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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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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尤盏端着水盆守在门口等候主母起身。
晨光透过上好的软烟罗窗纱投射在门口的山水屏风上,朦朦胧胧照出一片模糊的身影。
尤盏盯得久了,觉得有点头晕目眩的。
“丽妾妃,水端进来吧。“陈铭玉贴身大丫头银杏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
尤盏闻言赶紧将水端了进去。
上好的丝绢入水打湿,尤盏又轻轻捞起,拧出水分,然后轻柔地为陈铭玉拭脸,日复一日做着,力度拿捏得当,竟也十分熟练了。
“还是丽妾妃的手法好,你们这几个丫头都不如。”陈铭玉夸她。
银杏和冷杉都齐齐嗔道:“还不是王妃太宠丽妾妃了,我们可比不上这份宠爱。”
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听久了也没有那么刺耳,尤盏已经习惯了,低声道:“谢王妃夸奖,这是妾的本分。”
陈铭玉似乎满意了。
笑闹间,外间又想起了小丫头的通传声,银杏娇笑道:“世子爷来了。”
每次听到这个通报,尤盏都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赶紧低眉垂目,轻轻拧着手里的丝绢,很快耳边就传来了男子大步而入的声音。
“给母亲请安。”男子声音爽朗,带着清晨的凉风。
尤盏终于还是忍不住偷眼望去。
二十岁的男子已经带着长大成人的气息,剑眉星目,英俊好看得很。眉眼之间全是她的气息,越大越肖母了。
这是她十月怀胎跨鬼门关生下的儿子,三岁就能读书写字,聪明伶俐到完全不似她。
二岁时问她,为什么不能叫她为“母亲”,而叫别的女人“母亲”。再长大更懂事一些,他知道了她就只是妾,地位地下,不配被人叫母亲。
而且因为她的缘故,他成了庶子。这对心高气傲聪明的他而言,是不能接受的耻辱,所以他就开始嫌弃她,不肯亲近她。
这些,其实她都能接受,毕竟这是自己的儿子。
可是后来,陈铭玉的孩子病死了,再也生不出孩子了。陈铭玉就把宇文言要了去,记在了她的名下,成了她的儿子。
而尤盏不过是妾室,反抗也是没有用的。更何况,宇文言也是欢天喜欢去的,从庶子一跃成了嫡子,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遇。
有人劝她,亲生的儿子成了侯府的嫡子,这是她的福气,更是宇文言的福气,要祝福才行,不可以伤心。
尤盏沉默,她嫁给晋南王的时候,他们也这样说。
那年,她刚刚及笄,清明时节,春光正好。
或许这也是命吧。
她和几个要好的小姐妹相约去花市游玩。正嬉闹间,被走在街上被刚从外地出公差回来的晋南王一眼看中,惊为天人。
第二天晋南王就找了媒婆上门说亲。
“好福气啊,多少人打破头想进王府,王爷都不肯”,媒婆说。
“好福气啊,做了王爷的女人,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小姐妹说。
“好福气啊,聘礼都是皇城的布匹经营权”,亲戚们一脸艳羡。
于是,这个过程中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大家都喜气洋洋地把她打扮好送上了一顶小轿,仿佛这是她最好的出路。
很快尤盏就怀了孕,生下了言儿。
言儿好聪明好活泼,两岁就会背古诗了。她欢喜得不行,一心扑在了教导儿子身上。
可能人的福气总是有限的,很快,尤盏就失宠了。
王爷嫌她木讷,无趣,空有一张美人脸,很快又宠幸上别的更温柔更善解人意的姑娘了。
王府里的下人最会逢高踩低了。没有了王爷的宠爱,又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做后台,尤盏的地位直线下降。不提那些年节赏礼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就连每日送来她院里饭菜都是冰冷生硬的。她又生性绵软好说话,那些人更欺了上来。
其实这些也不要紧,尤盏觉得,她有言哥就行。
可是,好景不长,一日她的言哥哭着跑回来,一见尤盏,却又别开脸去,再也没有像从前一样扑倒她的怀里。
良久,宇文言道:“怪不得我不能叫你母亲,原来你只是个妾,是我们家的奴婢。”
尤盏怔住了,为这句话,也为说这句话的人。
那天正是午时,光阴正好。她却觉得铺天盖地的凉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心里开始钝钝的痛,像生锈的锯子在她的心上锯呀锯,却怎么也锯不断,那痛就越发明显。
喜鹊惊呼:“三公子,不可以说这样的话,妾妃该多伤心。”
六岁的宇文言扬手一个巴掌打在了喜鹊的脸上:“主子说话,你竟敢插嘴。”
那个晚上尤盏一夜未眠。
一年以后,陈铭玉唯一的儿子死了,想过继她的儿子。
她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雪。许久不曾来她院子的晋南王来了,左手还牵着她的言哥。
晋南王开门见山地提出来,要将宇文言过继到陈铭玉的名下,让他成为晋南王府的嫡子。她抬头看过去,宇文言站在晋南王身边,才七岁的孩子眼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喜悦。
晋南王的语气并不是来征求尤盏的意见,他只会来通知她的。能亲自来通知她,已经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体面了。
那一瞬间,尤盏觉得一年前心里那个生锈的锯子锯完了,痛却更痛了。原来这个世上没有最痛只有更痛。
她只是个妾室,嫁给他的时候,没人问她愿意不愿意,拿走她的儿子,也没有人问她愿意不愿意。
尤盏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就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欢天喜地做了别人的儿子。
尤盏神思恍惚,自己这么多年了,只有每天早上在陈铭玉的房里伺候时才能得见他一次,他都已经这么大了。
“世子长得真好,是吧,丽妾妃?”银杏的声音止住了她的回忆。
“王妃教得好。”尤盏低眉顺目。
那边请过安,陈铭玉母子俩互相拉着手,嘘寒问暖,一派母慈子孝。
回去的路上,喜鹊忽然道:“妾妃,听说王爷正在给世子议亲。”
“是吗?是哪家的姑娘?”尤盏低迷的情绪瞬间被调动起来。
喜鹊暗暗叹了口气,道:“奴婢刚才去厨房端早饭时,厨房管事王婆子在外面正跟人闲聊。等人走后,我给了十个铜板,那王婆子就说了……”
“到底是哪一家的?”尤盏有些心急。
“是左都御史范大人的嫡长女,年方十六,配咱们世子爷刚好。”喜鹊也很是开心。
左都御史家——那可真是好门庭。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进都知道这位范大人,家风清正,在朝廷里是一股清流,结亲的又是嫡长女,真好。
尤盏由衷的为宇文言欢喜。
“这么多年,妾妃该放心了吧。”喜鹊忽然道。
尤盏抬头看向喜鹊,眼角隐隐泛泪。
是的,她放心了,她的儿子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到了她即使到了天边也够不到的位置上。这些就够了,即使舍弃她,她也由衷的祝福。
当天晚上,晋南王破天荒的又来了尤盏的院落。
她其实不太喜欢他来的,每一次他来,似乎都是不好的消息。
晋南王其实是带着气来的,新来的小妾在他面前告了尤盏一状,他来只是想警告她要安分些。
只是他进屋后,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发现,这么多年,尤盏依然纤细修长,眉眼如画。
对着这样一个美人,本来要苛责她的话,晋南王却忽然说不下去。
“言哥要成亲了,日子已经定好了,我来,也是想知会你一声,以后你也不要总偷偷去看他了,成亲之后,他被皇上派去了镇北营历练,不留在京里了。”
“哦——”她低低应了一声,依然是低眉顺目。
晋南王见她“哦”之后,再没有反应,颇有些无趣。曾经一见钟情惊为天人的美人要是没有风情,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他刚兴起的一点心思很快被她的冷淡浇灭了,只好悻悻地呆了一会,转身就去了新纳的妾室屋里。
晋南王走后,她觉得有点乏累。可能今早起太早了,又或者是在陈铭玉那里站了太久了,往日好听的鸟叫声也觉得吵了。
“其实,妾妃要是想,也可以再生一个。”喜鹊忍不住说,晋南王好不容易来一次,为什么不抓住机会。
尤盏想笑,她知道喜鹊心疼她。
真是一个好丫头,她想,就是有些糊涂。这么多年,难道还没有看明白吗,再生一个做什么,生一个庶子或者庶女出来,让他们一辈子都低人一等,像她一样如困兽吗?
儿子是嫡子,又娶了别人家的嫡长女,待晋南王百年之后就会袭爵,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她发自内心的高兴了。
只是这高兴之余却也觉得心里空空的,这辈子似乎没有什么盼头了。
尤盏想静静,于是让喜鹊回自己的屋里了。
喜鹊走后,她将头埋进了锦被里,无法抑制的眼泪汹涌而出,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屋角的香炉袅袅生烟,偶尔响起细微声响来。
朦朦胧胧中她跌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