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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宴4 “这样死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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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渐暗沉下来。聊过一遍天,众人兴致淡了些,不似方才那样热忱地端茶倒酒、奉迎客套,坐席上各揣心事,有的甚至眯眼睛打起了盹。
一阵清脆乐声不知何处传过来,打破了气氛的沉重安静。沈绰惊讶一抬头,正思忖着自己何时安排了这样的节目,见一个姑娘着绯色舞衣明媚,款款走上前来。
是苏沁安。竹玉心下一颤,暗叹轩国公的女儿果然有本事有胆量,方才席间丢了面子,此刻拼尽全力也要挽回来。
箜篌声响,琵琶交织,女子含笑盈盈,眸光流转扫过下座一众宾客,停驻在上位沈大公子的身上。沈绰自然也笑着,容色微微有点僵硬,凝于面上片刻,被一把展开的折扇遮住了大半。
女子身段柔美,随乐声变换轻扭腰肢,迈细碎婉转的舞步,看似无所章法,实则缜密万分,把台下众人的目光顷刻吸引了去,也激出三两声由衷赞叹:
“苏姑娘惊世之舞百闻难得一见,此番托沈公子的福,咱们也算三生有幸。”
“实在 ‘惊世之舞’呢。”上头竹玉看得认真,听下面人如此评价,定定重复了一句。言语小声,只有沈长熙听得见。
“轩国公的女儿,歌舞曲艺的确甚佳。”沈大公子点点头,话锋一转,挂上一个轻柔笑意,“却比不上曦玉姑娘惊艳非常,一击致命。”
竹玉听他说风趣话,配合笑了笑:“此言何解?”
沈大公子凑过去,嘴巴甜得仿佛抹了蜜:“意思是……曦玉姑娘早把在下的命勾走了。沈某这样真挚剖心,姑娘不该想想怎么补偿吗?”
竹玉听他大言不惭一通歪理,不由撅撅唇:“你的命爱谁给谁,我不在乎,凭什么叫我补偿?”
一曲毕,四面掌声雷动不绝于耳。苏沁安面色红润了些,明显用了十足的心思,此刻兰花指一翘,捻一方罗帕轻遮容颜,大有一番朦胧绰约的风韵美感。
“献丑了。”欠身一个施礼,这会子大小姐倒乖觉伶俐得很。
“苏妹妹舞得这样好,何有献丑之说?”沈大公子莞尔一笑,依礼数出座走上前来,轻轻扶了苏沁安一把。
“只要长熙哥哥喜欢,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大小姐柔弯眉眼,声线娇俏,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起身时脚下踉跄一下,被沈绰一把搀住才不至摔倒。
“苏妹妹要小心啊。”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关怀,叫苏沁安的心思陡然寒凉了几分。
她如何不晓得赏菊宴前众人谈及沈长熙与权曦玉时半玩味半打趣的态度,议论二人实在一对如胶似漆的痴缠眷侣,拥拥搂搂不说,还在马车前交头接耳说体己话,大有不顾世俗眼光看法的模样。
生来高贵的轩国公女不应该在乎这样的事情,就像往先那么多年,沈绰的身边从来少不了美女佳人,她都不甚紧张,亦不曾放于心上。
可这一次不同。
危机感无声无息地莅临。身为局外之人,苏沁安清楚看见沈绰落在竹玉身上的目光——带几分缱绻,几分宠溺,好像旁侧姑娘不是逢场作戏的“其他人”,而是搁置心里头格外珍重的宝贝。
一个不肯示真容的女子,一个浪荡风月场的公子。
苏沁安狠狠咬了咬牙,玉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身上华美艳丽的舞衣,仿佛再用力些,就能堪堪破一个洞来。
莫子君蹙蹙眉头,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小姐……”
话刚说一半,被女声凌厉打断:“下人到底是下人,说话前先摆正自己的身份!你还没有资格管教我!”
莫子君被骂习惯了,此刻微一低头,抿唇不再吐露只字。
如此,宴席也不匆不忙不疾不徐地结束了。沈大公子笑脸相迎,请完这个请那个,好容易送走每一位赴宴宾客;最后同苏沁安温声说了两句话,把大小姐不情不愿地安抚上车子。
马蹄声远去,天色逐渐黯淡;待身边没了旁人,沈大公子才把目光转回竹玉的身上。
“曦玉姑娘,今儿一天劳累了。”某人没话找话。
竹玉微微点头,用视线余光看他:“拜沈大公子所赐。”
沈绰撇撇嘴角,似乎习惯了二人不太寻常的交流方式,又等片刻,见车夫由远而至,驾来白日送他们赴宴的雕花马车。
“请吧。”沈大公子一侧身子,又一回伸出养尊处优的手。
竹玉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公子这回要是再耍什么小心思,咱们就真正江湖不见了。”一边说这话,脑海一边回放起几个时辰前下马车时候沈长熙的无耻行径。
那头沈大公子轻哼一声,面上却极乖觉,言语添了两分赔罪的意味:“沈某不敢了,不敢了。”
悠悠转转几条大路小路,待马车回到京都城心的时候,明月已堪堪爬上了枝头。
秉持礼尚往来的道理,一至绣院门口,竹玉便欠身子,轻轻颔首道:“谢沈公子一路平安送我回来。”言语间格外加重了“平安”两个字,好像这人之前有什么劣迹斑斑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样。
“不用谢不用谢。”沈大公子摇摇扇子,脚步刚试探着往前迈出一小点,就被竹玉笑着朝外头逼了些。——这架势,摆明了不愿让他也“礼尚往来”一下,进屋坐坐喝杯小茶。
“天色不早。”竹玉轻轻理了理鬓发,一双明眸在月色下格外水灵动人,“公子若没有其他的事情,也赶紧回去歇息吧。”顿了顿又接一声,“这回不必再来句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了。”
沈大公子一窘,见姑娘揪着从前那点儿事情做文章,顺势开口道:“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行不通了;曦玉小姐就真忍心放任沈某 ‘音信两疏索,洞房空……”
“寂寞”两个字还没出口,一只手横到沈绰嘴边,堪堪堵住了某人的后半句话。
“沈公子又开始说混话了。”声线低低的,是一句警告,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某人着实怔了一怔,心道这该是曦玉姑娘头一回主动对自己做“亲近”举动,不自觉地想去握女子的手。“沈某……”
话音又到一半,手已经收回了袖子。
沈大公子百折不挠,暗忖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当下轻轻咳嗽一声:“姑娘不让说,沈某就不说了。”
等一切尘埃落定,“绣院”字样的牌匾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沈长熙才堪堪呼出一口气来。
小侍从总在这个时候及时现身主人身边:“嘿嘿,公子,您和曦玉姑娘进展怎么样了?”
某人狠狠一瞪眼睛:“跟你有关系吗?”脑海不知怎的回想起宴上苏沁安嚣张跋扈的话语,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点点认同感,“说话前先摆正自己的身份!”
小侍从无辜到不行:“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公子你莫不是情场失利,把气都往我身上撒!”
沈绰听了这话,差点憋出内伤,坚硬扇骨又一次抵上小侍从的肩膀:“你再多说一句不好听的,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喂狗!”
小侍从吓得打了个寒战,哪敢再说“不好听的”?思索半天,怯怯弱弱酝酿了一句话:“公子……有个事方才忘提醒您了……”
沈绰言语不善:“什么事?”
小侍从使劲缩了缩脖子:“我怕您拔我的舌头。”
沈绰一阵无语:“你不说我也会拔了你的舌头。”
好的。小侍从哆哆嗦嗦吸了一口气,又哆哆嗦嗦吐出一口气来:“公子,您方才出绣院的时候……耳朵红了。”
……这人不能留了。
沈大公子气得肝脏差点炸开,刚盘算起小侍从的一百种死法,听身后悠哉悠哉传来一个声音:“长熙兄好端端的,同下人随从动什么怒呀?”
沈绰闻言转身,见来者如往常般摩挲玉扳指,端一派高高在上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禁有些窘迫,勉强一笑道:“其实也没什么。”说着剜了身侧小侍从一眼,“对不对?”
小侍从骇得两腿哆嗦,听主子骤然发话,差点没跪下来,忙不迭点头附和:“对,对,对……”
冉小侯王轻瞥一眼,唇边流露两抹兜不住的笑意:“长熙兄平日惯会嘲笑在下,如今这次可算自己栽了?”
沈绰继续摇扇,强作镇定的模样,手上动作却难免有些生硬:“我又怎么栽了?”
冉小侯王长长叹了口气:“唉。这样死要面子不肯承认,才算真正栽了。”
沈绰咬咬嘴唇,靠近冉闲低声说话:“你少拿激将法那套对付我。”
冉小侯王哈哈一笑:“这么紧张做什么?别忘了咱们是兄弟,在下一直站长熙兄这一边呢。”
沈绰冷哼一声:“我看未必。无忧兄同我交好这么多年,想瞧沈某出丑想了许久吧?眼下机会来了,你若要嘲讽两句,可得抓紧时间呢。”
——这话自然是玩笑。可用一副正经的语气说出来,也实在没多好笑。
冉小侯王又一叹气,局外人似的,语重心长道:“长熙兄混迹风月场时日长了,怕早忘了自己一颗心搁在何处。”
这话讲的不妙。沈绰一蹙眉头,满脑子都是竹玉半讥讽的句子,说自己的心便宜得紧,到处给到处留,放眼京都遗了千八百个。
哪有的事?沈大公子心里不痛快,扇子停了停,嘴上依旧不甘示弱:“笑话。无忧兄和我一道这么久,何时见我给过真心?”
冉小侯王一本正经:“从前大概没有。”
“今后也不会有。”沈绰接得飞快,心里却扑通扑通打起鼓来。
冉闲清清嗓子,扳指摩挲了一轮:“既然这样,你同曦玉姑娘是个什么关系?别当我不知道,京都上下可把你们的风流韵事传开了。”
“……能有什么关系?”沈绰不自觉握紧扇骨,“若非当日同你打下 ‘一个月为期’的赌注,沈某今天也不必这样辛苦。”
“原是如此。”冉小侯王听他这般言语,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算算日子,一个月也过得差不离了。沈大公子风流倜傥,实在不用为难自己,届时无论结果如何,都当个玩笑过去就好,冉某对那样的赌约也不放在心上。”
沈绰微微开口,似乎想讲什么,顿一顿,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一旁小侍从偷偷瞧主子神情变化,见公子面上乍浮了一层不甘,片刻工夫,听人出言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