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智魔王生活》江水朔

64、六

　　柯莱以为殴打过人鱼贵族和神殿学徒之后，她会经历一系列拷问或审判，然而被关在禁闭室半天后，波特莉和她见了一面，让她去打扫神殿后山的路段。

　　“你要把所有栏杆台阶都清理干净，等我来验收的时候不能有一点杂草。”波特莉说。

　　那是条近千米的羊肠小道，通往后山的建筑和渊龙养殖地，这和宁芙曾经的工作几乎没什么区别。

　　“就这些？”

　　“你不会得到任何薪水，半个月后照样得支付一百万月贝。”波特莉严肃道。

　　波特莉领着柯莱离开禁闭室，一路上她都没再见到其他托勒人，更不用说极为稀少的学徒和祭司，德乌斯那家伙自从被带离藏书室后就没再露过脸，柯莱觉得是他脸面尽失后不愿再出来丢鱼现眼。

　　由于波特莉的长相，站在她身侧的柯莱总觉得她那位置歪斜得厉害的眼睛在不着痕迹地打量自己。

　　等到了后山脚下，蜿蜒而上的小道出现在眼前，黑暗拉伸了长度，整条道路看起来无穷无尽，而从第一级石阶开始，道路就被密密麻麻的藻类和苔藓覆盖。

　　“这些都要清理干净。”波特莉把清洁剂和铲子塞给柯莱，古怪的面孔上总算出现了波动，像是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人鱼的文盲率和书写工具的稀有度使得平民鲜少有学习魔法的机会，大多数只是会一点最基本的咒语，遇到同族攻击基本都是用自己的咬合力和臂力进行血腥搏斗。

　　这种情况下波特莉认为柯莱只能徒手清理道路，这无疑是一种漫长的折磨，而折磨向来能给她快感。

　　“好好干活，别再犯蠢了。”波特莉扬了扬下巴，说完这句便离开了。

　　四下里再也没一个托勒人，柯莱把清洁剂和铲子往旁边一扔，就坐下来躺在台阶上，身体自然伸直，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她在托勒待了快两周，混乱的记忆始终没有完全修复。

　　一些事是她知道的，然而其中某些关键她却始终想不起来，比如说她的灵魂受到了不小的创伤，到现在还残留着一点裂缝，她记得是自己把灵魂撕裂的，但过程和目的却不知道。

　　记忆组成了意识的一部分，而灵魂是其表层，它和理念、抽象共同堆叠成恶魔的本质。记忆散乱之后，柯莱总觉得浑身难受，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她胡乱思考着，海水的波动十分催眠，她渐渐意识模糊，犹如回到母亲的子宫，被一层薄薄的膜裹住，周身都是温暖舒适的液体。

　　半梦半醒间，柯莱听到了歌声，一开始是空灵的，犹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之后越来越婉转缠绵，变得像在耳边呢喃轻语。

　　柯莱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美妙的歌声顿时不见了，她不由怀疑起自己是在做梦。

　　海底容易失去时间的概念，柯莱伸了个懒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身下的台阶和刚来时一样混乱无序，长满植物，柯莱不明白大部分生活在这里的生物都不会用脚走路，为什么还要修建阶梯，徒劳混沌似乎就是托勒的本性。

　　她正想着，抬头间忽然看到了德乌斯。

　　德乌斯离她尚远，立在台阶下方与山体连接的桥梁上，他上身穿了一套浅蓝色的光滑织物，挡住了胸前的伤口——不像之前那样装模作样披着一小块半透明薄纱，什么都遮不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抓着一本书，那是神殿藏书室唯一一本古特托勒双语字典，先前翻阅的只有柯莱，她以为除了自己再也没有哪位托勒人还会翻开它。

　　而德乌斯现在却拿着这本字典，柯莱上下打量着他，不明白这算不算是一种挑衅。

　　德乌斯在柯莱不善的目光下没有和她对视太久，转身就离开了。

　　柯莱以为他是挑衅失败所以灰溜溜遁了，没想到之后连着几天她都见到了德乌斯，他不像第一次那么明目张胆地出现，一开始柯莱没有注意，然而德乌斯的气味逐渐明显起来。

　　她下意识地循着味道四处张望，有时看到德乌斯从岩石后方一闪而过，有时她能看到桥附近建筑物后方的黑影。

　　德乌斯好像总是在窥探她，更不用说每当柯莱找好位置睡觉后，总是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歌声。

　　渐渐地柯莱意识到是德乌斯在唱歌，这家伙是在用吵得她不能安心睡觉的阴险招数报复呢。

　　到了第四天，柯莱忍无可忍，当察觉到再次被德乌斯窥探的时候，她指挥着水，把德乌斯卷起推到自己面前，德乌斯一时不察，差点摔倒，而柯莱牢牢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再敢吵我，我就把你的声带割掉。”柯莱说。

　　德乌斯脸色苍白，柯莱正准备趁这机会再威胁几句，耳边却突兀地响起一阵轻笑。

　　“哎呀，可怜的家伙，把求偶歌唱成了噪音。”

　　柯莱僵了一下，笑声忽远忽近，听上去是好几个生物发出来的，但是周围显然一只人鱼都没有，她怀疑地看了眼面前的德乌斯，人鱼少年正狼狈挣扎着，显然那奚落的声音并不是他发出来的。

　　柯莱松开手，德乌斯疯狂咳嗽起来，细密的泡泡在腮边翻滚，柯莱皱着眉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到那些泡泡，德乌斯望着她的表情变得咬牙切齿。

　　“你听到那些声音了吗？”柯莱问。

　　他却只顾着恨恨地瞪着她，“你会魔法？！”

　　柯莱朝他龇了下牙齿：“没错，所以你最好老实点别惹我，我可不会一直这么好说话。”

　　“我做什么了？如果不是我给你说情你早就——”

　　德乌斯气得口齿不清，额头鳞片颜色变得格外鲜艳，最后话没说完，眼眶里却滚出了眼泪，变成珍珠在水中散开。

　　柯莱盯着那些圆润晶莹的珍珠，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中的恶意不知不觉就消退了大半：“就是，你在我睡觉的时候发出噪音……”

　　“那不是噪音！”德乌斯急喘一声，越哭越伤心。

　　柯莱蓦地想起那些看不见的存在的嘲笑，她原先怀疑自己是不是对“求偶歌”这个单词的释义产生了什么误解，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

　　眼见德乌斯哭得越发投入，一时半会情绪还平静不下来，柯莱开始后退，准备悄无声息地撤离这尴尬的场面。

　　但还没游多远，德乌斯却忽然抬起脸，死死盯着她，湿润的海蓝色眼眸亮得惊人。

　　“我要和你睡觉。”他说。

　　柯莱面无表情：“你说的是躺着失去意识的那种睡觉？”

　　“不，我说的是交|配、交|媾，”德乌斯郑重地一连说了一大串同义词，真是感谢托勒语丰富的词汇，“就是两条鱼把他们的生殖——”

　　“行了，不用形容得这么具体。”柯莱打断了他的话，她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笑声，这次声音更明显了，是从脚边传来的，她怀疑自己听到的那些窃窃私语是藏在地表植物里的虫子发出的。

　　而德乌斯把她的愣神当做了默许，他咬着嘴唇，眼神多些期待，他摆动了一下尾巴，身体靠近柯莱。

　　柯莱回过神，立即把德乌斯推开：“不行。”

　　“为什么？”他眨了眨眼睛，表情十分困惑。

　　“我不喜欢睡小孩。”

　　“我已经成熟了，你会喜欢我的身体的！”

　　不知道是不是德乌斯特地证明自己的原因，他的气味骤然变得十分浓烈，如蛛网般将柯莱捕捉包裹住，柯莱立即退到安全距离之外，那拒绝的动作让德乌斯更加失态。

　　“你得对我负责，是你把我的发情期搅乱的，你必须对我负责！”

　　“你说什么傻话呢。”柯莱板起脸。

　　被死缠烂打的厌烦感充斥着她的思绪，柯莱以及没有耐心听他继续争辩什么了，趁着德乌斯失去理智，她指挥着一片海藻用力黏在他的嘴上，接着把他用力朝神殿的方向抛去。

　　人鱼少年挣扎不及，直接被远远扔开，身影彻底消失在柯莱的视野中。

　　“……可惜这小家伙有副好嗓子，以后应该都不会来唱歌了吧。”

　　“这只雌鱼魔法不错，是新的祭司吗？”

　　嘀嘀咕咕声音还在继续，被围观看戏的感觉让柯莱感觉很不好，她注视着地面，大声道：“谁在说话，给我出来！”

　　声音立即消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柯莱盯着地面，默默念道【统统碎裂】

　　地面开始颤动，幅度越来越大，石道逐渐瓦解，连带着依附其上的植物贝类都在分解，不一会儿尖叫声就响了起来。

　　柯莱停止施咒，以她为中心的直径十米范围都成了狼藉的废墟，

　　脚下的碎石片翻滚着，柯莱看到一个乳白色半透明的东西从石块下钻了出来，只有小拇指的大小，长着细细的四肢，像个微型的透明小人，在水中难以察觉。

　　小人爬到岩石上，叉着腰，怒气冲冲瞪着柯莱：“你把我们的家都毁了！”

　　这时柯莱才发现那些废墟中掩埋着比小人大不了多少的透明家具和房屋，还有更多的完好的房子建在岩石的缝隙间和海草下方，密密麻麻如同一个迷你城镇。这些小小的房屋如同被施了障眼咒，只有在第一次看到他们后，柯莱才能真正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难以想象她竟然在这么多数量的生物面前和德乌斯就交|配的问题进行争吵。

　　“我警告过你们让你们出来的。”柯莱捏起小人。

　　“你、你能碰到我？！”透明小人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