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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00』空山 ...

  •   高原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
      九月中旬,雨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西伯利亚寒潮来袭,训练场气温骤降,部队却还未换冬装。兵们穿着夏季单薄的作训服在雨中射击,高城要求他们阴雨天里也能打出晴天时的成绩。
      靶场还是那个靶场,衣裳也还是那身衣裳。可史今走了,有些东西,却终归是不一样了。
      伍六一卯着劲儿跟许三多叫劲,比赛从头到尾都没能让他提起什么激情,他只是不肯低头。
      周韫趴在冷湿的水坑里,看了看旁边的伍六一,又望了望远处时时隐时现的移动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她的靶位排在最后,运气着实不好,刚好泡在个大水潭子里。秋风伤人,把这雨吹得跟刀子似的,刺破皮肉,一下下剜在骨头上,锥心的疼。
      若不是这场冷雨,即使在这样的可视条件下,周韫也绝不会打偏。可她这一向身子都不太好,双手冻的僵硬,手肘失活,一连几发,竟生生错开了靶。
      伍六一赌气似的打完了手里的弹夹,却听旁边声音不对,转头,讶然望着泡在水坑里的周韫。她把枪都搁了,搓着双手,不停地往手上哈气,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却在到达手指之前就已经在雨里消散掉了。
      伍六一皱了皱眉,下意识想爬过去,可是哨声吹响。
      时间到。
      周韫连枪里的子弹都没有打完。
      多少年了?
      伍六一问自己。
      他认识她多少年了?
      打从新兵连第一天算起,她就从没有过这么差劲的成绩。
      收枪时,高城瞥了周韫一眼。那眸中有惊讶,但更多的还是凝重。

      晚上收队回班,兵们都在打热水洗澡。周韫到顶楼卫生间去,换掉了湿衣服,一忍热水兜头浇下,可毕竟不是淋浴,就是淋热水,也挡不住北地呼啸的寒风。
      一进宿舍,周韫放下盆就钻进被窝里,裹着被子一动不动。
      伍六一给她递了杯姜汤,让她脱了衣服再睡,可周韫绝不肯放弃身上任何一件衣服。她坐在被子里,小口小口的喝姜汤。
      过了一会儿,伍六一察觉到有些不对。周韫还蜷在被子里发抖,他伸手要摸她的额头,却被她躲开了。
      伍六一皱了眉,好好的躲他做什么?明显是做贼心虚。
      他从上铺抱了自己的被子下来,铺开,预计要给她盖上。
      周韫却把住他手腕,苍白的脸色,虚弱地问,“你给我了,你盖什么?”
      伍六一说:“我睡了再取回来。”
      周韫知道自己睡糊涂以后他就不会再取回来了,于是她哆哆嗦嗦地说,“我热……”
      “骗鬼。”他嘟囔着,大手一抻,就给周韫盖上了被子。
      他还是强制地试了她的额头,热症还没完全起来,掌心温温的,可伍六一总觉她这个状态不太妙。
      “你发烧了。”他板着脸说。
      “睡一觉就好了。”周韫苍白无力地辩解。
      伍六一直起腰,对甘小宁说,“给她找个体温计,我去趟卫生队。”
      周韫拉住他,“外面还下雨,我睡一觉就好了。”
      伍六一站住,回头,狠狠道:“你也知道外面还下着雨。”

      她烧的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再一睁开眼睛,已经在卫生队了。
      睁开眼,也没力气。就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滴落,脑袋混混沌沌一片空白。
      窗外天已放晴,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好像秋雨连绵的阴晦只是一场梦。梦醒,再找不到半点往日的痕迹。
      她试图想起什么,点滴激起涡漩,像回溯的时光泛起的波澜。
      被时光湮没的阴雨,都有些什么呢?
      只记得一个人影,模模糊糊。
      班长走了。
      又失落。心上某个地方空空的,没了力气,才会生病。
      周韫闭了眼,试图回忆起残梦里的灯火。
      好像有一个人,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跳啊叫啊喊啊骂啊,他怎么那么能折腾?他死了,然后又重活一次,不再喊,也不怨天咒人。他在祈祷,对着一座空山。
      山前灯火欲黄昏,山头来去云。鹧鸪声里数家村,潇湘逢故人。
      那个故人,她看见了。
      那些故人,他也看见了。
      重逢,再交错。
      记住,遗忘,无可奈何。日子过去,慢慢地,就到头了。那些曾经拥有、失去的,聚拢到一起,像烟花,一瞬间绽放,点燃夜空,然后划落,慢慢地就消逝了。
      那些生命里曾经出现过的人,就凝成一道影子,复刻在人的记忆里。不管再走多远,只要再见到他,就一定能再认出他。
      写在忘川河畔的名字,生生世世,都忘不掉的……

      *

      门旋开,伍六一进来。
      她想起在雨中做的那个梦。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靠近他的时候,心脏跳动的炽烈与安宁。
      回溯了太过漫长的时光,她挣扎坐起身,问:“你相信,人有魂吗?”
      周韫看到他愣了一下,懵懂双眼停在空中,她不知道那一刻他想到什么,又看到什么,只见他摇头,下意识地答:“我不信。”
      茫然的目光,好像在问自己。
      周韫看着他,那好像个梦呓的人。但明明是第一次问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知道,他是不信的。也不许她信。
      她倾身过去,轻轻地,问:“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他垂了眼眸,少年的眉眼,被风雨磨蚀了,却还是一样的青春干净。
      周韫看见他眼睫颤抖,不知又看到什么,一定是痛苦的回忆。她摇头,靠回枕上,“没有,就算了。我随便问问。那些真真假假的事情,谁又分得清楚。”
      她低下头,然后决定忘记。又换了话题:
      “你跟许三多,还不讲话?”
      这句答得干脆,没什么好脾气:“我跟他没什么好讲。”
      “副班长,当这么差劲。”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离那个阴晦的梦境很远。“班长走了,连话都不会讲。”
      他却还是一样倔强,梗着脖子都不肯认错。“原本就不会讲。你又不是不知道。”
      黄昏了,金色斜阳落进来,在白色被单上落下斑驳金粉碎屑,照着白晰的脸,照进打着涡漩的眼。
      “教你塑普,你又不讲。还教你做什么。”
      伍六一低头,很久,看着削好的苹果。
      慢慢地,才说,“有的话,讲不出来。”
      周韫接过苹果,咬一口,果肉清脆,伴着甜腻。
      她笑了笑,像苹果。

      床头电话响了,大约是连部那边转过来。周韫接起来,周承毅打来的。她心中预感本就不详,一听,果然又是问她考军校还是提干的事情。周韫想搪塞过去,可周承毅说岁余未见,要来部队探亲。
      周韫傻了。
      周承毅电话里说,要是再考不上军校,就要她复员回去读书。还没等她有机会反抗,那头又说同事于社长家长公子留洋回来,要是周韫今年复员回家,刚好过年可以见一见。
      她吓得啪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没多久,电话又响。
      周韫慌乱,听着铃铃的声音像午夜凶铃,干脆一把扯了电话线。空气安静,两人都不说话,诡异的气氛,好像白色霜花凝在了空气里。
      伍六一往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瘪塌塌的烟袋。捻了一颗咬在嘴里,手中“咔嚓咔嚓”擦着火机,忍住,没抽。
      周韫看他,伍六一低头玩火机,好像一种无声的控诉。便又看窗外,说:“我不复员。”
      没回应。
      “话讲不出来,你走吧。”她看着天上的云,失落。淡淡说,“烟给我留下。”
      伍六一怨怼望她一眼,站起来,把烟盒揣回自个儿裤兜里。“针还没打够,抽什么烟。”
      他转身出去了,留下周韫苦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烦闷,就躲起来抽烟。
      抽了,日子也不会好过。只是打发无聊的时间。

      白铁军几个一到休息时间就会来。班长走了,班里两个大魔王在冷战,每天都搞得全班同志提心吊胆,谁知道讲错一句话那二位爷又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许三多升班长,人却越发沉默。之前那个傻小子不见了,如今的许班代却沉郁得像个假人。
      周承毅电话还是打来了,说休息日就到连队。周韫也没跟他讲班长退伍的事情,只是在心里盘算怎么应付过这一轮的催命符。
      伍六一没有再来过。班长走了,他整日整日就窝在宿舍后面的角落里抽烟。一个人,好像把外面世界都隔绝了。三班的副班长,优秀得令人发指,孤僻得叫人心疼。
      白铁军跟周韫说起以前的事情,说忽然会想念最开始那个伍六一。那时候他还不是副班长,却还会跟他们讲话,用那口谁都听不懂的乡音,会把心里的事全部都说出来。
      他说伍六一跟许三多真的很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慢慢把自己封闭起来,藏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却不破茧,只等着独上天宫的那天。
      周韫一句句听着,忽然想到她的那个世界。便又想,或许真的有这样一个世界,谁都没看过,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出不来,旁的人又进不去,于是就变成这样,思念如潮水般涌起,无处言说。
      思念。
      对那些过往,只有思念。

      *

      星期五。
      下午队列解散,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周韫换了军常服,从医务室跑了出来。
      她摸了摸口袋,还好,里面的三十块零钱还没掉出来。伸出口袋的手又拍了拍口袋,才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还是宿舍后的那个角落。
      此刻已是日落时分,远处湛蓝的天空被云朵分割得七零八落,坐在石凳上远眺远方就像是在蓝色的宣纸上打翻了调色盘,蓝的是云朵,五颜六色是天空。
      伍六一又坐在那儿,他终于把最后一根烟抽完了。
      烟屁股码进烟盒,他兜里连钢镚儿都没剩下了。
      他抬头望着远方,日落的方向。
      以前在这里静坐的时候周韫告诉过他,冬半年,日落西南。可伍六一甚至不晓得什么叫做冬半年。但他看过地图,佳木斯,在团部的东北方向。
      他转过去,想看到远处的归人。
      视线里,却闯入一人。
      她站在空空荡荡的草坪上望着他,夕阳染上精致的眉眼,无悲无喜。
      那道目光反射着夕阳,格外地灼热。
      她只能走过去,抬起右手,递过了一包烟。
      伍六一接过,他的表情仍然称不上是缓和。
      红塔山。他看了牌子,然后撕开包装,一点儿也不客气,把抽出的那支叼在嘴里,烟盒往桌上一扔,算是还给她了。
      周韫也抽出一根,然后把烟盒塞进口袋。
      伍六一已经给自己点上,然后把火机递过去。
      周韫却摇了头,她说不用。
      因为心底正在涌起一种冲动,点燃那种火苗不应该用打火机。
      伍六一皱了眉,奇怪地看着她,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周韫弯下腰,把烟对在他的烟头上,然后轻吸了两口。
      火星在两人之间淡淡亮起,又缓缓熄灭。
      周韫慢慢直起腰,伍六一呆呆看着她,看她对着夕阳吐出第一口白色的烟雾,然后他的烟从嘴里掉了出来,立刻就被他用手接住。
      宽厚的手掌心已经长满了厚茧,他并没有觉得疼。
      烟捏在手里,很突兀地立在她身后,好像天地间一切都成了多余。
      除了她,余下一切,都是多余。
      甚至也包括他自己。
      他抬起头,手足无措立在那儿,见那娇俏的女人逆着光站在夕阳里,她的影子打到他的身上,心跳开始慌乱。
      她背对着他,她只敢背对着他,掩饰自己无法平复的呼吸。
      那个小小的人,温温软软,他忽然很想咬她。
      既然,她已经抛出了饵。
      沉默,只有心跳和血液在呼啸奔涌。
      黄昏无声,恍若走过了文明寂灭的荒芜。
      过了很久,伍六一才沉沉开口,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如大提琴。
      “烟。烧到手了。”
      周韫从远处的天空拉回目光,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黑影,她闭上眼,右手仍捏着烟头,低下头用左手按了按眼睛。
      她记得之前有人说过。
      夕阳,别看太久。
      伍六一站起来,烟头在石桌上摁灭,然后用指腹抚去烟灰。
      因为桌沿上实在太过伤痕累累。
      伍六一站着,他手里捏着周韫的烟头,另一手夹着自己那根燃了一半的烟。
      “明天我去省城。晚上未必赶得回来。”
      周韫望着天空,神色淡淡的。她点点头,说:好。低头,从兜里摸出刚才的那袋烟,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转身,举过肩头反手递到他跟前。
      “那我等你。”
      伍六一接过烟,点了点头,很轻,她背对着他根本感觉不到。
      “我回去了。医务室……晚上查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100』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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