样的称谓了。
权夫人也怔了一怔，脚步停下，回过身时候面目添了两分复杂神色：“方才那位公子财大气粗，却不愿透露身份姓名，想来该是个不简单的人物。”话至此处，微微顿了顿，“你此去见他，务必小心一些，别被人家抓了什么把柄。”
竹玉乖觉地低下脑袋：“能有什么把柄。我是您的女儿，行事正正当当，您且放心吧。”
权夫人松了口气，伸出攥着帕子的右手轻轻抚了抚竹玉的鬓角，言语温柔的很，不似昔日凌厉张扬：“……我的玉儿长大了。”
竹玉咬紧唇瓣，想起童年时候她最亲爱的阿娘也这样柔柔地唤她“玉儿”。如是思虑间，妇人的手从鬓角移到了耳际，又在耳际处正了正竹玉的面纱。
“记住。”
简单两个字便已足够。
竹玉点点头，开口话音坚定，也不知为让权夫人心安，还是叫自己心安：“阿娘不用挂怀，我明白的。”
天边暮色沉了，苍茫薄霭缥缈，一转眼工夫竟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来。
权夫人目送着竹玉的背影消失在九曲回廊深处，一时心绪飘荡，待后房侍女乖觉机灵地取了油纸伞赶过来，才意识到自己淋了一身的雨。
“夫人，我送您回屋吧……”小姑娘年纪轻，声音稚嫩也怯弱。
权夫人淡泊瞧她一眼，没有理会，长长叹了口气，半晌工夫才意蕴深长道：“七月初三的小雨连绵不断，和今日一样。”
小姑娘听得云里雾里，一张娇俏面庞写满了疑惑之色。似乎想开口询问，却又不敢多说，只小心试探了一声：“夫人？”
“没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权夫人立刻收敛了神色，方才显在眼瞳里的一点悲戚也顷刻没了踪影。
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妇人兀自喟叹，由小姑娘掺着自己的手往厢房走。走了一半，想起来一点事情，又开口问身侧少女：“你同江柳绵走得近，可知道她今儿早上理出去的一堆东西究竟是什么？”
小姑娘缩缩脖子，仔细想了片刻，毕恭毕敬地回答：“江姐姐自己没什么需要清理的物件，想来该是曦玉小姐吩咐的。”微微一顿，接话道，“这些日子后房常有礼品送进，听说……是沈公子差人给的。”
权夫人闻言蹙眉：“沈公子？沈长熙那个沈公子？”
小姑娘应声颔首：“是。”
权夫人心里浮起两朵疑云，面上依旧神色如常：“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姑娘得了指令，作揖便欲离开，忽然想起些什么，又停下了步子：“对了夫人，还有一件事。”
“怎么？”权夫人轻轻挑起眉毛。
小姑娘瞪一双水灵眼睛四周环顾一圈，微微压下了声音：“小姐最近似乎不用藏芳阁的胭脂了。其他倒没什么，可我知道江姐姐清出去的杂物里有几盒这样的脂粉香膏。”
权夫人敛起眉眼，沉默片刻，摆手吩咐道：“……我明白了。”待姑娘人影离去，才缓缓叹息了一声。
那边厢竹玉站在明月小筑的大门口踌躇许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得里头贵人传唤，又不好擅自离开，只静静立门前候着，一晃半个时辰过去，双腿不觉酸麻。
这年头的世家公子哥都这么喜欢折磨人吗？
姑娘难免来了脾气，明面上不敢说出来，就自个儿一人在心里头打鼓。又过一柱香的工夫，耳朵边上稍稍传出点动静，竹玉连忙抬头，见视野里出现一个麻布衣裳的小侍从——方才替他家主儿一掷千金的那一个。
“曦玉小姐久等。”少年低眉顺眼，此刻说起话来乖觉的很，不似前不久绣院堂上那般气焰夺目。
的确久等呢。
竹玉抿了抿唇，不好怪罪什么，强挤出一个还算得体不失仪态的微笑：“……可是你家公子唤你来的？”
小侍从闻声点头，身子一侧，摆出个“请进”的手势：“小姐，公子方才耽搁了一点时间，现在特命下属带您过去。”
庭院深深深几许。明月小筑殿如其名，是偌大绣院一处环境幽静景致典雅的好地方。此刻天色已暗，没了白日的自然光，六角亭内一道翩翩背影若隐若现，倒添了几分不一样的风韵。
“曦玉小姐来了？”小侍从使命完成，知趣退了下去，安静的小筑顷刻只剩下公子和竹玉两个人。
“小女子这厢有礼。”竹玉温顺行了一礼，见那人转过身来，浅浅一笑，请自己于石桌前落座。
“这是安溪新贡的铁观音，”公子轻轻挽袖，取青瓷壶缓缓倒了杯茗茶，动作优雅尽显身份的尊贵，“姑娘若不嫌弃，倒可尝上一尝。”
竹玉点点头，见人风度翩翩举止甚佳，心思便稍安宁了一些：“多谢。”
古盅里的香快要燃尽，和着秋风怡然，熏染了一亭子馥郁。竹玉落座一侧，双腿还有些麻木，感受到身边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刚放宽的心又不禁揪了一揪。
“小姐认识沈长熙？”
这是一句废话。全京都上至富家贵族，下至市井百姓，没有人不晓得绣院美人权曦玉同大名鼎鼎沈公子的风流韵事。
听眼前人这样询问，竹玉面色一僵，言语略微有些生硬：“……是。”
公子神色未变，眉眼依旧挂着笑，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小姐觉得沈长熙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都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竹玉愈发不安起来，只觉一分一刻过得尤其煎熬。她明白身处如此环境，自己再不情愿，也没有掉头离开的道理，当下硬着头皮回答：“沈公子……是风流倜傥的主儿。”
“风流倜傥……”眼前男子似乎对这个答案格外感兴趣，一时轻笑出声，自嘴角显露三分弧度，“那曦玉小姐喜不喜欢沈长熙？”
这又是哪门子乱七八糟的话。
竹玉愈加怀疑起眼前男子的身份来，垂首沉默片刻，没想出更好的解决方式，只淡淡摇了摇头：“不喜欢。”言语挺坚定。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男子笑意更浓，边说话边为自己添了盏新茶，“沈大公子看上的，原来是这样一个有意思的姑娘。”
竹玉浑身不舒服，开口对人说话：“小女子头一回见公子，不知您为何有此疑问；亦不知您究竟何方神圣，又有什么身份。心下实在好奇，所以失礼了。”
男子不恼不气，端着茶杯的手纤白细嫩，竟比寻常姑娘的柔荑还好看几分：“在下并非心怀不轨的浪荡之客，也与外头那帮觊觎姑娘美色的男人不同，曦玉小姐大可放心。至于沈长熙——”话至此处，他稍一停顿，终究没说下去。
竹玉听得心痒，难免追问一句：“沈公子如何？”
男子牵牵唇角：“沈长熙风流成性为人放荡不知检点品行恶劣，姑娘如此一个好人家，可别被他那样的渣滓骗了心思。”
竹玉听了此话，脑袋有些发懵：“……我与沈公子并无什么关系，但……谢谢您的好意提醒。”
“可爱，太可爱了。”男子继续发笑，茶盏握在手心盈盈晃了好几圈，“我现在才知道京都的名流竟这样有意思。”
竹玉没理解他的言语，正思考如何作答，听人接着说话，话间大有几分玩味看戏的势头：“沈长熙下次要是来找姑娘，姑娘别急着拒绝；先掉掉他的胃口再牵牵他的魂，把这样的人玩弄股掌之间，岂不逍遥快活的很？”
这样的人那样的人。
沈绰斡旋富贵王族诸势力其间，大多被旁者捧上天来奉承。如此一番直截了当惊人大胆的言语，竹玉还是头一回听到。
“公子您……”
男子兀自笑笑，轻飘飘搁下手中茶盏：“曦玉姑娘是聪明人，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不妨仔细考虑一下。”
“我……”竹玉一时语塞，“公子您花了两锭金子见我，便是为了同我说这些？”
“不然你以为在下想干什么？”男子挑了挑眉毛，眼间英气稍褪，更显三分秀气，“今日见识了名声大噪的曦玉姑娘，在下已经满足心愿。可有些话，曦玉姑娘也该好好记着才是。”
“您……”竹玉抿抿嘴唇，心间尚存疑虑，支吾了半晌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男子已站起身，轻轻一振衣衫，宽袖流云自有一派风骨：“到底万般皆是命，横竖半点不由人。”他一笑，负手渐渐行远，玩味的声犹然徘徊耳际：
“有意思，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竹玉一蹙眉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无尽暮色中，甚至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名字却这时候钻进了她的脑海——沈长熙。
怎么哪里都有沈长熙。
竹玉轻声叹口气，揉了揉双腿走出明月小筑，本欲回屋早点歇息，无意瞥见院落树下两个有些熟悉的身形。
江柳绵和……冉小侯王。
竹玉不禁凝神，见小姑娘乍然红了脸颊，从身后遮遮掩掩着取出一只精心绣成的香囊，双手微微颤抖，似乎有几分犹豫，对上眼前人的目光，便心一横尽数展了出来。
“小，小侯王……这是我亲自绣的……”声若蚊蝇。
冉闲如往常般扣动扳指，没有拒绝的意思，却也不收下来，放任小姑娘哆嗦着一双手，尴尬愣在原处。
“江、柳、棉？”过了好半天，男人才轻描淡写地念出几个字眼。
“公子记得我的名字？”小姑娘颤了颤身子，话语带了一分受宠若惊的意思。
冉小侯王勾勾唇角：“那天你弄脏了我的衣裳，带我去后房更换。这点事情，冉某还是记得的。”
江柳绵赧然，小声嗫嚅道：“那这个香囊……”
冉小侯王一挑眉毛：“这个香囊，你是想干什么？”
意思写在表面上。有人却爱明知故问。
江柳绵红透了耳根，一横心思，别过视线开口道：“我想……小侯王佩上它。”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极淡，仿佛秋风一吹，就散个无影无踪。
冉闲早看透了江柳绵那点小算盘，此刻微一伸手，不曾接下来，倒把香囊堪堪推了回去：
“恐怕要叫姑娘失望了。在下性情如此，素不喜佩戴此类物什。”
晚风寒凉，此话一出，江柳绵羞得再不敢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解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