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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从军(上) ...

  •   和六十年前一样,公元2004年也是一个甲申年。
      那年周韫大一肄业,便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赶来北京,跟着家里老爷子去见那个据说能把她塞进部队里的男人。

      说是男人,其实是个老头,周德铭当年读书时穿一条裤子坐一条板凳的同窗好友。
      这兄弟说起来可有些年头,不过挡不住他跟周老关系极铁。高德胜当年从军前不过是个穷小子,南下从军的盘缠都是周老资助的,他自然对周家感恩戴德。即使后来做到了军/区总司/令的位置,也一直惦念着周老当年的恩情,一刻都未敢相忘。
      为表谢意,周承毅在京城赫赫有名的咸宁厅摆了一桌宴,殷殷之情天地可鉴。
      是夜六点半,高老准时入席,周承毅出门相迎,热情地把老首长让进席位。
      周韫乖觉,腼腆地冲高爷爷笑了笑。高老头也笑眯眯地一个劲冲她点头,可周韫不知怎的,总觉那老头是笑里藏刀,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周韫人生得极美,打小就没少过旁人的艳羡与爱慕。
      可却她厌极了那些被人当大马猴围观的目光,便偏爱藏拙。
      今日不幸被母上大人逼着穿了件雅白色连衣裙,虽剪了短发,却仍是遮掩不住天姿国色的面容。
      她肤色很白,细若凝脂,短发服帖地垂在耳后,并未施粉黛,在满室富丽之中便有如清水出芙蓉,俨然是清雅出尘的谪仙妃子。
      她并不知何以至此,但高德胜心里却是门儿清。
      故而他见了周韫这副俊俏的模样,喜得都合不拢嘴。只盼着他那龟孙子能争点气,早日把他指腹为婚的小妻子迎入家门,白发齐眉子孙满堂才称得上是一生圆满。

      尚不知情的周韫看了相谈甚欢的二老一眼,那边颇是无趣,转回头时,后脑却触到一道冰冷的视线。
      后背有些僵直,这怪异的知觉却并未持续太久。她回过头,瞧见了正主。
      门口站着的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鬓如刀裁,眉如墨画,穿着意大利手工缝制的白色衬衫,衫尾束进万宝龙的抛光鳄鱼皮带里,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裤衬得他双腿愈发修长,说不出的俊秀明朗。
      只可惜搭上他张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脸……叫人着实待见不起来。
      那小少爷真真儿是傲气十足,看也不看陪着一张笑脸的周家叔叔,自顾自昂首阔步走进了包房。
      他眼睛大而亮,眼皮也很双,双颊却因常年风吹日晒显出些与他年纪不大相称的粗糙来,像刻师一笔一笔琢磨出男儿粗犷的俊美。
      他渐渐走进,瞳仁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极是漂亮。
      周韫忽然想起这人是谁了。
      他来自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阴影。
      周韫白眼还没来得及翻起来,便听那厢壁听高城一句骂娘的话撂了过来——
      “二五眼!!”
      在北京话里,二五眼专骂周韫这样到处走后门的斯文败类。
      ……周韫想买块北京豆腐直接撞死。

      十年前,八岁的周韫头一次跟着家里人来北京。本来兴高采烈地跟爷爷去吃高价饭,谁知竟阴差阳错见了她的冤家。
      那时没有游戏机,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就爱玩儿打仗游戏。在走廊尽头垒上一圈椅子,权当是占山为王建了堡垒,拿放空的可乐瓶子当棒槌,两拨人便开始宣战。
      偏巧高城生于将门,熟读兵法韬略,什么阵地战,遭遇战,伏击战,追击战,一股脑儿的往周韫身上用,打得周韫丢盔弃甲,好不狼狈。
      可偏巧周韫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主儿,被高城一口气撵到饭店外头,他却在那儿耍着十八般武器耀武扬威,她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好在她兵法虽烂,脑子却好使。看到高城扛在肩上的可乐瓶子,忽然灵机一动,跟弟弟两个人一合计,很快便出了个馊主意。
      她跑到马路对面的烟酒商店里买了十瓶可乐,然后坐地分赃,姐弟俩一人分得五瓶液体手/雷,大塑料袋往肩上一夸,雄赳赳气昂昂杀回了酒店。
      论起这“液体手/雷”,碳酸汽水永远是最好使的。
      瓶盖拧到半开,摇滚至气体发泡,在瓶中不安分地发出嘶嘶的尖叫,再猛的一挤,一道褐色的液体便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抛物线,顶着瓶盖朝高城脸上砸去。
      高城惨了。
      脸上糊的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被俩小疯子裹着打,高湲再一旁拉都拉不住。
      周韫:不要惹年仅五岁且手持大型生/化武/器的我!!!
      好在她及时销毁了周氏土味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然凭那俩小疯子的兴奋劲儿,怕是不把高城呲瞎了誓不罢休。
      可周韫虽凶,跟高城一比到底是老虎见了鸡,能把老高按在地上全靠她开了24k纯钛合金外挂。挂一卸,高城立马弹腾过来,三个人体/位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高城不知怎的,就认准了这馊主意是周韫出的,把人小姑娘往墙角一逼,就开启了饿虎扑食模式。
      周韫好汉不吃眼前亏,男子汉大丈夫能伸能缩,冷不丁给了高城一脚,撞开封锁线夺路而逃。
      芃芃护姐,可他那时才六七岁,男孩子发育晚,他长得还没周韫高,哪里打得过比周韫还壮的高城。
      高城乃将门虎子,年纪虽不大,个头却极高,力气也极大,横竖这梁子是结下了,此仇不报非君子,于是满饭店追着周韫打。周韫被追的满地打滚,桌子底下钻过来爬过去摸了数遍,都逃不出高城穷凶极恶的追捕。
      话说周韫习武时也是被教练追着满世界乱跑,这是她们道馆不成文的规矩:热身运动时绝不能比教练跑得慢,如果不幸被他追上,他就会一脚踢折你的尾椎骨。
      所以周韫总结出习武的第一要义,那就要想习武,就先得练逃跑。俗话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周韫看得很开,她不计较这个,干脆一溜烟躲进了女厕所。
      可高城也不计较这个,他此刻正在气头上,煮熟的鸭子都送到嘴边了,岂是一个小小的女厕所就能拦得住的。
      小少爷双腿生风便冲了进去,咣咣咣开始踹门。
      最后结局可想而知,俩小兔崽子回家都被自个儿老爹狂扁了一顿。

      自那以后,周韫就对高城这俩字儿产生了阴影,略一提起就头疼心疼外加屁股疼。
      头疼高城那躲都躲不掉的夺命连环脚,心疼是被液体手/雷活活燃烧掉的经费,屁股疼……纯粹是周承毅揍的。
      自那以后周韫就学乖了,因为她发现自个儿老爹永远只打自己不打芃芃,所以一有打架的事情她就挖空心思的让芃芃代劳,她自己再没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
      故而,她只盼着今日别再生事端,轻轻叹一口气,偏过头,再也不看那小阎王了。

      按理说,高城出身将门,本该是豪爽大气之人,就是再怎么憋屈,也不至于把一小丫头的仇记到现在,那也忒不绅士。
      高城此番恼她,却是因为周韫犯了他的大忌。
      高城虽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平生却最不齿依靠父祖的荫蔽加官晋爵。周韫此番便是触了他的逆鳞,他怎么可能再给好脸?
      可高城怕爷爷,纵然再不情愿,却也只得顺着爷爷的意思走到席间。坐下,翻白眼狠狠瞟了一眼身旁的周韫。
      小少爷高傲、盛气凌人的样子,像极了一身金红彩衣的雄鸡。
      周韫在高城白眼鄙视下默默低下了头。

      ***

      相比之下,远在888公里以外的河南山村,作为周韫同乡的伍六一日子就过得平淡多。

      那天恰是征兵体检的日子,留着黑而硬的寸头的少年从医院出来,空旷的街道上闪着一片明晃晃的橘灯。
      伍六一侧了身,把斜搭在肩上那只扁塌塌的双肩包背好,回头看了一眼堂前挂钟,而后才转过身,阔步走出了砖砌的门楼。
      和六十年前一样,公元2004年也是一个甲申年。
      那时伍六一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色温厚,柔中带刚,刚刚走出农村尘土飞杨的中学校门。
      十九岁的伍六一个子已经很高了,只是瘦得厉害。
      豫西的大山深处每家每户都很穷,他从小便有些营养不良,可丝毫不妨碍他窜个儿。
      伍六一身材高而挺拔,手脚长而有力,轻轻松松便能在山上跑上一个来回。
      在豫西山村里,他这样的身材已经算得上是好兵坯子,体检没怎么费力便通过了。
      伍六一走在人际稀疏的大街上,背着一个用旧的黑色双肩包,包里放着他的全部档案和体检报告。
      在山区的县城,行路的货郎天一擦黑便开始返程。六七点钟的光景,街道上已透出了些许的冷清。
      伍六一家在大山深处,离县城有十几里地那么远。不搭拖拉机的话,单靠步行要走很久。
      奶奶疼他,临走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卷皱巴巴的毛票,让他在镇上住一晚,第二天再回家。
      伍六一离开医院,他要去找一家旅店。

      ***

      酒过三巡,高城闷得胃疼,干脆托辞更衣,出门抽烟。
      周承毅忙给周韫使了个眼色,
      周韫会意,起身给高德胜敬酒。
      她说着贺词,嘴角带着深深浅浅的笑意,浮光掠影,惊鸿一瞥之间,却摸不透人心。
      可饶是如此,高德胜也很是受用。
      他拉着周韫的手,笑眯眯地说,“我家那小兔崽子啊,你别看他脾气不好,其实他就是嘴硬,心肠热乎着呢!”
      周韫接不上话,只得笑着连连称是。
      可高老是武将,心思简单,不太懂周家察言观色这一套。他只顾乐呵呵拉着小媳妇的手,笑眯眯道:“丫头啊,你莫怕。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啊,你就告诉爷爷!爷爷替你做主!”
      周韫正纳罕,却见高老转头对自个儿爷爷说,“老哥哥,你放心。我知道你就丫头这一个孙女儿,往后来了我们家,我罩着她,看谁敢说个不字!”
      周韫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吓得不敢接话。她事先毫无防备,还没想好措辞,就被一声清脆的“啪啦!”打断。
      不等她出声,小少爷就怒气冲冲夺门而入,把烟往周韫脚底下一摔——
      “门儿都没有!!!”

      ***

      夜色清冷,街道延伸至无边天际,深遂的夜空缀满碎银,像漫天四散的流萤。
      旅店的老板娘往外泼出一盆污水,伍六一挪了挪步子,避开了路边溅起的污泥。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甩甩盆里的水,“住吗?”
      像偷了个烫手的山芋,耳根一阵一阵的发烫。
      他装作没有听见,站到门外的广告牌前低着头看价目表。
      老板娘没趣儿地缩回身子,关上了灰蒙蒙的玻璃门。
      伍六一站在小旅馆门口,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毛票。一张一张,连带着分角,那已经是奶奶能给他的全部了。
      红色的广告牌上,最显眼的地方贴着一行白色大字:住店二十元。
      他看着手里排列整齐的毛票。压在顶面上是一张破旧的五角纸币,揉皱的纹路中间腻着黑色的污垢,就像父亲脸上的皱纹里夹藏的灰尘。
      不住了。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城外走。
      可忽而想到什么,却又停住了步子,拨转马头,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多少年后,他庆幸自己那天回了头。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在苍茫人世间中遇见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男人。
      他永远都记得,他的名字叫做史今。

      ……………………

      九十度鞠躬,道歉。。。。
      我就是感觉不好然后就一直改大家可以不要理我orz
      强迫症伤不起啊QAQ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从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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