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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从军(中) ...

  •   “高城。”
      她迟迟唤了一声,那声音就像一杯热可可,浓郁醇厚。
      可高城赌气坐着,就是不肯搭理她一下。
      周韫知道,高城是将门虎子,心高气傲,自是瞧不上她这般熟谙旁门左道的卑鄙小人。
      她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撩了裙摆,蹲在他面前。
      高城抬眼角瞪她,带着敌意,那个眼神代表驱逐。
      周韫扁了嘴,缓缓道,“你别误会,我对你爷爷和我爷爷说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说得很迟,可高城却忽而觉得那声音带了几分清冷,恍若破碎的星辉。
      只换来一声冷笑。
      周韫四下望了望,最后指着转角香台上摆的关帝像,对高城说,“你若不信,我发个誓给你听。”
      高城目光落在一旁的大理石地板上,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周韫便犹自随口发了个毒誓。
      “我周韫浅雪,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只要敢对你高城高少爷动一点儿歪心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倒不是不信因果,只是不信浪子回头。
      她此刻若是能够知晓,高城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浅浅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绝不会在关帝像前念出这句誓言。
      昔年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痛失荆州,殉节麦城,却成就千古忠义之名;而如今浅浅对着美髯公念出的诅咒,无异于一句殉节的誓言,岂料期年之后,一语成谶。

      “够不够?不够还有。”
      周韫执拗地盯住对面那人,倔强的眼里满是委屈,她却还天真地不想让他看出来。
      举过肩的右手犹未放下,就像那目光一样倔强。高城瞧着,不免又觉好笑。
      周韫性子极倔,从不认错。
      尤其是,从不被人逼着认错。
      她服理,服人,却不服强权。高城硬要强加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给她,还要她先认错,她哪里肯认。
      可她小命都捏在高爷爷手里,不认还不行,这可把她委屈坏了。
      周韫抿着唇,清澈的双眼,羽睫上竟沾了点点桃花露水。
      冤到高城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行了……”他一把抓住周韫的手给扯了下来。“人家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他无奈,却仍是胸意未平。便又点了根烟,犹自抽着。
      未几,又抬眼角睨了睨戳在对面的人,“怎么,还赖着不走了?”
      “我没赖。”她说。低下头,手背抹了抹眼泪,才又抬起:“我不服。”
      “不服什么?”
      “宪法上说人人都有服兵役的义务,可为什么我没有服兵役的权利?”
      许是因为方才哭过,她声音很软。却又不是完全无力的矫揉,和软的话语中还是带着那股子倔强的力道。
      旁边那人只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兵打仗是男人的事儿,黄毛丫头老实回家读书去!”
      “我不服。”
      高城一怔。
      再看眼前,一双沉黑的眸子清亮如火,好似深邃夜空下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冰雪。
      他一下子又来了气,正愁没档口收拾她,那丫头竟自己送上了门。
      “那要不咋的,练练?”

      ***

      屋顶。
      夏末秋凉,夜风清冷。
      墙根下竖着根鱼竿,旁边放着一筐苹果。
      高小爷傲归傲,底线还是有的。他不能打女人,于是就跟周韫比腿法,看谁踢得高。
      用来当靶的青苹果被打上十字,悠悠荡荡绑在鱼线上,起始高度按周韫的意思,设定为一百五十公分。
      周韫净身高是一米六三,这个高度对同海拔的女孩子几乎是不敢奢望的,可周韫练过家子。
      为了施展得开,她特意找酒店工作人员借了条大裤衩,招招摇摇的支棱在裙子底下,她倒也没在乎仪容不整。高跟鞋干脆不穿了,横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能先讨个彩头。

      比赛开始。
      高城懒懒散散站在场地中央,打着哈欠,压根儿就没把这小土包子当回事儿。
      他架子都不拉便起了腿,并未成招式,鞋面随意一扫便将那苹果踢将起来,砰啪砰啪滚在地上摔了个稀烂。
      他打着哈欠,走了。
      看都没多看周韫一眼。
      周韫耸肩。
      横竖是道送分题。
      换苹果,二号选手上场。

      毕竟被高城落了将近二十公分的身高差,她不敢不全力以赴。
      右脚后撤半步,双拳架起,摆开格斗士。
      眼到心到,心到腿到,这个高度,她还不至于脱靶。
      估算好距离,滑步轻点后撤,而后迅速出腿,起了个最常用的横踢。
      只听“啪”的一声闷响,苹果在空中便挤压开裂,沿着抛物线轨迹直直砸在了地上。

      高城却只是挑了挑眉,五官纹丝不动。
      他恃才傲物,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点成绩。

      鱼线升到一米六。
      高城没什么悬念,松松飘过。
      可周韫捏着拳的手心却已沁出了薄汗。
      才第二轮,高度就已经与她身高持平,谁站这儿心里都得跟着发紧。
      她许是慌了,首攻撞了鱼竿。
      周韫出腿速度快而迅猛,这一下磕的可是不轻,原地呲牙咧嘴了半晌,才堪堪摆好姿势。
      惨痛的失败换来了经验,她这次往后退了又退,起高位横踢。
      右胯全部打开,身子就像一把拉满的弓,流矢如星,苹果应声落地。

      漂亮。
      高城不由喝了声彩。
      他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静静观望着,琥珀色的瞳仁映出那道纤丽的影,晚风浮动,娇娆绰约。

      一米七。
      高城继续摸鱼。
      周韫略一估算,使了个下劈。
      收腿弹出,起到最高时直直砸下,这已经是她在地面上能够到的极限。
      高城看的清晰,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双腿劈成了一道直线。
      即使是他,都很难达到那样的柔韧度。
      年青的排长嘴角不由一抿,那代表他很满意。
      放眼整个集团军,都难找出这么好的胚子。
      可惜就是矮了点儿。
      想到这儿,他又不由叹惋。
      要是周韫再高出个十公分,搁他排里他也准要。
      基本功这么扎实,只要稍加训导,日后肯定是个好兵。
      可惜就是个子太矮了。
      他放下手臂,摇摇头,走向校场。

      高度升到了一米八,恰遇之齐平,高城不敢再摸鱼。
      他许是用不惯那些基础的招数,出腿就是一个后摆。
      周韫只觉眼前一晃,苹果便旋转着飞了出去。
      “好厉害……”
      她面前眼花缭乱,却看得痴迷,半天没晃过神。

      后摆虽是武道竞技中最常见的腿法,可那小少爷却把一个需要全身肌肉运转发力的动作做的那么气定神闲,好像他根本就不是在打仗,而更像是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绅士优雅向人展示一件他所钟爱的艺术品。
      于是周韫在羡慕嫉妒恨之余,不由想起了那篇《庖丁解牛》。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宰牛宰多了尚且能称为是一门艺术,何况高城使的是杀/人的招数。

      人跟人之间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周韫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垂头丧气又愤愤不平地走向战场。
      一米八,莫说她双飞根本就带不起来,就是能带起来她也够不着啊。
      正面进攻的路被堵死,只好侧面迂回。
      周韫望了望一旁的墙角,心下已有了对策。
      她架开双臂,助跑起跳,右脚在墙上一蹬,借力回身,脚尖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圆弧,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苹果随后便滚落在地。

      有点意思。
      高城这么想着。
      只是比了四场,他已经摸清了周韫的路数。
      基本功底绝对扎实,技巧却烂得宛如一坨狗屎。
      她只会些武道中最基本的路子,再高深些的真可谓是一窍不通。一个横踢从头踢到尾,她就是能玩出再多花样,也不过是拿着小学的加减乘除去解微积分,根本就解不出的。
      只是不知道这么好的底子,为什么没能再精进一步。
      他摇摇头,颇是替她惋惜。

      一米九。
      高城难得的抬头望了望,他起初根本没想到比赛还能进行到这一步。
      “降降?”他指着杆子问周韫。
      那人却回绝的干脆:“不用。”
      “狗咬吕洞宾。”高城不屑一顾的抬了眼。
      他摆好姿势,带了个双飞。
      苹果碎的清脆。

      他离开时,又回头望了望地上的苹果。
      旁的暂且全部搁下不说,周韫但凡能把她的双飞能带起来一点,这局还能拼一拼。
      可要依照她的土著办法,咋的都是个凉凉。
      就好比她说,她要拿着刚才会载人的化学火箭去做星际航行,那根本就是个技术问题,这两个问题压根儿就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高城站在一旁,不知怎的,眉心竟有几分凝重。
      他打死都不相信,周韫能活着踢过这关。

      她开始了。
      预备,助跑。
      她想故技重施,第一次便踢了个空。
      落地时,顺着惯性在地上打了滚,这才坐起来。坐在夜色里,望着鱼竿,好像在沉思。
      高城很想上去说,算了,我承认你了。可是她还没放弃,他说不出口。
      高城虽然嘴巴很硬,却也不会真的去挤兑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那也忒没有绅士风度。
      他只是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这么耐磨。
      她对自己的要求,比他对她还要高,而且高得多。
      高城看着,周韫从地上爬起来,试了第二次。
      这次起跳角度依然没选好,最后达到的高度竟比第一次还要低。
      可高城发现,她落地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未几,便看见周韫还光着俩小脚丫,吧嗒吧嗒踩在水泥地面上,急得跳脚。
      楼顶映着对面霓虹灯的光彩,有些昏暗,但高城还是看见,那条迎风招展的裙摆下面,她膝盖上擦破了皮,伤处乌青一片。
      他这才想起第一次的画面,没有鞋底的缓冲,她站不住,摔倒在地上,无可避免地磕伤了膝盖。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太丢脸,她故意背对着他站,拉裙子挡着不让他看见。
      心里忽而有些异样的东西在滋长,他不知过了多久,但那许久的时间在他停滞的脑海中也不过忽而一瞬。
      恍若时光静止,他望着她,不能思考,也不敢呼吸,那么的小心翼翼,唯恐惊跑了那个小小的人。
      她却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的人看她的目光。
      那里面,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与最开始时不一样了。

      周韫捏紧了拳头,她不甘心,她还想再试一次。
      她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演练过补救的措施。但毕竟是个孩子,无知无畏,仗着自己年青,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比起眼前这些事情,她最担心的还是未来的排长瞧不上她。
      人争一口气,既然来了这儿,那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攒住了,舌尖一顶上牙膛,尥开脚丫子就照那面墙飞奔过去。

      高城来不及多想,撒蹄子跑向那只为了飞得更高而不惜自己折了翅膀的鸟儿。
      他要她柔软的胸膛落在自己坚强的怀抱里。
      这样他才安心。

      ***

      他听到她粗重的喘息,他的心跳在她耳畔,那么清晰。
      那小小的女子就蜷缩在他胸前,身上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后背摔得生疼,高城臂弯却依旧环在她腰间,抱的那么紧,用尽全力。
      可她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也不敢用力。
      高城垂眸瞧她,只一眼他就看明白,她怕他。
      心里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似的,冷风一灌,怅惘失落。
      他挟着女子柔软腰身坐起来,拥她在怀中,问了句,“没事吧?”
      她眉眼低垂,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狠狠摇了头。
      见她这般疏远,不肯与自己亲近,高城臂弯间力道不由松了下来。
      手臂垂落,周韫忙站起身,没顾得上站稳,便弯腰拉住坐在地上的高城。
      高城抬眸,看到她眉心紧锁,眸中焦虑,却分不清她是真的紧张自己,还是怕得要命。
      故而,他没有借她的力。
      他站起身,脊椎骨砸的生疼,可他腰背依然挺直。
      高城穿着白色的衬衫,下摆扎在西装裤里,跟军装一样干净利索。他腰背宽阔,双腿修长,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生得庄严伟岸,雄姿英发。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夹在指尖,迎风站在楼顶。少年乌发如墨,却带着一抹温柔的软。不像那个人,连发碴都是硬的。
      周韫望着他的背影,松柏般苍劲挺拔,像极了人间最好看的风景。
      不知怎的,她竟羞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却看见自己踩在地上的小脚,灰扑扑的,很脏。
      她难免生出些自卑来,说到底,高城那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少爷,怎么会瞧得上自己。
      她低着头,忸怩着,走上前,小声开了口,声音软软糯糯,没了后力。
      “对不起……”
      高城没有回头,却知道她在偷着瞧自己。
      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对不起。”周韫垂下眼眸,却比以往服帖了许多。
      “我输了。”她小声地说,声音里没了乖戾。
      高城却转眼角,瞥了一眼地上滚成泥了的苹果。
      “这次算平局,下回再比。”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感情,“我不在这项目上欺负你。”
      周韫吸鼻子,抬了眼睛:“你没欺负我。”
      她纠正得很认真,她惯于把他说的一切都当真。
      高城却不想与她争,吐出一口烟,下了定论,“我是排长,我说欺负了就是欺负了。”
      “哦。”她木木应了一声,便低下头,缄了口。

      半晌不听她出声,高城却回了头。
      “哭了?”他侧过身,眼底藏着些什么,她若是抬头,便会看清所有。
      可她没有。
      “没有。”周韫低着头说。
      “哭了就哭了,我又不会笑话你。”他脾气不好,好像极不耐烦的样子。
      周韫低着头,不再反驳,抬手抹掉小脸上湿热的泪痕。
      那是刚才,她砸到他头上,他却没有骂她,她心里热乎,焐出来的泪。
      才不是因为委屈。
      高城却忽然觉得自己霸道,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把她欺负得太狠了。
      他便垂眸,看了看她的肿起的膝盖,问,“疼不疼?”
      周韫又摇头。
      “不能走我背你,别回头又说我欺负你。”轻描淡写的话语,轻的像云絮。
      周韫想了想,说,“你没欺负我。”
      她这话说得倔强,他听得出。
      高城仔细品了品,好似有些欣慰。
      他将烟头踩灭,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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