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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3』舞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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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过的很快,最后几天是例行考核,作为最后分兵的依据。
周韫前几项成绩都不错,但毕竟是女兵,个子又小,几项体能项目考下来,把她的优势项全都给拉下去了。目前在连内的排名是第二十名,虽然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可要是想进钢七连,绝对悬。
现在伍六一暂列第一,他后面紧紧咬着黄耀辉。甘小宁第九,白铁军二十八。
届时考核已经进行到倒数第二天,最后一天是五公里越野,占比很大,可以说是一局定输赢。
夜里,从训练场走回宿舍,周韫懊恼地抱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叹息。伍六一和甘小宁肯定已经定了,七连跑不了的,史今肯定会把他们两个要走。白铁军就没戏了,八成被文娱冠军红三连挖走。
可是周韫呢?她是女兵,要是进不了实战部队,不是被抽调到卫生队,就是发配到通讯连。
不过,当然,卫生队已经排除了。
卫生队凌厉霸气的女队长明确表示过:老娘这儿不是垃圾回收场,卫生队坚决不要外行。
于是周韫再一次被人嫌弃了。
她哭丧着脸,在头发上乱抓乱挠,嗷嗷叫个没完。
原本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的伍六一,忽然放慢了几步,与周韫并肩,很自然地走成了一排。
她抬起眼睛看他,俏皮灵动的眸子,在黑夜里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使劲拽了拽心神,才把热血翻涌的悸动压了下去。
挺直的脊背稍稍向她倾斜了少许,压着声音,在她耳边悄声说,“明天跑五公里的时候跟上我,其他的都不要管。”
周韫惊诧,抬眸,那双沉黑的眼眸愈发的深不见底,其中敛藏着什么,竟连她都看不透了
伍六一又用目光嘱咐她一遍,大步走开,又恢复了方才那个冷漠的距离。
周韫愣在原地。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好像隐隐知道他要做什么。
又是无眠。
懒懒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白铁军的床板。看了三个月,原以为早就习惯了,可是再看,竟又留恋。
要离别了,离别伴着期终考核,总是让人伤感。
周韫翻了身,又看了看身边的人。
寝室同步三个月,就连睡在他身边都成了习惯。要是哪天夜里醒来听不到他打鼾,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陌生的黑暗里,搞不好会害怕得哭出来。
她想着,却觉得有些不对。
似乎今夜,鼾声都比平时起的要慢许多。
伍六一的鼾声也好久都没响起来。
他还醒着?
周韫一骨碌爬起来,又凑过去,黑暗里看着他的脸,他眼睫动了动。
“你是不是没睡!”周韫惊喜,压着嗓子喊出来,兴奋望着那边装睡的人,等着他醒来。
伍六一睁开眼睛,皱了皱眉,转头望着那吵闹着不让他睡觉的小孩,眸中威严,好像在质问干嘛不睡觉。
周韫兴奋地凑过去,问:“你到底想怎样?”
伍六一转过头,闭了眼睛,那意思是你别问,我不会说。
他正要翻身时,周韫却扯住他被子,伍六一回头瞪她,却见那小孩可怜巴巴的撮着张小脸儿望他,口型开合,好像是在唤他:“六哥。”
好似一股电流从身体中闪过,伍六一翻身的动作瞬间僵住。望着她,浑身热血直乎乎往头上涌,背心瞬间被汗打得水湿。
他忘记了此刻是熄灯时间,张了张口,口中一时干涩,说不出话。
“出去玩。”周韫替他掀开被子,捞住他一条手臂,扁着嘴,扯着他要他跟她到外面去。
伍六一躺在冬夜冷气里,脸颊却越来越烫,像泼了一壶沸水,烧得直冒白烟。
每到这个时候,无论周韫求他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那是真正的不假思索,伍六一的大脑早已停止了转动。
又是天台。
两人披着外衣坐在墙根下,周韫猫儿似的窝在他身边,一双单纯无辜的眼眸望着他,笑吟吟问他:“你会变戏法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在撒娇,可此时黑灯瞎火,伍六一只觉她在他耳边吹一口气,便将他的魂儿都勾走了。
他慌忙躲闪开目光,却只能顺着她的问题去回答,木愣愣地摇了摇头。他大脑若是还会转动,必然会想,他此刻在她面前的模样,会有多傻。
可长夜无月,除了一双林溪般澄澈、长空般深远的眼眸,她此时又能瞧得见什么?他的窘迫,她一概都不知晓,只是又追问,“那你要我跟着你做什么?”
他回头看她一眼,像是真的被她迷了魂一般,只能呆呆地望着她的面容,不自意间,口型开合,依旧是沉沉的声音。
“我带你跑。”
她又好奇,他磕磕巴巴地解释。密谋了那么久,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如今和盘托出,他在她面前根本就毫无反抗的能力。
周韫听了,讶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以为伍六一从不精于算计人心,可黄耀辉的心理,竟被他拿捏得如此精妙,不余分毫——这般工巧,究竟花费了多少心力?
她不敢想。
在他的谋划里,她只需把五公里的力气浓缩在最初的十分之一路程里,加足了码力追上他,因为余下的事情,根本不必她再费力。
他本不必如此,可要掩人耳目,只有这一个办法。
最终考核时,五公里是不允许相互帮助的。
就跟考试作弊一个道理。
周韫原本是想拒绝的。
不单是出于杜绝作弊这种幼稚心理,更重要的,她觉得要这么跑伍六一会累死。
伍六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问,“你不想去钢七连吗?”
这一句话便已经戳到了她的痛处,可他还不满足,一定要把她也牢牢地捏在手里,紧接着便是下一个问题:“你不想跟班长一起吗?”
愣。
然后,便是良久的沉默。
她失了魂一般,靠坐回墙根下,呆呆的,说不出话。
周韫不说话,可他好像是看清了她眼里的担忧一般,宽慰道,“你不必体念我。我无非是落个第二罢了。只要能进七连,我可以不争这个。”
他淡淡说着,可周韫觉得,要伍六一说出这样的话,简直就是……生生折断了他一向高高昂起的头颅。
尤其是,他明明可以,稳稳地为他的班长摘下桂冠,赢得所有人想要的一切荣誉,又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就放弃?
第一与第二的差距,打小地理老师就告诉过她。就像珠穆朗玛峰和乔戈里峰之间的距离,人人眼睛都盯着第一,有谁会去在意第二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等路人甲乙丙丁究竟谁是谁呢?
这就是一个机会,一个无论谁抓住了,都不会放弃的机会。
周韫凝神,站起来,走到那一边去,那里可以看到远处起伏的丘陵。
她没有回头,问伍六一:“有烟吗?”
伍六一摇头。
他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垂眸望着她,沉沉说,“不是说好了,一起走过最后五公里的人,就是一辈子的生死搭档。”
她蓦地眉心一皱,回身:“诶?”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教我的歌,我还没学会。”
周韫一怔。
他垂眸站在那,高挑的身材,已经比三个月前结实了许多,不再显得瘦弱单薄。他就像一座山,她怎么会想离开。
她定定望着他,伍六一觉得她的眸子真好看,像玫瑰花上滚动的露水,一颗一颗,都在月下变为了珍珠。
“那么,我现在教你……”周韫低着头,嗫嚅,她不知道是在回避什么。害怕,又不敢面对。
“我学不会。”他低头,眸光锁在她身上,执拗地像个孩子。
“你跟我,拼一次。”
头上落下的是斩钉截铁的话语,抬头,见他站在星光里,倔强的,非要把她据为己有才肯甘心。
那不像个新兵,跟他来时完全是两个样子。他那么狂热迷人,周韫觉得要是现在给他配个将衔推到全军同志面前,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是假的。
她竟笑了。好像觉得,伍六一上辈子就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就是如今身上只剩一件背心一条裤衩都抹不掉他身上的将帅之气。
见她眸中神色已变,他伸出右手,向下的掌心。
“好。”周韫把两只手都盖了上去,狠狠一击:“我们一起。”
他终于松下一口气,嘴角竟弯了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发自心底的笑意。那个方才盛气凌人的少年,此刻眉梢眼底,具化作了柔情。
不……周韫觉得他早已不再是少年,正好比她如今也算不得少女。
她觉得伍六一黝黑的脸已经被岁月磨上了痕迹。
他十根手指都生了茧,摸起来有些许粗糙的意味,可周韫眼里,伍六一有一种比同龄人更沉稳的持重老成。
或许是因为早年磨砺,让他拥有异常蓬勃的生命力。
就像开在石缝里的花,自不及沃土中的美丽,可吸引她的,却恰恰是那份顽强不屈的生命。
黑暗里,她久久地望着那个过于早熟的男人,纵然整个生活都压到他头上,他都不会把脊梁弯下一寸。
哪怕最后一刻,轰然倒塌,只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他都不会后悔。
日后高城说他“宁折不弯”,她愣了一下,旋即便笑了。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磐石坚硬,自是宁折不弯,可蒲苇不同。
她有韧性,忽而哪怕千般蹂躏,万般摧折,压塌了她的脊背,她都会留有一根丝线与大地相连,待到东风再起,野草闲花,蓬春又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