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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2』越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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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连最苦的不是一天200个俯卧撑200个引体向上200个腹部绕杠,而是武装越野。
据小道消息透露,下周一突袭急行军,也就是俗称的新兵拉练。负重20公斤,日行军40公里以上,带往返,一共七天。
“你消息准不准啊?”周韫皱着眉头问白铁军。
白铁军摊手,一脸无辜地争辩:“我消息多灵通啊!”
周韫斜眼瞥他:“你那么好心告诉我?”
白铁军把周韫肩膀一勾:“那可不嘛?咱俩多铁啊!”
周韫还是从白铁军小眼睛捕捉到一抹饥馑的绿光。她拍拍白铁皮:“啥事儿,说吧。”
“哎呀,我奏知道你最铁啦!”小白高兴地附在周韫耳边小声叨逼叨了几句,周韫拧着眉,望他,“你这主意也忒……”
“损啦?”
“机智了。”周韫正色点头。
“那好,你快去买!我在这儿等你!”
周韫挑眉:“买多少?甘小宁他们要吗?”
白铁军:“他俩别举报咱们俩我就谢天谢地啦!”
周韫:“……”
“好吧。”她低头,“那我去了。”
“诶!”白铁军又嘱咐她:“买长点儿的,厚点儿的!”
周韫偏头,嫌弃的目光睨他:“……你一大老爷们儿真好意思。”
白铁军嚷道:“你看我,有什么小道消息第一个跑过来跟你分享,你有好东西不得分我一半儿吗?”
周韫:“……”
东西买回来了,装在黑色的塑料袋里。白铁军打开看了一眼,420的。
“最长的了。”周韫汇报说。
白铁军点点头,差不多。
周韫收好东西,两个人一起回宿舍。
因为消息是绝密,也没有跟其他人说。而且拉练这种东西,向来都是后进兵最愁的。甘小宁和伍六一都是先进,急行军跟吃豆腐似的,两个人也没通知他俩。
本来周韫还对消息持怀疑态度,可周一早上五点,紧急集合的哨声准时吹响。
“打背包!”
窗外一声大喝,周韫和白铁军因为事先有准备,他们两个几乎是头一个站到院子里的。
“带了吗?”白铁军悄磨叽儿问周韫。
周韫点点头,“带了。”她低头,跺了跺脚,笑,“你这馊主意出得可真不错。”
“那是!”白铁军得意扬扬,“来之前我就搜好啦,这奏是‘有备无患’!”
周韫拎着包带,会心地笑了。
头一天,负重20公里,狂奔二十公里,疾走三十公里,累还不算什么,关键是那又臭又硬的解放鞋太磨人。
——当然了,关键的关键不是臭是硬。
为了适应军队高强度训练,解放鞋耐磨,这个人尽皆知。可单是外面耐磨就算了,里面竟然也耐磨。50公里拉练,新兵基本上第一天脚就报废掉了。
可有了周韫和白铁军有“跑得容易”,一天的拉练结束,新兵们一个个都一瘸一拐的,就掉他们俩还是活蹦乱跳的。
夜里,搭帐篷,埋锅造饭。
帐篷和铁锅都归班副伍六一背。帐篷两个人一顶,铁锅每个班一口。伍六一把锅和帐篷都卸了,班长史今分配任务。
“诶,你们俩咋没事儿啊?”河边洗白菜叶子的甘小宁忍不住问河边洗胡萝卜块块的白铁军。
白铁军摇头晃脑:“俺们俩奏是耐磨!”
河边洗土豆疙瘩的周韫忍不住说,“那个……你要是,那个……”
她最终还是在白铁军威逼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河边洗猪肉片片的赵寅回头看了周韫一眼,没有说话,只示意他也好奇,让周韫快说。
“呃……”
周韫蹭了蹭脸上的汗。她不是那种肚子里能藏得住事儿的人,更见不得同班战友受苦自己却见死不救。
“那个,”她试探着问,“你们要‘跑得容易’吗?”
“啥?”甘小宁和赵寅齐声问。
“……”白铁军呜呼哀哉。
“……”周韫想拿块土豆一头撞死。
她咬咬牙,赌气似的喊了出来:“往鞋里垫卫生巾,就不磨脚了!”
“呼呼……”
河边一阵晚风吹过,全世界都清净了。
甘小宁不遗余力地奚落他:“你咋不垫纸尿裤呢?!”
白铁军&周韫:“……”
最后“跑的容易”还是被瓜分完了。
背着何冰干的。
周韫也没怎么在意,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毕竟是还没见识过“新兵拉练”的威力,也没太大忧患意识。可白铁军不一样,整个晚上都垂头丧气的,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用周韫的话,第二天早上考数学都不带他这么绝望的。那生无可恋的模样,活像逃课被教导主任抓了、考了零鸭蛋的卷子被老爸翻出来了,那才是真真儿的世界末日呢。
周韫无所谓地削土豆,吹着口哨。
周韫以前学校都有素拓,拉到山上的实践基地去搞野外生存,不过也就是一班在一块儿煮煮大锅饭。周韫原本就挑食,偏巧那饭从洗菜到切菜到煮汤无一不是粗制滥造,到最后乱成一锅粥不说,还他妈没煮熟。周韫一边吃一边骂切菜那二五眼,人家萝卜都切丝,她倒好,剁块儿,能熟才有鬼了。
她那次就吃了两口,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倒了,回宿舍偷着摸薯片吃。过了一会儿,发现宿舍空空的,感觉有些不对头。于是就出去找,好家伙,原来都在厕所拉稀呢!得亏她挑食没吃!不然一准拉到吐酸水儿!
也就是高一的事儿,真可谓是记忆犹新。
周韫打了个哆嗦,继续削土豆皮。
炊具还是不太够,她用的自己的小折叠刀。那是正儿八经军品,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可不知为什么,手里奇形怪状的土豆就像饿狼怀里抱的刺猬,完全无从下手的感觉。。。。
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干,仗着刀刃锋利,把那凸起的部分一块一块往下削。
当然,在她眼里,那叫“削”。在伍六一眼里,他妈的那就是砍orz
也不知土豆跟她多大仇多大怨,灰姑娘继母带的两个坏姐姐削自己脚后跟都没她这么能削的。
周韫皮倒是砍干净了,就是砍到最后一个土豆也没剩下几口了。
“喂,地主都不带这样剥削我们口粮的好不好!”同班一小胖发出了灵魂的质问。
周韫:“……”
她拿着土豆,思考着从何处下手。
伍六一抬头瞥了一眼,见那孩子如临大敌地折腾着那个土豆。她又像刮鱼鳞一样,把土豆竖过来,支在地上,一下一下往下刮。
可还是刮不干净。
土豆比月球表面还要凹凸不平,死角太多,周韫又不敢砍,只好一点一点往下捋。
土豆还没有晾干,皮又紧,周韫使劲往下一刮,却不想用力过猛,触突一下子就被锋利的刃砍掉了。刀刃顺着惯性滑开。周韫只觉手中一软,刀尖错开,滑进肉里。
“……!”
疼到窒息,可又怕丢人,周韫只好慌忙把食指噙到嘴里,眼泪汪汪的也不敢出声。
嘴里又腥又咸,方才洗土豆沾的满手土腥味此刻全吃进了嘴里,又疼,好像止不住血,腥咸腥咸的味道苦得她直想吐。
“吐出来。”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敛藏了几分怒意。
她抬头,伍六一握着她腕子,眉宇间的威仪,容不得她丝毫抗拒。
周韫吃瘪似的,乖顺把手指拿出来,血慢慢往外洇出来,小半只手都被染得血红。伍六一垂眸瞧着她,周韫嘴角还粘着沙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叫人看见了就忍不住的要心软。
他本想斥责两句,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拧着眉头,从外套兜里摸出了一瓶酒精。
刀尖切在食指上,从指甲外侧一直延伸到指根。索性不是很深,伍六一单手拧开瓶盖,左手轻轻握住她三指,右手端着塑料瓶子,小心地冲洗伤口。
酒精渗入伤口,像千百只马蜂一起蜇她的手指,明明很浅,却有种痛彻骨髓的冰冷,沿着神经一直传到脊髓,后背发凉。
下意识地往回挣,那人却握得很紧。于是乎就悄悄抬眸,模糊的余光里,看见他手指长而有力,骨节分明。
她不由得想,那本该是一双多漂亮的手,却因为常年干粗活,皮肤变得硬而粗糙,像一节长满倒钩的榆树皮。
他以前……一定吃过很多苦吧。
她难过地想。
冬天用冰冷刺骨的水浣衣,可能每次都会泡到双手红肿,日子久了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日子真的是太难过……
小雪眼中神色黯了下来,恍若明珠蒙尘,微光摇曳的眼眸像极了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止血,上药,包扎。
他却忽然停了下来,手中的人好像没了生命,柔软的手心软绵绵地垂下,恍若连痛觉都丧失了。
他不由抬头去瞧她,小东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她低垂的羽睫亮晶晶的,像极了夜幕下散碎的星子。
“诶。”他沉沉唤了一声。
那人缓缓抬头,却不知又在拗什么,眼底委屈着望向他,又怨又恨,也不知谁招惹她。
伍六一无可奈何,只得好声哄她,“听话,很快就好了。”
周韫把头低下去,不说话,又失落,不知道生什么闷气。
“土豆放着我切。记住手不要沾水。”他低着头说,最后给纱布打了结。
“那我做什么?”
“你……”伍班副望了望四周,“你去拾柴吧。”
周韫望了望四周,山坡上是一片林地,秋天叶子都黄了,被风一吹沙拉拉的响。
十月份的内蒙古,天黑的格外早。只见远处群山茫茫,日影渐昏,天边染上一片寒鸦苍色,显出几分薄暮的苍凉哀戚。
林子里有鸟雀,不知是月出惊山鸟,还是另有猛禽,只见山林枝影摇曳之处,一群寒鸦冲上天空,悲切鸣泣之声,就连神经大条如白铁军也已心生感伤。
“……让甘小宁跟你去吧。”
***
往日的阴影历历在目,看着同班士兵埋锅造饭,周韫心里不由有些发怵。
头回野营,新兵着实没什么经验。尤其是周韫和白铁军这类少爷兵,在家向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心只读圣贤书,拉了这帮小子来煮饭,不吃坏肚子可真是三生有幸。
周韫的土豆是伍六一切的,倒还躲过一劫。白铁军的胡萝卜就惨了,在泥里滚过十万八千趟的萝卜皮没削干净不说,他还切块,捞出来的时候心还是夹生的,甘小宁都没忍住翻白眼。周韫还在碗里捞出了一疙瘩裹着新鲜泥土的萝卜根,气的她分分钟想手刃白铁皮。
她把泥巴抹到白铁军脸上,然后把碗里的黄泥巴汤统统倒进了白铁军碗里。
白铁军并不以为耻,顶着一脸泥巴笑嘻嘻地说,“都是一锅里舀出来的,谁还比谁干净不是?”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群山环抱的河谷里星野低垂,风吹过林梢的呢喃像极了低沉的夜曲,深山寂寂,营地高高撺起的篝火哔啵作响,明亮的火光在夜色里划出一方温暖的天地。
兵们像游牧族的先民一样,围在火塘边上打闹摔跤,玩儿的好不快活。
玩儿累了,便围着火塘唱歌。
史今今日兴致也极高,周韫早就注意到他一整天都和二排的班长老马走在一起,两个人肩并着肩,有说有笑,眉目传情,像极了恩恩爱爱的小夫妻。
老马说,他和史班长是同年兵,在新兵连时要好到穿一条裤子。犹记得那年新兵拉练,脚上的水泡烂了磨磨了烂,走到最后一天的时候,谁都走不动了,两个人互相拉扯着走到终点,那情义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得知分兵的时候没分到一起,两个人还抱着大哭了一场,活像一对私奔未遂被人捉奸在床棒打鸳鸯的黑夫妻。
一起合唱了一首《好汉歌》,那是当年他们拉练时一起唱过的,今天要再唱一次。只是奇怪的是,那时唱这首歌的时候明明是像黑旋风李逵一样笑的没心没肺,再唱起时,史今竟然哭了,老马也哭了。
扯着大大的嗓门,眼角的泪花带着颤。
他们都知道,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些日子了。
周韫心里酸酸的,她说,应该再唱一首《朋友》。
于是老马又拉着史今唱了一首《朋友》。
唱到“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下面的兵都跟着小声唱了起来,可一百多号人的伴奏加起来,都盖不过台上那两个哭的撕心裂肺的人。
两个人喊得格外卖力,眼角都闪出了泪光。
史今说,同年兵是所有兄弟里面感情最深的,因为是在一起长大的,见过彼此最稚嫩的样子,最憨傻的样子,最脆弱的样子,最坚强的样子,一起从天真懵懂的少年,经历一层层的蜕变,长成千锤百炼的男人,在这个过程里,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是真爱无疑。”
当然,最后这句是周韫接的。
最初几天还是好的,跑得容易还能坚持。可是还没到一星期,就磨成了碎棉花绺子。
到了武装越野的最后一天,脚上的水泡磨了烂烂了磨,血里都夹着脓水,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疼痛折磨着年轻战士的意志,兵们三三两两偎在一起,在艰难的山路上互相搀扶着走完最后的五公里。
史今和老马走在最后压队,看着后生小子一个个拉帮结伴,不由得聊起了他们俩年青时候的事情。
据说这最后五公里,一起走完的兵,就是一辈子生死兄弟。
周韫拉着伍六一,她的背包有一部分重量还挂在那个人身上,她抱着他的手臂,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实在走不下去,又看看前面的白铁军,他和甘小宁也没好到哪儿去。东倒西歪,俨然一群败兵。
何冰又开始喊,他好像总是有使不完的精力:“都精神点儿!马上就到家啦!食堂晚上做了红烧肉!想吃肉的都给我走快一点!”
兵们精神一振,奈何疲惫的身躯着实不堪重负,大脑想奔向红烧肉,身体只想原地去死。
老马提议:“唱支歌,鼓鼓劲!”
史今清嗽一声,对落在后面的白铁军说:“小白你嗓子好,你起个头。”
白铁军原本正萎靡不振,听了这话,忽然就精神起来。还没想到要唱什么,又听后面的周韫说:“唱奇迹再现吧。”
这可正合了年轻士兵的心意。
整齐的歌声响起,高亢,嘹亮,就像一道划破黑夜的阳光。
一个个小男孩,终于在这血与火的淬炼中,长成了顶天立地的中国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