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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按蹻 “贝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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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勒爷,”绮罗扶我进屋:“奴婢闲暇,也瞧过几本医书。虽说汗为心之液,汗血同源,汗出得多就会耗气费津损及心血,但也有‘动汗为贵’的教训。所以,汗、吐、下、和、温、清、消、补,治病八法中便就是以汗为首。不拘外感‘六淫’,或是内伤‘七情’,都可用汗法调治。”
我知道汗法,常用于受凉发烧,我今儿是中暑。中暑的症状是大量出汗——我今儿为避免中暑,一直凉茶不断,刚为了入宫见皇阿玛,不能衣冠不整,汗味熏天,又因陋就简地冲了一个凉水澡,冲到背汗,我这不是寻常的受热中暑!
“贝勒爷今儿顶着这样毒的日头儿在外奔了一天,受暑太过!”话语间绮罗将热茶喂到我嘴边:“依医书上的意思,合该用汗法,将外感暑邪发出来才好。”
绮罗虽不知道我冲凉水澡的事,但背汗就得吃热食发汗的思路确是对的。我不能一替皇阿玛当差就闹病请太医,且先照绮罗的方子来吧。
喝完一盏热茶,绮罗又使秋柳打来热水,伺候我擦身换衣,方扶我上床躺下。
昏沉中,绮罗推我:“贝勒爷,您今儿受了暑,以致气血不畅,头晕目眩。奴婢给您捏捏可好?”
“嗯!”我随口答应。
《黄帝内经》云:中央者,其地平以湿,天地所以生万物也众。其民食杂而不劳,故其病多痿厥寒热。其治宜导引按蹻,故导引按蹻者,亦从中央出也。
我贵为皇子,受天下供养,正对应“食杂而不劳”,所以易患“痿厥寒热”病症,治疗法子便是“导引按蹻”,即自己“屈伸肢体、活动筋骨”和医者“按压皮肉、踏摩躯体”。
“捏捏”按压皮肉,可谓“对症下药”。绮罗用心了!
绮罗抬手解开刚才服侍我换上的夏衣,拿手在我脖颈间揉抹。
捏,捏脖子?头疼目眩一般都是揉捏额角太阳穴,怎么会捏脖子?脖子——想到前岁绮罗误会我偏袒夏花掐我脖子,意图杀我,我勉力睁开一条眼缝。
入目绮罗嘴里咬着的犀牛角梳,模糊猜到绮罗要与我刮痧,我合上眼。
《内经》里刮痧属于“砭石”类,不算“捏捏”,不过民间确是有刮痧去暑的偏方。因为刮痧会在皮肤上留下红紫痧痕,有碍观瞻,宫里太医素来不用。我现头疼得厉害,病急乱投医,不妨使绮罗试试。
如我所想的一样,牛角梳的握柄自我脖颈刮过,有些疼,更有些经脉活络开的舒畅。
第二下,依旧疼和舒畅,第三下、四下……,渐渐地,我适应了皮肤上的刮痛,愈加体感到身体的通泰舒畅,一直疼痛昏沉的头脑也不再痛,睡意萌发。
合着眼将将欲睡,脖颈间的梳子却是停了,我忍不住抱怨:“怎么停了?绮罗,爷刚觉磕睡,你怎么就停了呢?”
“贝勒爷,”绮罗温柔回我:“这脖颈处差不多了。您要是还觉不够,则不妨改躺为趴,奴婢替您再捏捏背?”
“哦!”
我依言翻了个身,使绮罗继续。
……
黑甜一觉醒来头痛虽是解了,身子尤困乏得不想动——南巡四个月骑马有限,今儿出了趟城,来回七八十里路程,肩、背、腰、腿、屁股,真哪儿哪儿都酸,都不得劲。幸而绮罗贴心,替爷按捏解乏。舒坦,真舒坦……
后背抖然一沉,我愣住:绮罗手劲儿这么大?这,这,我突然发现绮罗压我背上的好像不是手,而是脚,两只脚——绮罗整个人都踩在爷的背脊上!
“按蹻”的“蹻”虽是“脚踏”的意思,但因为男女大防,君臣尊卑,早在前朝隆庆年间高拱改革太医院时就裁撤了“按摩科”,宫廷从此不再有专职的按摩御医。
我朝沿袭明制,跌打损伤由上驷院“绰班处”正骨医生看诊,腰膝劳损由内务府“按摩处”太监诊疗。太监不敢踩主子的背,所以“按蹻”的“蹻”就演变成了如今的“蹬”:“蹬腰”、“蹬背”,即主子坐着,太监跪趴着以单腿蹬踢患处。
简而言之,现在只有专治骨伤的正骨医生才懂蹻法治疗,太医院的太医都不通“按蹻”,替我治疗热症只用汤药。
我没想到绮罗口里的“捏捏”竟然包含蹻法,且颇有技巧——绮罗踩我身上的力道恰到好处,被踩部位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
时间推移,轻快转成了压迫,憋闷,绮罗尤屹立不动,我心急归心急,尤忍耐不动。
绮罗没有师傅,学医也靠自悟,我不想打断绮罗思考……
“唉——”
忍耐坚持中听到绮罗叹息,我多少有些失望:绮罗竟没得主意。不过,转念想到我这病若是好治,也不能延绵这些年,而绮罗早前的“捏捏”其实也很有效,我现在精神焕发。当下最要紧的是我坚持不住了!
“绮罗,”我提醒:“你踩爷还要踩到什么时候?”
能不能先打爷身上下来,让爷喘口气?
“啊!”
没想到我已睡醒,绮罗惊慌摔倒。
翻身接住绮罗,随即感到后背有液体流淌。
“这什么东西?”
反手一摸,一手滑腻,似极了我家法严禁的媚药。
媚药的祸患罄竹难书,总之自汉成帝宠爱赵合德,服用媚药,爆死床上之后媚药就成了宫廷禁忌。我做梦也没想到绮罗会用在我——不对,我想到一个问题:这药打哪儿来的?绮罗日常使的两个跑腿婆子,金嬷嬷、徐嬷嬷可没什么路道,再秦栓儿、秦锁儿日夜跟着绮罗也是一无所知。难不成是绮罗自制?
绮罗读过医书,识得药材,前儿使秦栓儿跟高福讨了许多的当归、川芎、防风诸多药材调配胭脂水粉,该不是做了这个?
“绮罗,”我厉声质问:“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得问个明白!
“啊?这个——”绮罗呆望着我张口结舌好一刻,方才招供:“这个是奴婢的头油。奴婢日常使惯了,今儿寻油时,随手便就用了。”
头油?
只是头油?
我低头嗅手,果是妇人头油的桂花香,再嗅肩膀手臂,除了头油外,并无其他异味。
绮罗的头油都是徐婆子跑腿置办,绮罗看重徐婆子,不会害她,这头油应该没有妨碍——不是,我反应过来:哪个好人将头油当按摩油往人身上抹啊?还是爷身上!
“随手?”亏绮罗说得出口。
一天天的使秦栓儿要东要西,结果轮到爷,就是“随手”。绮罗如此怠慢爷,爷刚刚的感念就是一个笑话!
越想越生气,入目床头绮罗那个绘着仕女像的白瓷头油瓶,我随手砸出。“啪”一声脆响,瓷瓶撞到窗台,四分五裂。
看我生气动怒,绮罗跟我告饶:“贝勒爷,奴婢错了,奴婢再不敢了。”
脸上却没得一丝畏惧惶恐,甚至于不等我发话,就呼唤丫头:“秋花,秋柳,备水,准备贝勒爷洗澡。”
吃准了我不会责她。
恃宠而骄的妇人我见多了,但似绮罗这般有恃无恐,还是头一遭。
“你——”
我瞪着绮罗想拿出我家主的威仪,但对上绮罗天真无辜的杏眼,却再说不出惩治家法的狠话——去岁腊月我答应琴雅说话时,绮罗也是这般懵懂无知,没有防范。
过去半年,我费尽心机,好容易才同绮罗冰释前嫌,不能再逞一时之气。
不出声地我穿鞋下地,如绮罗所愿地往浴房来洗澡。
“贝勒爷,”绮罗往洗澡水里倒白醋,讨好我道:“这醋去味儿,奴婢保证明早贝勒爷上朝时与往日一般神清气爽。”
醋去味?用来洗澡不是“酸儿辣女”,求生儿子的民间偏方?
我,我又想岔了。
不过明日,我明白了:刚刚的桂花油又是绮罗使心眼留我。
南巡回来,我除了初一十五外差不多都歇在绮罗院里。前儿我不过往秀英那院喝了杯茶,绮罗就翻了醋坛子——碍于家法,绮罗脸面上不敢露,暗地里却是机关算尽。
“贝勒爷,”绮罗殷勤地替我擦背:“您别担心,奴婢见天的涂脂抹粉,可也没哪一次轮值坏过规矩不是?”
“轮值不许涂脂抹粉”这话是前岁绮罗入府当天我告诉绮罗的,绮罗现在突然提及——是了,我只说“涂脂抹粉”,没说“头油”。绮罗又钻爷家法空子!
“规矩?”我气笑:“你还知道规矩?”
“师傅您别生气,”杏眼一转,绮罗换了口吻:“徒儿年轻,万事全赖师傅教导。”
我收绮罗为徒,学习佛法就是取中佛门“师徒同参”,“三分师徒,七分道友”,能超越世俗的夫主妾侍身份隔阂,因果共担。现绮罗叫我师傅,摆出请教姿态,我便不宜再提家法。而按佛门规矩,弟子犯错,师傅得先行自省“教不严,师之惰。”我醒悟:“原来,这竟又是爷的错儿了。”
又着了绮罗的弯弯绕。
“师傅说谁错,那就是谁错。”绮罗顺水推舟,轻快接道:“师傅的话,再是没有错儿的了!”
“猴儿,”我忍不住戳点绮罗:“你真是越来越精乖了啊!”
让爷直承己错不算,还跟《西游记》下本的唐僧一般再不能念“紧箍咒”。
“师傅,”绮罗真跟孙猴子一样跪奉桃子给我:“您尝尝!”
瞧见好好的水蜜桃上竖插的麦管,我不免奇怪:“这又是什么?”
“尝尝,尝了就知道了呀!”绮罗将麦管送我嘴里,撒娇劝进:“师傅,您吸,吸气一样的吸吸看。”
我垂眼看着眼前麦管,试探的吸了一口,立吸到一口甘甜的桃汁。
无锡阳山昨儿才进来的水蜜桃,甘甜多汁。我想着绮罗爱吃果子,即就与了她一篓。
没想她今儿生出这么个吃法来哄我,正好我也觉得口渴。即刻将偌大一个水蜜桃吸成了一张皮。
“好吃吧?”绮罗与我邀功。
我忍不住笑骂:“鬼精灵!”
绮罗是个会乐的,每每于日复一日的家居日常中生出意趣兴乐,实合我自甘守拙的心志,深入我心。
我这一生有她相伴,实跟李渔《花鸟》中说的一样真心感谢洪昀上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