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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光阴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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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杜尔一行人从拉萨的机场抵达宾馆大门时,顶头的太阳已经偏了很大一截。但这个处于世界屋脊上的日光之城,天空透蓝干净比得上北方漂移在海水中的冰山。这是杜尔的想法,这里也只有这个走南闯北的尼泊尔男人见识过那么远的险奇景色。
一行人背着装备齐全的登山包,他们的队伍由说着一口流利英语和磕磕巴巴中文的队员组成,形形色色来自好几个国家。这支队伍里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探险者。与普通的游客不同,探险者往往会特意进入更隐秘更人迹罕至的地带。现在,他们就即将辗转至林芝地区无人居住的雪山。
杜尔无疑是这群人中间的佼佼者,身体素质很好,看起来有不少心事的他过去常和旅行队伍脱团,一个人单独行动。比起很多探险者,他来过一些一般人很难发现、不愿涉足的更神秘地带。
杜尔开始探险活动足有近六年时间,是的,也许很多人不会相信他的经历。这个尼泊尔男人走遍全世界,妄图寻找那些与现代科学社会脱节的地区,那些曾存留过神话时代气息的遗迹。而比之这些,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杜尔九年前的身份。他在一个叫做圣域的地方做士兵。圣域位于希腊雅典市阿克罗波利斯山上,然而,未经许可的人类肉眼却看不见这个地带。
圣域是一个真实展现神话的地方。那里是拥有惊人力量的圣斗士的大本营,希腊神话中的智慧之神会转世于此。九年前,来自尼泊尔的杜尔是独角兽座青铜战士邪武带领的巡逻队中的一名士兵。杜尔在圣域时,那里曾经历过重大变故。他们的新队长邪武是个非常热烈忠诚的少年,小小年纪是个绝对流血不流泪的,常常对士兵们喊:愿为雅典娜奋战到最后!听得训话的蛇夫座莎依娜大人都点了点头。哦,听说邪武和雅典娜是青梅竹马。
巡逻队的杜尔走过圣域很多地方,包括一些最神圣的宫殿门口。他在圣域时,恰好碰上了最为沉重的时刻,据说那年正是远古封印的冥王苏醒之时,连最强大的黄金圣斗士都回到了圣域。
那一年春天,那个极少下过命令的智慧女神首次下了指令,直接关系到杜尔他们这些普通士兵身上。雅典娜要遣散圣域所有普通士兵和非战斗人员,任何人不得允许不能再接近圣域。
圣域普通的工作人员与雅典娜接触很少,她平常有太多事要忙,不可能闲得到处乱跑。杜尔这批人走之前,正碰上那天雅典娜忙完了事情。平时训练士兵的狮子座艾欧利亚大人很快下了提前通知,雅典娜会来送他们。
于是暮色染上大理石柱时,艾欧利亚大人还有片刻不离雅典娜的天蝎座米罗大人来到杜尔等人的宿舍门口。夕光投射在艾欧利亚和米罗或俊朗或帅气的年轻脸庞上,黄金战士如擦得铮亮的两把凛凛宝剑。从他们身后走出一个紫色长发的少女,十分朴素,是个文静秀气的姑娘。山上风很大,将她的长发和裙摆一齐吹起,如这卫城堡垒上高扬起的标旗。
“很抱歉一直没抽出时间看望大家,”这个叫雅典娜的秀气姑娘要挨着和他们握手。米罗见状脸色微微变化了下。这个纤弱的女孩子举止有礼且周到,很少让人挑出毛病来。她说话一点不像她那个年纪的孩子,毫不怯场,温和有力更甚某些高大的成年人。
这是杜尔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雅典娜,与这世界普遍认知的科学法则悖离,流传于神话中的明眸少女。
普通士兵并不清楚圣域肃严的具体情况。在回到尼泊尔三年后,杜尔再一次来到希腊,登上雅典的阿克罗波利斯山。然而,过去的经历如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梦一般,他找不到圣域的入口,甚至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有关的神圣气息,圣域,如同彻底与人世、与他断了联系。
自那以后,杜尔加入了背包一族学习探险,在世界每个角落寻找与自己过去有关的地方,那些有过圣斗士踪迹的地方。杜尔去了很多他了解的地域,但失望的是,并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异常发现。唯一一次,是五年前在欧洲。
五年前,杜尔来到北极圈最大的岛屿——格陵兰。他运气不错,逗留几天后,新闻报道说将有罕见的流星雨伴着北极光出现。杜尔来到冰山矗立的海边,问岸边的老渔民北极光最佳观看地点,不料本地居住的渔民含含糊糊地也不清楚。
“北极光是出现于星球北极高磁纬地区的发光现象,你应该去阿拉斯加或者北加拿大。拉普兰北部也行,看到的几率高达75%.”一个稚嫩却认真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杜尔惊讶的目光落在那小孩身上。他看到了什么?小女孩过耳短发是美丽的紫色,大眼睛非常明亮,一脸认真地对他讲着流利的英语。她跟那些探险的成人游客一样背着包。
“不过你要在这里看北极光,沿着海岸往北边走。但请不要走太远,离居民区太远是危险地段。”小女孩继续认真地对杜尔说。
“哈哈,”一边的渔民笑起来:“没错,你该来问这个小妹妹,她懂的太多了。”
听见渔民的话,小女孩转而用当地的语言向渔民道谢。
古怪的孩子。杜尔竟想起圣域那个同样紫发的少女来,也有双明亮的大眼睛,神态认真。怎么可能?杜尔想,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能跟四年前的少女有什么关系?想太多了。
当天,杜尔没有听小女孩的建议。他做好准备,沿着海岸往北越走越远。雪地靴逐渐踏在半个人影也没的野地上,杜尔一脚深一脚浅,行走变得困难也慢了。
但是,夜晚荒无人烟的雪地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杜尔站住了,瞪大眼睛,竟是白天那个紫发小孩!她一个人背着包站在空旷的雪野里,比杜尔还早到这偏僻地方。
女孩站着仰望北极圈晴朗的夜空。无数星辰掠过北极光的绿色大幕,万千璀璨。
“哦,漂亮的女孩。”拉萨的宾馆门前,探险队里一个热情的美国女人感叹了一声。
宾馆门口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少年,长着双机灵的眼睛,但看着很沉稳,刘海搭到了眉弓上。另一个是六七岁的紫发小女孩,文文静静地,和少年一样背着包。看见这两个孩子也背包,好奇的队员们忍不住搭讪:“小妹妹是去哪啊?”
“我们下一站到八一镇。”小女孩回答说。
咦,原来这两个孩子和大家同路。
一边不说话的杜尔默默看了紫发女孩良久。她到底是谁?杜尔想,是不是自己五年前见到的那女孩?如果她真是,那为什么五年过去了,她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小?
行程安排得很紧凑。第二天大家赶上了去八一镇的大巴车,昨天的少年和紫发女孩居然也上了这辆车。一路无事,闲得发慌的美国女队员已经跟紫发女孩攀谈起来。原来这个小孩的目的地居然跟探险队一样,是林芝地区的苯教圣地木卓巴尔山。女人跟这个小孩谈得却起劲,车上传来啧啧的赞叹声:“天,亲爱的孩子,你简直像百科全书!”
到八一镇后,再转中巴车到了派区。大家再找到司机租车一直到了木卓巴尔山脚下的登山大本营。
二
在队员们奔着山上南坡的植被去时,杜尔却背转身,一个人悄悄去了另一个方向。杜尔来这的目的跟很多人都不同。木卓巴尔山,又称南迦巴瓦峰,是《大圣战史》记载的历代白羊座活动频繁的区域。在山脉上,有个人迹罕至的极险地带,被少数当地人叫做“嘉米尔地区”,这就是杜尔的目的地。
等到了一块稍微平缓的地势时,杜尔再爬上一截高点的石梁。眺目望去,没发现什么异样。他取出背包里的铲子,奋力刨了半天。雪地松陷的一块渐渐显露出来,却是一个山洞的入口。杜尔愣了愣,收拾起包决定沿原路往前走,看看有什么其他异样地方。
走了许久,杜尔却感到越来越不对劲,眼前景物似乎都很熟悉。突然杜尔看着前方,惊得后背一阵冷汗,面前居然又出现刚才那个山洞口!他走了半天,居然在原地打转!杜尔想到在中国听到的一种叫“鬼打墙”的东西,莫非被他撞上了?
既然如此,看来也没别的办法了。杜尔打开手电,咬着牙往那山洞里走去。洞里又黑又静,即使打着手电,也辨不出洞里究竟是个什么境况。反正一直静得只有杜尔走路的声音,静得毛骨悚然。
直到杜尔脚酸了大半天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几丝光线。看来洞口出现了,再不出现杜尔都要变瞎子了。幸好洞里虽黑得过分,倒没遇到什么危险。
出洞有一片稍平坦的雪地,此时空气已更稀薄,杜尔不是很好受,尽管林芝地区海拔本身很低。不过不远处出现的建筑物却吸引了杜尔的注意。建筑物是石塔模样,杜尔一阵兴奋,看来他果真到了嘉米尔。但听说西藏位份极高的宗教人士事后流行“塔葬”,这座孤零零的石塔看着也像一种墓穴。
但奇怪的是,绕这石塔找一圈,竟然找不到入口。更兼石塔四周光溜溜的,杜尔现在的条件根本爬不上去。难道就这么算了?那还真不甘心。杜尔绕着石塔想办法,突然,脚下异样的触感打断了他的思绪。雪地经验丰富的杜尔发现脚下有些区域踩着声音比较空旷。他在石塔周围走了一阵,在声音空旷的地方做了标记,拿出铲子刨雪。
也不知忙了多久,石塔附近的雪地竟被挖出一道指向地下的梯级来。杜尔一喜,看来这□□直指石塔方向,应该就是通往石塔的地下部分了。他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蜡烛和手电筒。下了几步□□,点燃蜡烛。在进入这种坟墓一样的地方时,是老规矩,要先点一支蜡烛,烛光灭则决不可再进入。
没走几步,杜尔就一阵心惊。这种静得让人发怵的古塔内,深处竟有几点幽光出现。杜尔抖抖索索地举起手电,看了一阵,才发现□□往下一截就点着一盏灯。这种连半点鬼声音也没的地方居然还点着灯!
杜尔到了点灯的地方才发现是□□的一个平台。仔细看去,那点灯的却是异常精美的鎏金灯盏,雕刻着繁复的纹饰。只是怎么也认不出燃光用的是什么,那灯点着却让人觉不出一点光亮,灯盏似乎凭空托着团光。幽光动也不动,竟宛然死物一般。
杜尔看向四周,发现平台墙壁上竟全布满了图案,是描绘佛教场景的大幅壁画。经中说有十八地狱。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死后即打入拔舌地狱,鬼卒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尖,生生拔下,拔时拉长,慢拽。第二层曰剪刀地狱……杜尔正看得心惊胆颤时,忽然眼前一黑,竟是万物皆归于无,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沉腻着。
杜尔的腿软得心也凉了。过了好久,他想到,也算了,既已走到这步田地,还能如何?想到这,他挣扎地摸向手电,原来刚才那盏灯竟莫名熄灭了!他握紧手电,勉强向下走去。越往下走,才越发现诡异之处。每个梯级平台上的灯等杜尔到了就自动灭了,来时路一片漆黑。
原来这石塔四壁全画满狰狞可怖的地狱鬼怪。杜尔不由自主地纳入眼中,却有时感到并非只是画,他自己也身处这地狱世界中,陷入不得解脱。
杜尔在现实与幻境中恍恍惚惚,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脚下踩不稳,从□□上直往下滚了去。似乎落到一平处,虽然穿着厚厚的登山服,杜尔也摔得难受。但是,真正的折磨这才开始。
不知自己掉到何处,现在什么人间地狱都没了,又是一片黑,杜尔怀疑自己是真的瞎了,这个世界满被黑暗吞噬。更可怕的是,这黑暗里除杜尔自己的声音以外,什么也没有,比之前更安静得让人窒息。不对,这里似乎还存在着另一种声音,但称其为声音也不对,什么也没有响起,杜尔只觉得有什么一波波贯入耳中,头痛欲裂。这种安静的强力却压过世上任何一种可怕的声音。
莫非今天要在这丢了命?杜尔模糊间想到。
但突然间,似乎那种擦裂大脑的安静停下了,杜尔大口喘着气。这时,一道浑厚而有些低哑的声音自杜尔的脑中出现:“没有小宇宙?”
杜尔这一惊非同小可,周围并没有声音,刚才那说话的像是凭空自他脑子里出现的。这时,无边际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一轮幽光,那光芒中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年轻男人身影。那男人就这样盘浮在虚空中,额前碎发在光芒中松松浮动,衬着他英好的面部轮廓,仿佛他就是这黑暗中出现的主宰者。
杜尔看去,那男人约是二三十岁的年纪,身上穿着一种奇怪而似样式古老的金色铠甲,束着锆红的长发,五官优美居正。男人一双深澈的蓝眼睛正默然地盯着杜尔,嘴唇动也不动,然而杜尔脑中却出现他的问话:“你是何人?来此何为?”
杜尔惊惧地看着这虚空中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大喊:“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