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辞镜》卉苗菁彩

269、桂叶眉2

　　回程途中，蒋廷锡的仆从送来了两张仕女图。
　　“皇上，”蒋廷锡回禀：“据说两张仕女图都是五尺以上的长卷，臣的临摹只是卷中一隅。”
　　这是自然。为免造假，孤品样画都只截取部分。

　　小太监展开画，第一张图中仕女粉面蛾眉、珠玉高髻簪红色花朵，石榴红地紫绿团花齐胸襦裙、杏色薄纱广袖罗衫，酱紫色龙凤绣纹披帛——除披帛外，妆容衫裙都与今日《簪花仕女舞》无异。
　　再细看，画中妇人面容圆润，身材丰腴，不同寻常——早知道“环肥燕瘦”，唐以肥为美，没想肥硕若此，还是超乎想象，不怪《宣和画谱》说唐人也以为周舫笔下仕女“丰厚态度，亦为一弊”，确是“丰厚”太过。

　　“皇上，”揆叙告诉：“奴才所见这幅周舫仕女图的原画作中有五位贵族仕女和一名执扇侍女。”
　　“五位仕女或逗狗，或拈花、或观鹤、或徐行，或捉蝶，正是一幅《仕女游园图》……”
　　今日《簪花仕女舞》起式一排五人，正对应周舫仕女图五位仕女，扑蝶、拈花、徐行也都是舞蹈动作——绮罗绝对见过这幅周舫仕女图全貌。
　　我甚至怀疑舞蹈起式站姿就是复刻周舫仕女图——绮罗想以此证明绮礼真才实学，已获京城藏圈认可，跻身大家，是编撰我大清礼乐的合适人选！

　　就是平白无故地绮罗怎么想起周舫仕女图来了？因为——跟绮礼比画输了？输在了神采。
　　《宣和画谱》说周昉画人像，用心之深能在梦中感应到神灵显现形象，再通过内心构思表现出来，这不是长期练习就能达到的境界，所以一般画家临摹，都不能相似——所以，绮罗将菩萨塑像、画编排成舞，其实是参照周舫专心致意，以梦感应神灵显形的法子？
　　这个，绮罗若是另一个周舫，即虽有天分，能够梦中通神，那也只是个天才画家、与天命轮转，天下社稷无干！
　　历史上似这样“技近乎道、艺可通神”的天才除了周舫，还有“书圣”王羲之、“画圣”吴道子、“草圣”张旭、怀素、“楷书四大家”颜真卿、欧阳询、柳公权、赵孟頫、“诗仙”李白、“舞圣”公孙大娘、“百工祖师”鲁班，不一而足，书画界尤其多，盛唐也尤其多。
　　现我大清康熙盛世，出一个天才绮罗，未为不可。

　　“皇上，《宣和画谱》记载周舫仕女图二十八件。梁学士手里的这张《游园图》并不在其中。”
　　不在其中怎么断定是周舫仕女图？印鉴？
　　“皇上，原图有南宋高宗赵构‘绍兴’纪年连珠印和贾似道的“悦生’葫芦印，说明曾入过南宋内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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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张仕女图，仕女朱红色短衫，紫绿色团花红裙——对比第一张仕女图，两条裙子配色图案十分相似，只有些稀疏差别。
　　唐朝贵女这么喜欢团花红裙吗？绮罗也喜欢团花，帐子、靠枕都是团花，还喜欢设计裙子——不知道先前在家私底下是不是跟汉女一样穿裙。可惜归我后，绮罗不仅不穿裙且再不穿红。
　　两条裙子如此相似，不用揆叙解说，我也知道两张画出自一人之手，且这一幅的原图大概有周舫印鉴，《宣和画谱》可查。

　　仕女头戴玉莲冠——今日金花冠想必取材于此，执扇慵座，粉面——细柳眉？现今最常见的眉形，平日不觉得，但前一张的浓阔桂叶眉作对比，就很显颓唐——颓唐？颓废的唐朝？这个词是这么来的吗？
　　总之不精神。
　　去岁绮罗受我家法责罚后日常枯坐，眉宇间就是这种倦怠疲惫，冷漠疏离。我看着生气，却无计可施。
　　往事不堪回首，幸而都过去了！
　　往后我会好好疼惜绮罗，再不教她愁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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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出来，天已黑透。胤祥问我：“四哥，平山堂雅集，咱们是不是也当作些准备？”
　　我点头：“戴铎整理了些笔记，回头我使人拿来给你。”
　　“四哥，您不用？”
　　“我看过了！”
　　御前许多翰林学士，轮转过来也轮不到我出头，我但有个印象，不至于听不懂学士们的旁征博引就成。

　　“四哥，”胤祥随口闲话：“这扬州是广陵琴派宗师徐常遇的老家，听说徐常遇的两个儿子徐祜、徐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并称‘江南二徐’。十五平山堂雅集，年羹尧对上两位师兄，怕是没有胜算。”
　　当今琴坛共推徐常遇琴艺“天下第一”。
　　眼下御前就数年羹尧琴技出众。
　　而年羹尧是徐常遇的徒弟。
　　如此平山堂雅集，无论年羹尧和徐家兄弟孰胜孰负，左右都是广陵琴派和徐常遇赢了！
　　皇阿玛为了彰显“满汉一家”，御驾亲临平山堂成全广陵琴派声名！
　　前朝第一大琴派原是常熟的虞山派。徐常遇早年也曾往虞山派拜师学艺。
　　徐常遇在虞山派的基础上汲取浙派、金陵派指法长处发展出广陵派。

　　“说到雅俗共赏，确是广陵派占优。”我就事论事。
　　虞山派曲高和寡，别说一般市井小民了，我也不耐烦听。
　　绮罗更是干脆丢了古琴，专精琵琶跟胡琴。
　　绮罗从不在意什么风雅，偏她最风雅。

　　琴这块没啥好论，我转换话题：“平山堂雅集承袭宋风，除了抚琴赏乐，还有‘焚香插花’，现这个季节没有荷花，估计会用芍药替代。”
　　“四哥，听说栖灵寺的芍药也很有名。皇阿玛多半会赏花做诗。”
　　来扬州数日，皇阿玛还没赏过芍药，这个殊荣多半是留给扬州士子。
　　“十三弟，你说的是。再有半个月，乡试考官的名单就出来了，明年又是大比之年。芍药寓意高中，口彩极好！”
　　但能御前露脸夺魁，仕途无忧。就是不知道谁有这个运道。

　　“对了，”我提醒胤祥：“栖林寺有天下第五泉，估计那日还少不了品茗论茶！”
　　胤祥点头，随即问我：“四哥，您说曹頞会去吗？”
　　连月来，曹頞没少在御前泡茶。
　　“这是太子的舞台。”
　　我和胤祥尚都是看客。
　　我以为曹頞不至于这么愚蠢，抢太子风头。曹寅也不能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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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走边聊，顺带查岗，这就走到了行宫御花园。远远地看到有灯光过来，我和胤祥对望一眼。
　　为免灯光惊扰帝后妃嫔，宫里侍卫值班查岗都用遮光纱灯，堪能看清脚下的路和对面人脸。
　　这灯光传这么远，且是戏台方向——那里住着曹寅家班。我和胤祥隐入假山之中。
　　灯光走近，领路的是梁九功的副手魏国柱，身后跟着的舞伎白脸蛾眉，襦裙大衫，正是今儿《簪花仕女舞》的妆容，一、二……五个舞伎，再还有七八个抱着琵琶古筝等乐器的乐师。
　　皇阿玛现在传召曹寅家班，我飞快思索：这是觉得游船晚宴扬州弹词无趣，尤回味午间的《簪花仕女舞》。
　　比起弹词乐伎的寡淡素雅，确还是大唐贵妇的雍容华美，弹眼落睛。

　　目送灯光走远，胤祥招呼我：“四哥，咱们走吧！”
　　我领头走出假山，继续查岗。
　　皇阿玛富有四海，兴之所至，我们当儿子的何能置喙？
　　佯装不知，才是正理。

　　没走几步，胤祥忽然呵一声笑了。
　　“四哥，那什么桂叶眉看熟了，竟觉得有些好看！”
　　确实！
　　去除了最初的惊讶，再看这粗短蛾眉便有一种骄盛的明艳——女为悦己者容。若非对己身容颜绝对自信，敢这样往脸上招呼？
　　女德“卑弱第一”，要求妇人衣饰妆容素淡，不可张扬外露，避免“以色争艳”“恃貌自傲”。
　　桂叶眉自信张扬，跟女德“卑弱敬慎”完全背道而驰。
　　唐时女德，呵，唐代宫廷：武则天称帝，上官婉儿掌昭令，韦后参政，太平公主、安乐公主掌权，武惠妃谗言废太子，杨贵妃兄妹弄权，后妃公主、贵妇仕女野心勃勃，不安于室，跟男人一般角逐朝堂，发动政变，压根不知女德为何物。桂叶眉应运而生。
　　宋代朱程理学兴起，朝廷推崇女德，桂叶眉渐被细柳眉、远山眉替代，淡出人眼。

　　绮罗熟读史书，我轻叹一口气：自然知道汉代班昭写的《女诫》直至一千余年后的宋朝才官方推行，前朝方成为妇行准则。
　　无视“卑弱”女德的唐朝，妇人可以做官经商卖字画，甚至于自由相亲，自主婚姻——比如皇阿玛内府收藏的唐书《唐韵》就是唐时女仙吴彩鸾为养家而作。
　　《宣和书谱》记载吴彩鸾原是西山吴真君的女儿，一位坤道。中秋夜吴彩鸾跟闺中密友踏歌游赏时跟来西山游历的进士文萧一见钟情，结为夫妻。文萧不善营生，婚后吴彩鸾每日用抄写孙愐《唐韵》一遍，市卖五千钱。一部《唐韵》十余万字，非是人力能一天抄完，故盛传吴彩鸾有仙法，能通神。吴彩鸾卖字十年。因此世间流传下来的吴彩鸾小楷《唐韵》颇多。

　　绮罗缺钱就卖画、元宵夜太白楼相亲，跟吴彩鸾何其相像？
　　再还有善音律歌舞、喜市井小食、男装出行、习武防身、道听途说、随意议论外男外事以及踹我，对我直呼其名都是典型的唐女作派。
　　比起选秀指婚的现世，绮罗大概更向往女子可随意出行、观灯、踏青、宴游、乐舞、诗文唱和、自由相恋的唐朝。

　　“能风行唐朝几百年的眉妆，自然有其可取之处。”我忍不住感叹：“桂叶眉确实很美。”
　　不想扫胤祥的兴，我咽下了未出口的“就是得有命消受”。
　　李唐皇子动辄就因为母亲姊妹妻妾儿女野心而卷入储位之争、宫廷政变、宗室清洗，被废为庶人、赐死、流放，不得善终。
　　大唐很好，但生为唐朝皇子，却是不幸！

　　“四哥，”胤祥问我：“您先前见过梁清标收藏的周舫仕女图吗？”
　　我摇头：“没有。十三弟，不瞒你说，我知道梁清标是因为《秋碧堂法贴》。真没想到周舫的仕女图尚有存世。”
　　且有两幅。
　　康熙二十七年梁清标获罪贬退时，我才十一岁，天天上书房抄书背书，能打哪儿知道保和殿大学士的私藏？
　　“似梁清标这种顶级收藏家，珍品历来只在同级别的收藏大家间流传，常人连个藏品书目都不得见。”
　　别说我一个皇子了，就是皇阿玛——我忍不住摇头：“比如揆叙，日常进宫，御前评论书画，也是今儿才露口风！”
　　这梁清标都过世十一年了！
　　若不是绮礼是揆叙的侄女婿，揆叙想将绮礼调回京，成全玉容，只怕还不会开口。

　　胤祥脸转向我，估计是想提绮罗，但到底没提，只问：“四哥，那您说这仕女图现还在梁家吗？”
　　“或许吧！”我仰望天空的月华：“十三弟，梁清标收藏名声在外，其后人若无大功名、大福德，怕是守不住祖上藏品。”
　　自古财帛动人心。管家严如我，尚被奴才盗卖了库房御赐字画。梁清标子孙但凡弱一点——刑部案宗太多的巧取豪夺，墙倒众人推。
　　我忍不住叹息：“早点把藏品出掉也好，保平安！”
　　胤祥默然，好一刻方问：“四哥，您不收些吗？”
　　我？
　　周舫仕女图丰厚太过，我可欣赏不来。只字帖——赵孟頫的《洛神赋》、《常清净经》、《黄庭经》都还不错，但皇阿玛不喜欢吗？
　　皇阿玛圣德，过去几十年都没有伸手梁清标藏品，我也不屑于为一点喜好自损德行，跟梁家后人为难。
　　“看机缘吧！”
　　有机会，我当然收，但主动谋求，就不必了。我没什么志在必得之心。
　　我这辈子有绮罗就够了。
　　绮罗从不追求什么真迹藏品，一点无碍她，还有绮礼的字画成为真迹藏品。
　　看过即是拥有，心藏方为真藏，绮罗真很了不起，我也不能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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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艺可通神的天才可太多了，特别是盛唐。
成仙的也很多。
《宣和画谱》、《宣和书谱》写得明明白白，许多通神。
不仅老四打开了新思路
老康、太子心里也犯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