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龙鲨》风林宿

14、天虞剑派大事件3 天虞剑派客

　　天虞剑派客房大部分安置在丹血峰上。

　　天镜国、大普恩寺和青餮堂这几派来客住在丹血峰飞琼台附近，而静叶庵的女弟子为了避嫌，则是单独安置在望庭峰。

　　飞琼台是丹血峰一处辽阔平顶。站在此处远望天虞山诸峰，只见群山连绵，在轻妆薄雾中如藏龙卧虎，可以领略到雄浑中带有柔美的圣景。

　　天虞剑派开山祖师曾在飞琼台的一汪池水边夜半修行，他仰望湛蓝的苍穹，兴致所致，信手提来：“忆上飞琼看卧虎，白莲池上伴月眠。”

　　后人便在飞琼台那汪池水旁立了一块大石，名曰“白莲池”。

　　陆享元的住处便在这“白莲池”左近。

　　眼下各派人手皆因刚刚的妖魔道的骚扰聚集在天虞峰顶，这飞琼台空无一人。一个黑影悄悄飞过白莲池，熟门熟路地进了陆享元的房间。

　　此人正是青餮堂的弟子-高昇。见四下无人，他推门进了房。

　　高昇东瞅瞅西瞧瞧，发现桌角包裹里卷着一副字画，心道：这卷难道是我派的寒冰剑诀最后一重的剑诀？自陆享元陆师叔成了陆堂主，师父一直郁郁寡欢，最终离开了青餮堂，如今我偷了这寒冰剑诀出去给师父，他一定很高兴。

　　高昇小心翼翼地打开画卷，发现那原是一副女子画像，哪里是什么剑诀。

　　高昇心中冷笑，莫非这绝情的师叔竟也有铁树开花的时候，不禁细细端详，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师叔这般铁石心肠的人动了凡心。只见那女子高鼻深目，修眉朱唇，云鬓花鬟，虽略显忧色，容貌美丽至极。高昇看得痴了，仿佛被那女子之容震慑住一般，心道：世上绝对不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子，这肯定是仙子菩萨显灵。

　　他“嘭”一声跪了下去，磕了九个响头，连连念了几遍，又忍不住站起端详画像，却发现画像之后飘着几片红色竹叶，自言自语道：“画这像的人也太粗心大意了，红绿不分了。"

　　他又发现画像左下角还提了几行字，便念叨：“忆赤竹林......”刚念完，只听门外脚步声渐渐走来，心下着急，把画卷了放在案上，准备溜走，却听见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门外熟悉的男子声音说道：“钱皓兄弟请留步，今天发生那么多事，还要安排我们这些门派的衣食起居，你定也累着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另一个年轻略带稚气的声音道：“陆掌门哪里话，你们来给我岳师兄观礼，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累了，只可惜今天这些妖魔道破坏了我们的好兴致，师父刚刚也愁眉不展的。我本来还有些修行上的事要问他呢！”

　　先前那男子道：“钱皓兄弟，依我看，以你的资质，成为顶尖的剑侠，也不是难事。”

　　另一个大笑答道：“陆掌门抬举了，我看邹景伊师兄出手不凡，倒是我们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我改天还得向他请教请教！”

　　“呵呵！”先前男子笑得合不拢嘴，难掩骄傲：“我那顽徒最近修习太乙修真道的确是大有长进，但是和你那掌门师兄比起来，却又差远了！”

　　高昇早已躲在了衣柜之中，只留着一条小缝透气。他从缝隙之中见那人推门而入，正是陆享元。一颗心嘭嘭乱跳。幸而陆享元进屋之后就坐在案边端详起那副画卷，心无旁骛，才疏忽了高昇的气息。

　　片刻后，房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高昇闻到一阵酒气，从缝中偷看，进来一个美貌女子。

　　正是师叔无霜打开了陆享元的房门。

　　陆享元见无霜闯了进来，惊道：“师妹，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无霜问道：“这么晚，你怎么还不睡？”

　　陆享元道：“我，我正打算练习寒冰剑诀。”

　　无霜忽然笑道：“你别骗我了。你这几年的道行增进了多少，我还看不出来么。”语调转为凄然：“你十几年天天就对着这张画像，你看不厌么？你都好久，好久，好久没有跟我说说笑笑了。”忽又怒道：“是因为这个么？”

　　高昇只听到“呼”的一声，一窥不禁失色，原来无霜左胳膊下节装着一只灰色的铁手。她那只常年带着手套的手竟然是假的。此时那手指里伸出獠牙，寒光烁烁，正抵在陆享元的胸前，转眼便会刺了进去。

　　陆享元握住无霜铁手，冰凉冰凉的，心中若有所感。他柔声道：“师妹，别闹了。你醉了，又胡思乱想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无霜却一把推开陆享元道：“我没醉，你才醉了。不，不，你是着了那妖女的道了，你知道么？”只见她眼露冰凉，说道：“我总有一天会杀了她。”

　　忽然，她抢过陆享元手中画卷，笑道：“让我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这么美。”陆享元措手不及，只是担心无霜不小心将画卷撕坏了，只能由着她去。只听无霜静默了许久，忽然一字一句念道：

　　“天姝叹

　　夜冷银霞孤月，玉冻琼葩，香满章台路。似仙还是非仙，拟把玉璜淡河汉。粗服乱头，羞煞桃蕊群芳。一番雨、一番风，催归尘土。几朝霜、几朝雪，傲就琅玕？”

　　无霜念罢，神色落寞，她幽幽地看着陆享元，眼泪唰唰落下：“我便属那桃蕊群芳。”说罢将纸一扔奔了出去。

　　陆享元小心将画卷收起，担心无霜酒后闯祸追出门去。

　　原来陆享元自二十年前赤竹林一战遇见那个护着妖道的女子之后，对之念念不忘。无霜暗恋陆享元，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加之又被青玄废了一只手，心中痛苦，她平日里固然只是闷在心中，今朝喝得酩酊大醉，也有借酒浇愁之意。

　　陆享元边追边想：我这般追去了又能如何，还不是徒增她烦恼？他轻轻飞上屋顶，缓缓坐下，远远地观望。

　　今日明月如钩，正如那璧人手持的玉璜。

　　曾几何时，古岩竹前，清风台上，他看到的是怎样一张容颜？

　　雾失月迷，曲折百转，未昭彰，惊鸿一瞥。

　　就是这一瞥，却让他痴迷了将近半生。

　　情之为物，当局者迷而已。如果今生还能再见一面，自己会不会鼓起勇气，对她说出心中的话语？或者说，其实不用说什么，只要还能再见一面，就此生无憾了。

　　陆享元举头望月，为无霜，也为自己深深叹了一口气。

　　无霜跑到白莲池旁，止住了脚步，举起青剑向池水劈去。池水被剑气分割成两半猛烈地拍打了下汉白玉栏杆，却只顿了顿，又恢复到之前状态。无霜的心情，却波澜叠起，剑气直把整个白莲池的水翻了个身，搅了个鱼龙不安。

　　陆享元与无霜青梅竹马，不料这个师妹已对自己痴情若斯，正欲上前安慰几句。忽然看到天虞峰主观上飞出一道阴云，正往北边匿去，他大叫一声：“是谁？”一提气便直追去。他再一看，背后风声簌簌，再一看，明月真人已经追了出来，赶在了自己前头。

　　转眼，阴云落入望庭峰后的一片悬崖，黑灯瞎火再无痕迹。青餮堂的其他弟子听到骚动也早已出来查探。众弟子一阵搜索，却不见半个人影。

　　这厢里，高昇伺机出屋，混入青餮堂弟子之中。

　　陆享元和明月真人空手而回，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又一个的疑团在明月真人的脑中翻转，他凭着自己敏锐的感知，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他左思右想，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辞而别，急匆匆驾光而去。

　　望庭峰后穿云洞，寂静的只有虫鸣。

　　毕竟此处是正道翘楚，天虞剑派的祖庭，田步封，也就是鬼奴，躲在一石柱之后，仍然担心此地是否足够隐蔽。
　　直到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近穿云洞，在确认他没有被人跟踪后，田步封缓缓走出来。

　　“好徒儿，多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田步封沉沉道，面目藏在斗笠之下，隐约可见他嘴角一丝笑意。

　　青餮堂的高昇一听这声音，当即确认无疑：“师父，真的是你！徒儿日思夜想，终于还能再见你一面，许多年前，掌门师叔突然说你死了，我一直就不信，前几天看到你给我留的暗号，我欢喜异常，师父!
　　你可知道邹景伊那臭小子凭着他师父陆享元是堂主，平时多喜欢抢风头！我就不服气，我……”高昇看到田步封微微抬起的头，突然止住了话头，眼中发出近似惊恐的神色，等他稍微缓过神来，连连惊呼：“师父！你的脸……你的脸……”

　　田步封怒哼一声，背过身子，道：“不仅仅是我的脸，还有我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毁了！当初陆享元抢了我心爱的无霜师妹，又抢了堂主之位，我心灰意冷，便想乘人之危，骗了师叔穆家的独苗穆千山说出饕餮伏铢的下落，然后带你离开青餮堂，从此富比陶铸，逍遥自在！
　　谁知，苍天无眼，让我栽在了一个小丑八怪的手上，他不知哪里引了高人，将我绑在血鸦谷里的一株古树上，百千只血鸦一晚上，将我啄成了这副鬼样！还记得第二天早上，当我照到湖水里的倒影，我真的想死！”

　　师父果然如师叔所说有些心术不正。

　　高昇不敢直视田步封的面目，那扭曲凹凸见骨的轮廓，早已经没有了人的摸样，他甚至怀疑，师父在如此重创之下，他如何还能存活下来，带着好奇和一丝颤抖的声音，问道：“师父，你这次回来，是？”

　　“报仇！我要报仇！”伸手狠狠地拍在眼前的石柱上，整个山洞有碎石落下，转眼那石柱裂成了几片。他的怒吼因样貌而变得更加狰狞：“我要杀了所有人，把他们剁成肉酱！让这不长眼的老天爷知道他的主宰有多么糟糕！我要把我的躯体奉祭给世道新的主宰，我的主人！当然，他也是你的主人！”

　　高昇不自觉地瑟瑟发抖，当身上的戾气向他铺面而来，他心中曾闪过一丝正邪不两立的念头，只听田步封近似狂喜道：“你会追随我的，是吗？我的好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