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小妾》舒眉浅笑

13、抱歉

　　春末夏初的季节，最是明媚。

　　锦凤书院屋舍的两侧种满了七星草，葳蕤蔓延，透着一股子清幽之气。宇文泽进松霖先生书房的时候，尤盏干脆信步走到院中的凉亭里等他。

　　风从两侧吹过，惬意的让尤盏微眯着眼睛，暂时忘记了那些过往。

　　“妾妃，请用。”一个小厮快步走来，打断了这份宁静。

　　尤盏睁开眼，小厮端着一个果盘放在了凉亭里的桌子上，里面是京都福寿斋最有名的小吃——玉露霜。

　　“这是？”尤盏忍不住问，这些是小孩子才爱吃的玩意，松霖先生总不会喜欢吃这种吧。她想象不出来，总有种违和感。

　　小厮道：“这是镇北王世子拿来送给妾妃的。”

　　原来是镇北王世子，想到那个色眯眯的男人，尤盏压抑不住的厌烦。

　　三日前老镇北王应召回京，领着已经成年的长子来晋南王府做客。按理说那日尤盏本不该出现，被禁足的陈铭玉也临时被放出来应付场面，但偏偏老镇北王与扈家有旧情，不知怎么聊天叙旧想到了扈敏那个儿子，于是非要召宇文泽见见。

　　她领着过来的时候，就撞进了一双见她而骤然惊艳的桃花眼里。这镇北王世子虽然比尤盏还年长两岁，但按辈分来讲，到底也算晚辈，对她起了这样不该有的心思，真真是龌龊极了。想想，尤盏都起一身鸡皮疙瘩，更别提这位世子沾花惹草的名声早在来京这几日已经传遍了整个京都，谁惹到都会留一身腥。

　　尤盏立刻站了起来。

　　喜鹊也有些慌张，望四周看去。家里还好说些，现在毕竟在外面，让外人看见会说出什么话来，真不好说。

　　“你去转告镇北王世子，这份心意领了，这东西拿回去吧。”尤盏义正言辞。

　　小厮端着东西跑了。

　　尤盏望着松霖先生的静思堂，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这种担忧说不出来，但就像无数个陪着娃闯关的母亲一样，担忧只是母亲自己的，与孩子无关。因为此刻的宇文泽内心一片跃跃欲试的期待。

　　宇文言心里也是同样满怀期待，只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宇文泽，心里滋味复杂。他忍不住凑上去低声道：“松霖先生最重视出身清贵，你不过一个庶子也跑来读书，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吧。”

　　宇文泽扫了一眼凑到跟前的宇文言，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妾妃视我为亲子，我自当努力到底，为她争一片天空，绝不会让她伤心。”

　　这是讽刺他该换门庭，认别人做母了？宇文言有些恼怒，真是几日不见，胆子大了，敢阴阳他了。

　　宇文言一巴掌就要扇过去，被宇文泽一把攥住手腕：“先生大考在即，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考试吧，要是被我争了先，回去就要丢脸了。”

　　此时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已经走上前面，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

　　宇文言才悻悻地收回了手。

　　静思堂中空空，只得中间挂一幅空白卷轴。

　　那书童道：“松霖先生只有一个考题，答得先生满意，就可以留下。”

　　一个小公子道：“快出题吧，我们都等了好久。”他嫌弃这里的饭菜粗鄙，刚才硬挺着没有吃东西，如今已经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巴不得赶紧考完回去吃好的。

　　那书童扫了一眼小公子，道：“诸位稍安勿躁，题目很简单，先生想问的是此卷是黑是白？请诸位作答，限一炷香。”说这话时，书童指着墙上的空白卷轴。

　　站着的小公子们一下子议论纷纷。

　　那小公子立刻抢答道：“不用等一炷香了，本公子现在就来答，纸为白，这卷轴自然是白色的。”

　　立刻就有人反驳：“空白卷轴是为了让人落笔成书，而墨为黑，写字需用墨，空白即全黑。我的答案是此卷为黑色。”

　　许州和陈岭小声讨论道：“这到底怎么答啊，看着很简单，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宇文言低声道：“我来试试吧，我来时，母亲已经教过我天地阴阳五行之道。

　　说着他起身，朗声道：“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此为阴阳之道。”

　　宇文泽却静立良久，在香将尽时上前，向空白卷轴深施一礼：“学生眼中，无色无相。卷轴本是卷轴，黑白是人赋予。若强要答，学生愿说：它是什么颜色，取决于用它来承载什么。”

　　书房隔间，一个老仆正低声汇报：“王爷嫡子宇文言，答得机巧；那位宇文泽……答得空灵。”

　　松霖先生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柳云程：“状元郎有何高见。”

　　未来的大理寺卿柳云程微微一笑：“在松霖先生面前，在下哪敢有什么高见，这不过是一个在‘答题’，一个在‘破题’罢了。”

　　松霖先生伸手轻拍，眼中满是赞赏之意。然后挥手让老仆附耳前来。

　　宇文泽是和宇文言一起出来的。俩人的神情都怪怪的，让尤盏形容不出来。

　　“你一会别问，要是没有录取上也就罢了，再找别的书院，总会有书读的，千万别伤他自尊。”尤盏叮嘱了喜鹊。

　　喜鹊嘟囔了一句什么，尤盏没有听清，但也没有时间问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也告诉自己千万不可以打听，要温柔一些。如果他没有被录上，也还是她的孩子，不用很伤心，世间路千万条，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任何他的事情她都接纳，务必做个合格的母亲。

　　所以她立刻一扫刚才的担忧，换上温柔的微笑上前去迎接宇文泽。

　　宇文言出来的时候，银杏立刻上前询问：“公子如何？被录取了吗？”

　　宇文言瞥了一眼旁边的尤盏，尤盏竟然半点也不看他，而是直接奔着宇文泽去了，他心里颇不是滋味。他才是她的亲生儿子，这么重要的时候竟然也不关心他，而是奔着那个假儿子去了。他没好气地很回头道：“成了，可以了。”

　　说完这话时，他又高兴了，不管如何他也成了锦凤书院的学生，松霖先生的弟子了。

　　银杏高兴极了：“真是太好了，王妃一定高兴坏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这边，尤盏已经递上了一杯温水：“渴了吧，先喝点水，你刚才也没有吃什么，一会我领你去吃点好吃的吧。”

　　宇文泽接过水，喝了一口，跟着尤盏坐下来。

　　风从两边吹过，让宇文泽波涛汹涌的内心渐渐平复下来。周围人叽叽喳喳询问的声音都一字不落的传入他的耳中，基本上每个人出来都被家人着急问结果，只有他的母妃没有问。

　　也许她不在意，无论他做的如何，她可能都不会太在意，所以问不问都没有什么意义，反正也是不在乎的，他有些黯然。

　　李婆子却立刻叭叭叭地上来问：“少爷，结果如何了，被录取了吗？”

　　宇文泽抬头瞥了尤盏一眼，心里有些闷闷地：“录取了，先生让我过几天来报道。”

　　“真的吗？”尤盏眼睛立刻迸射出星星一样的光芒，这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喜悦瞬间感染了宇文泽，他刚才还沉甸甸像压个石头的心忽然就雨过天晴了。

　　“真的，母妃，先生还夸我格局大呢……还说……”宇文泽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分享这份喜悦。

　　“我就知道泽儿很棒，一定能成。”尤盏微笑看着他，此刻的宇文泽褪去讨好，懂事和早熟，露出来本来的天真和不谙世事，这才是十岁的他该有的样子。

　　宇文泽在尤盏的温柔注视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婆子没有忍住，悄悄伸手拉了他一下。这一拉，瞬间将他拉回了理智，他呐呐住了口，看向尤盏。

　　“怎么了？”尤盏问。

　　“我，我想去茅房。”宇文泽垂下眼帘。

　　“去吧，小心些。”尤盏示意李婆子。

　　喜鹊看着他俩的背影打趣道：“妾妃可安心了，泽少爷还是挺有本事的。”

　　尤盏笑道：“是的，你的妾妃安心了，一个男孩子不读书怎么行呢，还是得读书才能明事理，我也渴了，喜鹊，你去给我讨杯茶吧。”
　　喜鹊望向了四周，人已经走光了，就剩他们一家了。

　　“那我去去就来，妾妃要小心一些。”喜鹊叮嘱了一遍。

　　尤盏含笑答应，这里光阴太好，她忍不住眯了下眼，可刚眯上眼，就听旁边的树丛里传来了动静。

　　尤盏倏地睁开眼。一个一身紫红大氅，衣着华贵的男人，正从树丛的小路上走到眼前，语气哀怨：“妾妃，我总算又见到你了，刚才送你的糕点不喜欢吗，全京城的女子都喜欢啊，你喜欢什么，我再送给你，只要你喜欢。”

　　正是镇北王那个好色成性，色胆包天的儿子，镇北王世子宇文震。

　　这当下凉亭里就他们两人，场面真是太恐怖了，要让别人看到还不知道流言传成什么样。尤盏上辈子就已经深受其苦，这辈子万万不能跟这种好色之徒扯上关系。

　　尤盏当下转身就走，宇文震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听说表叔是在大街上一眼相中妾妃，才娶回去的，哎呀，真是可惜了，当初怎么不是我在大街上。”

　　尤盏低声道：“……放手。”

　　雪白的皓腕上顿时一片红色纸痕，真是太欺负人了。

　　男人凑近她，低声道：“妾妃将其他人都支走，不就是为了跟我约会吗？”

　　“……”男子让人讨厌的气息逼近，让她一阵恶心。尤盏心下着急，又气恼。顺手拿起旁边的茶盘照着命根子狠狠砸了下去。

　　宇文震一声闷哼，惨叫了一声。放开了尤盏。

　　尤盏立刻转身就跑。

　　她有些辨不清方向，就近转弯处，看见一间房，没有上锁，门虚虚掩着，她迅速进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很快宇文震追了过来，很快从门外跑远了。

　　尤盏松口气，然后转身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广袖深衣的少年英姿卓绝，潇洒风流，脸色却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他对着她拱手道：“抱歉，打扰妾妃约会了，是又碰见了出身更高贵更年轻的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