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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高旻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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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方丈主持,就只有曹寅带路,来大殿上香。经过天门殿,看到持国天王像——琵琶横跨胸腹,典型的横抱!
我早前都未加留意。
说到细致,还得是绮罗!
五楹大殿只供奉释迦如来、药师佛、阿弥陀佛三世佛,并没有一般寺院大殿常供的诸天像,自然也不会有持琵琶的大辩才天。
上一炷香,磕三个头,这佛就算礼好了。
出殿登塔,花香更浓了。
“皇上,”曹寅告诉:“塔院西边这一片,两百余亩茱萸林地都是盐商捐的庙产。”
?康熙三十八年盐商报效,除了捐银,还有捐地?
现这一块地都归属塔院庙产?
这真龙宝地原就不该凡人染指——连坟墓都不能留。
曹寅的这个主意倒好。
不显山不露水地就将附近村民全部迁走。
白色的茱萸花跟丁香似的虽不起眼,才只米粒大,但簇簇丛生,一开一大团,很是繁盛。花香却是清雅,即便离近了,也不觉冲鼻。
茱萸花气清香、果实红亮、枝叶繁盛,实乃养气化煞护宅灵木。
可惜绮罗牵涉天命,这茱萸又生在真龙宝地,我不想招皇阿玛太子猜忌,就不宜大动干戈,搁京里试种茱萸。
七层的风水宝塔,每层中心并不似一般佛塔设立佛龛供奉佛像、佛经、佛舍利。仅有的佛菩萨像就是塔身显眼位置间或一两块信徒捐献的刻印观音菩萨坐像和六字大明咒的佛龛砖。
这辈子就没登过这么家徒四壁的佛塔。
我忍不住腹诽:这庙没个见识主持就是不行。
两百多亩地的地租,一亩以一两银子算,一年也两百多两了。
添七个佛龛而已,能花多少?更别提设置好了,香客——我忽然想到,这塔该不是平日封锁,不给凡人登临吧?
毕竟龙气汇聚之所。
沿着塔内的转角楼梯上到塔顶,抬头就是湛蓝的天空、炽白的日头,仿佛东方药师佛净琉璃世界一般澄净、光明。
“南无延寿药师佛”,我忍不住诵念佛号。
塔下平原农田,满目青绿,河流湖泊,星罗棋布,千年大运河巨龙一般穿行其间,汇财聚气,生机蓬勃。北方蜀冈,丘陵叠嶂,南面长江,江面粼粼……
居高临下俯视三汊河湾,青龙、白虎、玄武靠、朱雀水,穴正局全,四象分明,真龙宝地无疑。
“此塔高入天际,”皇阿玛拈须赞叹:“不负‘天中’塔名。倒是护塔的寺院,不妨改叫‘高旻寺’。”
高旻?
高天?
“茫茫大块,悠悠高旻,是生万物,余得为人”。皇阿玛取陶渊明绝笔《自祭文》的名句当寺名?
陶渊明一生安贫乐道,顺应自然。这句“茫茫大块,悠悠高旻”写尽天地广阔,个人对天地自然的敬畏感念。但临终绝笔哎,皇阿玛也没个忌讳。
“皇阿玛圣德如天,高旻无极!”
太子当先跪地。
我赶紧跟上。十分服气太子思路敏捷,这就把“高旻”从“高天”发挥成“至高无上的皇阿玛”,开始颂圣。
我想我不似太子得皇阿玛欢心是有因由的,这脑子确是跟不上趟儿。
……
塔上下来,塔前已摆下书案文房,皇阿玛提笔书匾,“高旻寺”跃然纸面。
只是“高旻寺”,不加“赦建”,皇阿玛不打算将高旻寺纳为皇家寺院?
这个寺院现确是小了些,连个主持也没有,一口吃不成胖子,得先申请“官许”,设置了丛林主持再说。
就是禅宗丛林,五家七宗,又有“禅净双修”、“南方律宗”,不知道皇阿玛属意哪一家?
或许金山水陆大会之后,就有眉目了!
大概是为接驾,高旻寺的香积厨完全是皇家赦建大寺水准,能摆好几十桌。席面菜肴也是御宴规制。与宴的捐资信众,十之八九都是盐商——昨儿盐院吃席的盐商一个不少都来了。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我不免感慨:这些扬州盐商倒是肯听曹寅这个江宁织造的话——曹寅让捐地就捐地。
捐地首先得有块地。这就需要跟原地主私下交易,比单纯捐银麻烦多了。
曹寅在这南边的能量比我预想的更大。
绮罗替绮礼长留江南打算,交结曹寅,算是交对了人。
绮礼是有些运道的。就是这些捐资盐商知道此地是龙穴宝地,龙脉所在吗?
自古龙穴主应穴周围都有分应穴、旁应穴,若能于其上建宅,也能保几代富贵。
扬州城内,盐商大兴土木,在小秦淮周边建宅,就是如此。
小秦淮是前朝堪察出来的城河支龙脉。天命轮转,现是我大清龙兴,皇阿玛真龙天子,驾临扬州,地气感应,示现真龙宝穴。
……
御宴如常举行。
席间曹寅奏请:“皇上圣明,倡修天中塔,造福乡里,赐名高旻寺,教化地方,奴才深沐皇恩,进献《庆功天仙曲》!”
“四哥,”胤祥低声问我:“绮福晋又编排了一支神舞?”
这演都还没演,就知道是绮罗编排的了?看来绮罗的神舞不是一般的深入人心。
我简要告诉:“说是根据《西游记》安天大会改的舞蹈。”
?胤祥眼里露出疑问。
康熙二十年,皇阿玛评定三藩之后,曾谕旨南书房修缮内廷杂剧、传奇剧本。御前学士编《西游记》十本,初一十五宫中戏台演出,其中并没有安天大会。
安天大会太过冷僻,皇阿玛跟胤祥一样疑惑,曹寅解释:“皇上,《西游记》中孙悟空大闹天宫,玉帝听从观音菩萨建议请如来佛祖来捉拿孙悟空……”
舞伎登场。
领头的舞伎轻纱披帛大红抹胸月白纱裙系赤色玉环绶——一、二、三……九个玉环的玉环绶。
先在淮安见过曹寅的汉玉舞女佩后我曾查过历朝佩绶——佩玉最多的隋朝天子也只是小双绶四环,四个玉环。
九个环,绮罗自己臆想的彰显天宫仙娥尊贵身份的佩绶吧?
别说,这个九环佩绶系法还挺好看!
我看向自己腰间——我大清朝服,只规制朝珠、朝带、顶戴,不用佩绶。
家常便服,我也只挂一块玉佩。
绮罗家常衣襟都挂怀表——绮罗还没有玉佩。诗云: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我应该送绮罗一块玉佩。
就是玉佩题材,我得仔细想想。
“琵琶?”胤祥的注意力完全在伴舞的手里的道具上,悄声问我:“四哥,这《庆功天仙舞》是要舞琵琶?”
转眼看到舞伎或站或跪或坐,摆出横斜倒反各种琵琶弹奏姿势后,胤祥“啊”一声没了言语。我也看直了眼。
美,太美了,训练有素的舞伎盛装舞蹈的仙姿佚貌压根不是秦栓儿一介武夫所能比,更别提十个舞伎十把琵琶环绕嫦娥高低错落,匠心组合的整幅画卷。
及等乐声响起,嫦娥舒展广袖,雪纱披帛、赤色玉环绶、月白裙摆轻舞飞扬,飘然来去,粉衣绣金仙女手持琵琶漫天弹奏,鼻端漂浮清雅花香,我觉得我就是神仙,身在天宫,听仙子奏乐,看仙娥舞蹈,无忧无虑,寿与天齐……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拈须良久,皇阿玛方才夸赞:“荔轩,你献的《庆功天仙曲》欢快祥和又不失天家威严,区别于一般庆功乐的单调欢腾,可谓难得。梁九功,赏!”
胤祥眼望向我,想说什么忍住了。
我知道胤祥一肚子疑问,就是这“反弹琵琶”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还是回头得闲再说。
……
回程御舟,皇阿玛方才询问曹寅:“荔轩,唐时琵琶横抱,不与今同,广为人知。宋元至今琵琶发展斜抱、竖抱,今儿琵琶舞将琵琶置于脑后弹奏,是舞蹈编排,还是确有其事?”
“皇上圣明,这反弹琵琶动作确是为表现天宫仙娥琵琶技艺高超。”
?
随即醒悟,御前应对不比绮罗跟春花闺房私话,得有理有据——曹寅没有汉玉舞女佩那样的实物来佐证反弹琵琶是胡人炫技,就不能直承其事。
“嗯!”皇阿玛点点头,没再多说。
我不免揣测:皇阿玛以为有人能反弹琵琶,自弹自舞?
毕竟琵琶横斜竖弹都是有的,反弹好像也顺理成章。
就是刚刚席上,皇阿玛为什么不问?
担心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江南这地方自古就盛行养女乐、女伎、女戏、女侍,甚至于女尼——直接买良家女为侍婢需走户籍、保结流程,县衙备案,经手人众;而以“奉佛、打理佛堂”名义,不仅能规避一切户籍手续,名正言顺将外乡女子接入内宅,侍奉左右,且佛堂清净,不参与家宅中馈人事,主母也情愿。
扬州虽属江北,但地处漕运要道,兼习江南风俗,本地鸨母牙婆以几两十几银的低价买贫苦人家面貌姣好的女孩回来教习歌舞、琴棋书画、戏曲、经文、长成后动辄以百两千两的天价卖与富人或秦楼楚馆,牟取暴利,谓之为“养瘦马”。
我大清开朝以来汲取前朝官商勾结逼良为娼的教训,撤裁教坊司,严禁娼妓——犯官家属只罚为官奴,承担役工差使,并不操持乐业。
但原隶属于教坊司的几千乐工、舞伎、教习连同他们的子孙还在,还要生活,而民间婚丧嫁娶也少不了鼓乐戏曲——这些人流向民间,促使民间家班伎乐风行。
过去五十年,我大清民乐经历从官属到民办转变。
此番皇阿玛南巡,曹寅家班替代前朝教坊司承担御前乐舞就是明证。
民乐宥需引导,而能引领江南乐坛的,今儿来的盐商可不够格,得平山堂雅集士子!
平山堂雅集“雅乐佐宴”,除了古琴,确是包含琵琶——“画堂雅宴。一抹朱弦初入遍。慢捻轻笼。玉指纤纤嫩剥葱。
拨头尫利。怨月愁花无限意。红粉轻盈。倚暖香檀曲未成。”
欧阳修这一首《减字木兰花》写的就是乐伎弹《拨头》琵琶曲给雅集宴席助兴。
古琴这块,现扬州广陵派独步天下,皇阿玛虽已决定成全广陵派声名,但有机会还是想扳回局面,不教其一枝独秀——御前、南书房才是天下士人理想殿堂,而不是某个民间家族流派。
反弹琵琶确是个好主意,不怪皇阿玛如此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