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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99』骊歌(下) ...

  •   高湲引着小醉进来,给她描了淡淡的妆容,像成熟温婉的少妇一般。
      史今站起来,神情有些慌乱。他从未见过他的新娘如此端庄秀美的模样,目不转睛望着,呼吸局促,灼热的目光里女子红着脸,微微垂了眸,面若桃花,不胜娇羞。
      高湲轻轻执了小醉纤手,牵她走到史今身旁,想交给她的新郎。小醉有些羞涩,史今也害羞,酡红的面颊,低着头,嘴角是幸福的笑意,轻轻握住女子柔软小手。
      史今还没喝酒,却像是已经醉了。脸颊通红,酒意上头似的,高高举起两人紧扣的指扣,郑重向满屋的人宣布:“陈小醉,我的新娘。”
      一秒钟的沉寂,包房立刻扬起了欢呼。
      年轻士兵起哄,啤酒是不能喷的,都拿来彩带和拉花喷的满屋子都是,像结婚一样热闹。
      然后就开始给史今灌酒,男人们喝醉了,就开始唱歌。在话筒前东倒西歪的鬼哭狼号,差一点就把小醉给吓死。
      周韫喜欢西城男孩的歌,她唱了一首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送给班长和班嫂。史今喝了酒,兴致也高,竟然唱起了军中绿花。
      按理说老兵是不会唱这首歌的,因为唱了会哭。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年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孩子,他想要唱这首歌给她听。
      这几年经历了太多事情,兵们来来去去,老马走了,他们最后一面是在团部门口,连欢送会都没有……还记得刚到新兵连的时候,史今和老马就是一个班的好兄弟,一起经历磨难,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唱歌,唱朋友一生一起走……
      曲终人散,老马走了,他也要离开军营。九年戎马,像一场梦,只愿长醉不愿醒……

      *

      史今借着醉意教小醉唱歌,女孩子脸红红的,唱着柔情蜜意的温言软语,羞涩,心里却是甜的,也是暖的。
      痴等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她的心上人。
      她的意中人是个顶天立地的中国军人,总有一天会开着步战车来娶她。
      娇小的女人,被高大的男子抱在怀里,依偎着他宽阔的胸膛,那一刻,一切的等待,都化作心头缓缓流淌的幸福,值得。

      高城远远看着,他并不唱,端着酒杯躺在沙发的角落。他手脚很长,八爪鱼似的抻在那里,目光出神地望着黑暗里。
      高湲顺着他目光望过去,包房的角落里,彩色光球流转的灯光里,周韫和伍六一面对面坐在吧台边摇骰子。
      女孩儿笑意低浅望着对面的人,那个男人,只余一个高大的背影,看不到面容,高湲却觉得连那背影都是温柔的。他低着头,望一眼骰子上,目光便又落在对面姑娘身上。轻柔的,眼底宠溺,尽是脉脉温情。
      大概是比大小,两个人却玩得昏天黑地。输的人要喝酒,对着玻璃瓶子吹鸡尾酒。酒意上头,女孩儿摇着手里的骰子,抬了眼,眸中醉意迷蒙,含着情愫。
      “……你晓不晓得,这原不叫‘shai3’子,要念‘tou2’子。”
      他微一挑眉:“骰子?”
      周韫点头,望着他,一字一句慎重地念:“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他低声重复,好像在思量这里面的意味,轻轻垂眸,望着对面那女人。
      她枕在臂上,举起木杯,就在闪烁的光球下瞧着那对水红的骰子。光线细细漫下来,他也看过来,看着那对骰子。世人皆知红豆表相思,可谁又晓得骰子与红豆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爱吃的黄馍馍,就是红豆馅的。”说完,又看着她笑,“你个傻瓜,拿一堆红枣糊弄我。”
      周韫也笑,笑倒在桌子上,攥着那一对骰子,望着他,大眼睛黑黑亮亮的,像天上一闪一闪的星光。
      她想靠过去,靠着他,抱在一起咬。在梦里,他们是这样咬过的。
      好像醉了似的,她站起身,走去点歌台。从白铁军手里接了话筒。
      悠远的钢琴曲像山间流淌出的悠悠泉水,又化作挂在山头的白练,宝石样澄澈的天空飘过溶溶的流云。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您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代我向那儿的一位朋友问好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他曾经是我的爱人

      Tell him to make me a cambric shirt.请他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Without no seams nor needle work.不用针线和针脚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他会成为我的真爱

      Tell him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请他为我找一块栖息地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s.就在悠长的海岸之间
      Then 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他会成为我的真爱

      Tell him to reap it with a sickle of leather.请他用一把皮镰收割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And gather it all in a bunch of heather.将收割的石楠扎成一束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他会成为我的真爱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您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代我向那儿的一位朋友问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他曾是我的真爱……”

      最后一首歌,还是难忘今宵。
      之前开联欢会,最后一个节目总是难忘今宵。大家都笑嘻嘻地维持着这个因为春晚而流传下来的梗,那是一种仪式,有趣的仪式,因而快乐着。
      因为春晚,纵使今夜结束了,来年除夕一定又会准时开演。循环往复,没有离情。
      可是这一次,这一次……
      所有人都知道,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曲中,人散。
      只余下杯盘狼藉,满地,无人收捡的青春。

      *

      离别在即,周韫帮着小醉一起给史今收拾行装。两个女人坐在床边,折叠着男人的衣衫。
      小醉看了眼周韫,由衷地夸赞:“你折得真好看,有棱有角的,跟他折的一样!”
      说到那个“他”,女孩眼里总是亮亮的。她是那样的自豪,为她的丈夫而自豪。
      旁人在她面前提起史今,她总说他是个顶爷们儿的男人,顶天立地的中国军人。
      周韫狡黠地笑了笑,反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当兵的男人都是大老粗,干不得家务活儿?”
      小醉犹豫了,她答不上话。军人是什么样子,她怎么会知道呢?她还没跟当了兵的史今过过日子呀!
      周韫扑哧一声笑出来,刮了刮小醉的鼻尖:“你可错了呢!当兵的人呀,做活儿最细了!稍有一点不规矩就会挨骂,所以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最适合领回家过日子!”
      她笑着,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灿烂明媚的笑着,一如窗外的暖阳。
      她是真的高兴,好像之前所有漫长的时光都是为了等候这一刻,等着他脱去军装,换上新郎官的大红喜服,迎娶他最爱的姑娘。
      这一刻,功德圆满,圆了谁的执念,圆了几世的痴恋。

      之前为军官举行集体婚礼时,有给新娘准备婚纱。
      时间仓促,史今和小醉并没有在团部办婚礼,却在步战车前拍了婚纱照。
      702步战车上贴了大红的囍字,新郎左手牵着新娘,右手挎着钢枪,新娘捧着鲜花,他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十月的阳光洒在洁白的婚纱裙上,史今觉得他身旁的女孩像天使。纯洁,干净,整个心脏都变得柔软。
      七连的兵集体在步战车前合影,他九年的青春,就凝结成那张照片。
      那是史今一辈子最珍贵的回忆。军装,妻子,朋友,爱人,都有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圆满的。

      老兵退伍,晚上是欢送会。就在车棚里摆上弹药箱和啤酒,高城把音响也搬了过来,放着老旧的苏联军歌。车灯打开,昏黄的光线照着,像时光漫过的古旧沧桑。
      音响里磁带沙哑,放出那首交织着战地爱情甜蜜与苦涩的喀秋莎。史今牵小醉出场,带着她跳了一支舞。
      昏黄的光线漫延,像回到了那些老旧的时光。那时天空是铅灰色,炮弹在耳畔炸响,伴着头顶飞机螺旋桨的嗡鸣。地上,却是在纸钱堆里喝酒跳舞的男人女人。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片刻的欢愉,抓住了,就绝不放手。
      不知是梦是醒,看着眼前女子两腮酡红,史今心里竟隐隐漫开一种不真实的幸福。
      退伍复员,带小醉过平凡日子,好像一直是他的一个愿意。这样的太平日子,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成了虚幻。
      掌心轻轻抚过女子柔软的面颊,低头,轻轻亲吻下去……

      到婚宴结束时,不知是谁起的头,七连的兵一齐唱起了《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馀欢,今宵别梦寒。
      史今听着听着又哭了,眼泪停不下来,抱着连长,像个孩子似的哭成了泪人。

      *

      火车的汽笛鸣响,车要开了。
      高城看到周韫,忽然想起什么,问她:“你怎么不哭呢?你不是最爱哭?”
      周韫看着渐渐动起来的火车,心脏某一个地方的位置空了。那些情绪,好像被敛藏了,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她望着绿皮的火车,跟高城说,“哭够了。”
      “什么时候哭的?我怎么没看见?”
      周韫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一句话:“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
      高城嗤笑。点了油门,开车。
      车窗外,她看着高原连绵的山,忽然想起之前野营时史今编给她的花环。
      她想到什么?
      涌到嘴边的,好像是一首诗。
      不完整的,残缺不全的小诗。
      “桃花飞绿水,一庭芳草围新绿。有情芍药含春泪,野竹上青霄。十亩藤花落古香,无力蔷薇卧晓枝……”
      “你嘀嘀咕咕念什么?”高城问。那辈子迷龙是大老粗,自然记不得孟烦了这文人念过什么句子。
      可周韫记得,她记得她藏在那小书生家的后花园里,小书生采了花儿给她编了一只漂亮的花环。
      他说躺在他家的后花园里,等太阳落了就能看到白雪公主。他们驾着花马车,到森林里去采蘑菇。
      他一直在等着白雪公主回来,却等到个闯进小书生后花园里的大小姐,像极了那天闯入他梦中的白雪公主。
      可那个小书生,到底是谁?
      她不知道,望着窗外,勉力笑着,眼角笑出了泪花。
      “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镜中有心,心如明镜……”她喃喃着,看高城:“我竟然好高兴。班长和小醉姐,一定能好好过日子……”
      斜阳一寸寸从山间落下,天黑了。村落升起可袅袅炊烟,出门远行的,也该回家了吧。
      在写给班长的明信片上,她写了一首诗。
      她觉得他应该是幸福的,是那种,过平凡日子的幸福。

      “十年征尘锻此身,勒功石上未撰文。
      胡笳曲终归期近,灯尽明朝又一春。”
      ——记史今

      『小尾巴』
      话务班。
      周韫拨内线:
      “找袁朗。”
      “袁朗?找哪个连队的袁朗?”
      “A大队。”
      一阵毫无目的的翻找后,话务兵通知周韫:“请您稍等。A大队通讯,需要向上级请示。”
      忙音并没有响很久,对方训练有素的声音又响起,像金属敲打的电音。
      “非常抱歉,A大队通讯,本连不予受理。”
      “那么,”周韫握着话筒,手心出了汗。“能不能,请你帮我转告他?请您帮我,告诉他一句话。他若是知道,就知道该打给谁了。”
      没有回应。
      周韫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对话筒讲:“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镜中有心,心如明镜……请帮忙转告他,树后面的人,已经走了。他再想看,也看不到了。”
      “嘟”的一声,电话被切断。
      “为什么要偷看人家?看了,一声不吭就走了。始乱终弃,不负责任。”她摔上电话:“混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99』骊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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