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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抚慰 呆滞半 ...
呆滞半晌,我方问秦栓儿:“你主子是怎么想到拿宫粉抹身的?”
一般人都不会这么做,何况绮罗博学多才,熟读医书。
“爷明鉴,”秦栓儿回我:“奴才听秦锁儿说今儿主子一早起床就开始抹,春花姑娘进房给主子送衣服还被唬了一跳。”
一早起床?难道是——梦里有神人告知?
绮罗聪慧近妖,我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梦授。这算是有了一个佐证。
压下心里的猜疑,我吩咐秦栓儿:“回去告诉你主子,皇太后中暑,罗美留宫,现请不来。若还要看诊,可以使高福另请太医!”
秦栓儿答应一声走了,我端坐原地没动。
皇阿玛以粉喻人,指着绮罗鼻子骂她有眼无珠,放着他这个天下至尊的御用不要,嫁给了我这个不解风情、疏于体恤、供给有限、资质平庸的皇子,终身所托非人。
我,我作为儿子、臣子,原不敢跟皇阿玛比,但作为男人、丈夫,我真,真地不能接受皇阿玛这个“市卖劣粉”的蔑视羞辱!
过去两年,我跟绮罗确是诸多误会,但是现在——我想起我裁了绮罗的冰,绮罗才生了痱子,才拿皇阿玛的赐粉涂抹身体,才发现皇阿玛赐粉能治愈痱子。
没有裁冰这件事,绮罗即便家常觉得粉好,也只当是御赐之物该有的品质,想不到皇阿玛的居心,更不会想假如、当初——绮罗一向信奉求人不如求己,从不自怨自艾、自作多情。
一切都是由我裁绮罗的冰开始。而我昨儿裁绮罗的冰,我忽然发现我自以为是的道理在我没有照顾好绮罗这个事实面前都站不住脚——绮罗跟着我确是过得不好!
如果绮罗当初留宫,嫁给皇阿玛,即便只是一个庶妃,内务府也会保障供应,压根不会缺冰使。
自古以来,都是夫荣妻贵。妇人的苦难窘迫多源于丈夫的穷困潦倒。裁冰这事说到底还是我无能,内务府的奴才都不屑巴结。
……
沮丧之余我又想起去岁大雪,内务府也是供应不上,皇阿玛指我和十三弟巡视雪灾,我带走了府邸一切给养,连块肉干都没给绮罗留,老八仗着内务府总管的便利给绮罗送米送炭送牛送羊……
雪中送炭和夏日裁冰,两厢对照,即便没有皇阿玛赏粉这件事,我又有什么脸要求绮罗体谅?
我的难处,根本还是我不作为,没有尽心替绮罗争取!
不负,我承诺绮罗不辜负,实际上,裁她的冰,逼她回京,已是背信……
天黑了下来,高无庸掌上了灯。我站起身,来上房。
琴雅素有贤名,外人眼里对绮罗甚好,从无冲突。皇阿玛抬举琴雅管束绮罗,显见得皇阿玛查问过我府邸内务,我身边有皇阿玛的眼线。我不想触怒皇阿玛,招来更多羞辱,必得如皇阿玛所愿,跟琴雅伉俪情深。至于绮罗——皇阿玛为了让绮罗后悔,不会明面上对她如何,如此只要琴雅不再妒恨,安全无虞。
进门没听到弘晖的哭声,我稍觉放心,问琴雅:“弘晖睡了?”
“爷,”琴雅回我:“刚小阿哥饿了,要吃奶,奴才想着爷也还没有晚饭,才打算使人去请。”
于是晚饭。晚饭后方来抱厦看弘晖。
弘晖依旧在哭,即便嗓子已完全喑哑,发不出声,只能“嘶嘶”抽气。我看得难受,踌躇怎么开口告诉琴雅绮罗有方子的事——两个方子,黄瓜泥方子虽说简单易行,但只管治不能防,远不及皇阿玛御赐的宫粉防治并行,疗效卓著。就是这宫粉乃是御赐,不能随意讨要。照理,得去求皇阿玛恩典。我一个汉子,跟皇阿玛开口求粉不合适,而琴雅出头,则有跟绮罗争风之嫌,也不适宜。所以左右权衡,最好的法子就是有人告知绮罗弘晖生了痱子,绮罗主动献出宫粉,琴雅感念绮罗的好处,从此妻妾和合,皇阿玛通过琴雅刁难绮罗的盘算落空。
“爷,”琴雅抱过弘晖跟我道:“小阿哥啼哭不止,只奴才陪着也就罢了。爷白日给皇阿玛当差,夜里歇不好可不成。绮妹妹院子清净,爷今儿还是往绮妹妹处安寝吧!”
?我意外地看向琴雅:怎么突然这么贤惠?
琴雅温柔笑道:“爷疼惜小阿哥,把绮妹妹处的冰都挪给了小阿哥。这样的天,绮妹妹心里想必有些不自在,爷也该去抚慰抚慰!”
抚慰?
怎么抚慰?
舔着脸跟绮罗自承没用,连个冰都搞不来,只能累她受热,恳请绮罗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再忍耐忍耐?
似皇阿玛羞辱我也就罢了,怎么琴雅也跟着起哄?
我很生气,却不便发作——琴雅贤良体恤,句句都是替我着想,而我往后想见绮罗,也还得托赖她这份贤德。
再就是按我“主子不问奴才不许出声”的家法,弘晖生痱子的事,当下除了琴雅就惟有我能主动跟绮罗提及。
“那琴雅,”我压下心里的火,关心道:“你也要注意身子,有奶娘保姆们在,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
……
逞着一口气我出了上房,来绮罗住的跨院,心里着实发愁:一会子见面绮罗问起冰,我要怎么回?
毕竟连春花都知道塞银子就能解决。我总不能直白告诉绮罗说“爷不想助涨内务府的歪风邪气”吧?不说这话传到皇阿玛耳朵里有多僭越,关键是绮罗自己就是撒银子铺路拿钱办事的典型,压根不会认同。
思来想去,不得主意,就已走到了绮罗住的东跨院。
甫一进院,迎面就看到绮罗卧在院子葡萄架下的凉床上吃葡萄,光着两只脚,一蹬一勾地盘着一个小西瓜,闲适得令人发指,哪儿有一点大伏天没得冰用,只能干忍硬挺的煎熬?
我一下子就觉察出了自己的急躁——绮罗尚有兴致剥葡萄,我一个爷何能反失了镇定?
我停下脚,徐徐吐出胸中闷气,眼光扫过头顶璀璨的银河,辉煌的牛郎织女星,面颊感受到夜风的清凉。
这院子比放了冰鉴的屋子凉爽,我心想:琴雅合该跟绮罗一样搁院里支张凉床,将弘晖抱出房来纳凉,保不齐就舒坦不哭闹了。
接过高无庸递过来的折扇,展开,摇了两摇,我方走向绮罗……
离得近了,准备说话,不想鼻尖嗅到浓郁花香。
“阿嚏”,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喷嚏,瞬间捂住了鼻子。
扑通,西瓜从凉床上滚落,落地裂开,露出内里的白瓤。
“贝勒爷!”
绮罗抬头看见我,丢下葡萄,坐起身。
“坐,坐!”我捂着鼻子示意绮罗不必起身行礼,自挨着她坐下,随口发问:“你身上到底抹了什么,怎么这么大的味儿?”
熏得爷直打喷嚏。
呵,绮罗尴尬笑道:“贝勒爷,奴婢原没预备您过来,所以抹了点儿粉。”
“只一点儿?”
话出口我想起来了,这应该就是皇阿玛赏绮罗的宫粉。
绮罗抿紧嘴收了脸上的笑,我顿觉尴尬。
绮罗现用这粉抹身都是因为我停了她的冰,生了痱子。绮罗不跟往日一般跟我撒娇诉苦,自然是心有怨怼,跟我生分——回想起刚刚绮罗的闲适,还有“奴婢原没预备您过来”的话,我后知后觉:绮罗对我已没有了企盼——再不似在畅春园时一般一时不见就心绪不宁,想我、念我、等我、盼我了,绮罗退回到早前我来就敷衍,不来便自得其乐的状态。
现我坐得这么近,绮罗也不主动靠近我往我怀里钻了。
皇阿玛通过宫粉还有琴雅离间我跟绮罗的算计见效了!
绮罗又,又怨上我了!
我心里酸楚,眼眶发胀,掩饰地转开眼,眼角余光扫到边几上的葡萄——今儿早晌南边新进来的玫瑰紫,不免诧异:这葡萄打哪儿来的?
皇阿玛今儿可没赏我。若说是母妃或者太子妃赏给琴雅,那琴雅干什么又送给绮罗?
不对,想起今儿绮罗午睡起来后吃的是西瓜和桃子,并没有葡萄,我越发疑惑:琴雅早晌打宫里回来后一直忙活弘晖,怎么会在傍晚想起绮罗来,赏她葡萄?
傍晚——今日傍晚绮罗曾使秦栓儿寻高福请罗美来诊平安脉。都一个院子里住着,琴雅想必就此得了信,知道了皇阿玛赏绮罗的宫粉能防治痱子——那琴雅岂不是也知道皇阿玛骂我“市卖劣粉”了?
大选期间,琴雅原没机会见到绮罗,但指婚之后——婚期仓促,琴雅使去郭络罗家下聘礼的婆子一准瞧到了绮罗脸上的痤疮,保不齐回来就学给琴雅听。
心念转过,我越觉沮丧。
琴雅知道了她现在有皇阿玛给撑腰,我再想制衡就难了。这不琴雅想要绮罗的宫粉治疗弘晖痱子,又不愿意放下嫡福晋的架子跟绮罗低头讨情,就筹谋策划驱使爷来讨——这葡萄是琴雅使高福才刚送来的,且故意地没提她的名,好误导绮罗认定葡萄是我给送的,我惦记着她,一会儿便来瞧她。
宫里都是这样,比如皇阿玛晚饭时翻牌子,都会同步赏赐御膳菜肴果品给相关宫人以示恩宠。
弘晖受痱子困扰,日夜啼哭,我心疼弘晖,来跟绮罗讨了粉之后就会赶回上房。绮罗期待我留夜的愿望落空,必然不会高兴,甚至于跟我抱怨哭闹都不无可能,而我既开了口,也必是要拿到粉才罢。总之这场气小不了,而结果也必定是绮罗对我心灰意冷,愈加隔阂。
琴雅计划得很周详,就是没有想到绮罗喜欢玫瑰香,即便才刚吃了西瓜桃子,见到这玫瑰花香的葡萄也还是想吃,竟没让人给收起来留待明日,以至于被爷撞见,暴露出她来。
当然,也不排除是绮罗故意为之。
毕竟绮罗一贯都是见微知著,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睚眦必报。
事实到底如何——葡萄不好提,我低头看向脚边摔烂的西瓜:“这个西瓜,又是怎么说?”
这么小不说,还是生的。
该不是高福又得琴雅授意,我怀疑:克扣绮罗分例,绮罗知道我要来,乘机跟我告状?
那我正可以杀鸡儆猴!
呵,绮罗复又笑道:“这个天热,奴婢抱着它,倒觉凉快!”
不是克扣,而是纳凉?
我……我午后才在前人笔记里见过——“这抱瓜取凉是江南农家消暑的土方,”没想……我勉力赞叹:“难为你,竟也知道。”
绮罗博览全书,生母姨娘又是南边人,知道方子原不算什么,但现在嫁给了我,结果大夏天的跟乡野农妇一样没有冰用,只能抱瓜解暑——想起皇阿玛“市卖劣粉”的比喻,我越觉羞惭,没脸再提要粉的事。
真的,我从没似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无能、草包——先冰不够使,我裁绮罗的分例,绮罗安贫乐道,抱瓜去暑,怡然自得;生了痱子,绮罗尝试用黄瓜泥、珍珠粉自医,再发现皇阿玛御赐宫粉的妙用,游刃有余,反观弘晖生痱子,我手足无措,还得来跟绮罗讨要药粉。
绮罗一介妇人,遇到问题,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力以求更生。我一个爷,遇事都让绮罗替我担着。不怪绮罗跟我离心,对我冷淡,我也很厌弃这样的自己——不说照看绮罗了,还净给绮罗找事。绮罗遇到的麻烦,都是我给引来的。
可再羞耻,我也不能现在就走。不说弘晖需要宫粉,就冲绮罗刚刚那句“没预备我来”,我也必须留下——“后院妇人侍寝不得涂脂抹粉”这条家法虽说是我定的,但绮罗现抹的是皇阿玛赏赐的宫粉,我当儿子的,何能嫌弃,望之即走?
这给皇阿玛知道了,又是是非!
我放下捂着鼻子的手,环住绮罗的腰,脸埋进绮罗温软的胸怀,轻声求恳:“绮罗,爷乏得厉害,你替爷好好捏捏。”
爷想缓缓!
“既这么说,”绮罗回手环抱住我:“贝勒爷且先去塌上躺着,奴婢方得趁手。”
终于绮罗又抱我了!
绮罗虽说牙尖嘴利不饶人,刚刚的话句句不提冰,却又句句不离冰,扎得我体无完肤,颜面无存。但在当下,惟有她的怀抱让我觉得温暖、倚靠、安心。
求人不如求己,生平头一回,我打一个妇人身上感受到力量和强大!
“唔,不!”我学绮罗情绪低落时抱着春花,跟春花撒娇一般耍赖摇头:“就这样!”
放下身份地位、责任体统,小孩子似的任性胡为,无理取闹,还能理直气壮地要求被包容、被宠溺、被迁就、被逗哄、被抚慰、被……
绮罗没再推脱,伸手替我揉肩……
琴雅嘴上说让老四留夜,心里当然是盼望老四赶紧拿了粉来治疗弘晖的了,还能跟绮罗显摆一下自己的地位权柄。结果老四一去不返,漫漫长夜,对着啼哭不止的弘晖,琴雅对绮罗的恨,可想而知。却不知道她成也老康,败也老康,老康给她的荣耀已经变成老四的压力。老四眼里她已经是老康放在他身边的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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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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