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合》庄玄

12、精神病院之旅（十二）

　　木十骑车回来后，就再没出过病房。

　　晚上九点的时候，苏问道回来了，见她一副呆愣的样子，竟然笑了出来。

　　“你的女鬼小姐怎么样？看清她的长相了，你以前没见过她吗？她去年可火了。”

　　——没见过。

　　木十躺在地上，脑子里想着薛媛给她看的图，图片上的人脸生潮红，跟王妍的神态一点儿不像，可那就是王妍。

　　“要我给你讲吗？”苏问道躺在木十旁边。

　　他脸上带着笑意，可这笑意没法传到任何人的心中，苏问道的笑是冷的。

　　——讲吧。

　　“女鬼小姐起点很高，还没毕业就演了电影女主，那部戏是她师兄导的，戏里很出彩，让她拿了最佳新人奖，惹得不少人眼红。但她师兄此后两年状态不佳，拍的戏都不适合她。而她自己接戏很难。试镜试到女三的角色了，临拍又被换下来演女配了，又被组里人刁难嘲讽。蹉跎两年，一事无成。巨大的落差使她选择了潜规则，找了有妇之夫，很不巧，对方的妻子不是个好惹的，不仅带人打她，还拍了你看的那种照片，散播到网上，去她拍戏的剧组闹事儿。把她的名声搞得很臭，观众抵制她，现在除了她师兄的戏，已经没有剧组敢要她了，而她师兄，据说要减少产量，四年出一部电影。”

　　苏问道平时根本不看娱乐新闻，说的这些，都是今天才查的。

　　从资料上看，王妍不是什么好女人。他希望木十少跟对方接触。

　　但木十听了这些，心情似乎并不好。她侧过身，把手放在苏问道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苏问道的头发很好摸，像是春日初生的草，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把手放下来。

　　“我的头好摸吧，你就不该去见王妍，她哪里吸引你了，脸热地凑上去，也不怕被人骗。”苏问道由着木十摸，他也伸出手，摸木十的头。他们两个用的洗发液是同一个牌子的，虽然男士的跟女士的有些许差别，但味道很像。

　　他喜欢木十身上有跟自己一样的味道。

　　——王妍很白。

　　木十突然说，她想着王妍近乎朦胧的白。

　　苏问道将西服脱了，把衬衫袖子撸上去，露出自己的整条胳膊，“我也很白，线条还很漂亮。”他的手在灯下生着白光，骨骼长而有力，展示着流线型美感。

　　他的五官也比王妍挺立，更比王妍自信。

　　——为什么跟她比，她是女的。

　　“因为你在想她啊，我不喜欢你关注别人，而且我明明比其他人优秀，还能听懂你的话，你为什么不把眼都放在我身上。”

　　苏问道往木十跟前挪，他这会儿眼中透着笑意，甚至伸手捏了捏木十的脸。

　　——你的喜欢来得莫名其妙，我想不明白。

　　自己平时根本与俗世的人不一样，且只执着于观法自然，而不通俗世所说的人意，这样的自己没有吸引苏问道的点。

　　“你比所有人都好，她们是俗人，你又不是。想与自然贴的近，必然与人离得远，大多数人与自然是不一的，过分接触一方必然冷落另一方。”

　　木十直直地看着苏问道。

　　苏问道不笑了，他不笑时整张脸就显得过分冷厉，“那些都是空的，实际我喜欢你的风声，喜欢跟你一起躺在地上，我自己躺会被当成神经病，坐实我有病的传言，跟你一起躺就不会。我喜欢身边有人陪，但我疑心太重，遇见个往我身边凑的女人，就怀疑是商业间谍。给你的追踪器能录音，你出去了，我就一直听着，边听边工作。”

　　——嗯，我知道。

　　躁郁症是很需要陪伴的，陪伴比爱还要重要。苏问道克制内心，不接触外人，不是因为薛媛说的什么洁身自好，而是苏问道的疑心，猜疑战胜了对温暖的渴望。

　　“我知道你知道，也知道你不在意。但大多数人都会在意，没人喜欢被监视。”

　　——你公司里是什么。

　　木十语气平淡地问，她对苏问道做什么不感兴趣，但她想弄清苏问道为什么见个女人就觉得对方要勾搭自己，这未免太过自信。

　　屋中突然静了片刻，苏问道眼神有些危险，但他还是开口了：“没什么，药研。”

　　“原研药？仿制药？每年投入的研发费用？”木十没有用风声问。

　　苏问道很喜欢木十说话，木十的风声他喜欢，木十本来的声音他也喜欢，每次听都觉得心能静下来，“仿制药是没有活路的，我出生前，家里医药方面的重心就放在原研药上了。每年投入千亿用来研发，参与的人员是我挨个儿审核过的，我不想因为外部原因浪费自己的心血，甚至不想跟一个女人结婚来分享这一切……”

　　苏问道说了很多，木十默默听着，她有些明白苏问道为什么见女人跟见洪水猛兽一样了，药品研发消耗的精力跟金钱都太多，一样成果出来需要几年到几十年不等。如果被竞争对手利用女色窃取成果，几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外界的人都是很复杂的，她在街上躺着的时候，就知道表里不一的人很多。做坏事，而钻法律空子的人也不少。为了自己对金钱的欲望而骗人的更是数不胜数。

　　苏问道的头贴着地，“别人看我的眼神有没有欲望我还是知道的，”他突然笑了，“你对我就没有欲望。”

　　——我有。

　　木十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苏问道坐了起来，凑到木十跟前问：“什么欲望？”

　　——我想看王妍演的电影，让她得了最佳新人奖的那一部。

　　“你为什么总喜欢在我们两个中间插王妍！”苏问道也不坐着了，他整个人都站了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见了鬼了，王妍那个品性，木十还念念不忘的。话题时不时就往王妍那儿转。

　　木十躺地上看苏问道。

　　——你多高？

　　“189。”

　　——这么高应该长大了，为什么还有孩子气。

　　木十不解地从地上爬起来，仔细打量着苏问道。

　　看对方幽深的眼及黑色的发丝，五官相较于亚洲人来说的确过于立体甚至冷硬，但一切都完美的贴合着，她突然想到什么。

　　——过两天你坐我自行车后座上，我带你去透透气。现在先看电影吧。

　　苏问道没有说话，他盯了木十几分钟后，调出了王妍的那部电影《酒剑春秋》，一部古龙式的武侠片，给木十投影后，他就去洗澡了，似乎并不愿意看王妍的脸。

　　木十找了个好的角度，她忘记自己上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了，几年前还是更久？眼被光闪得有些难受，但片儿里景色还不错，大片大片的绿色，很鲜活。

　　王妍出场了，她没有日后的疲倦脆弱，只有锋利，她是一个剑客，除暴安良，风一样迅疾简单的剑客，她开场在杀人，血从她身旁划过，没有一滴溅到她的身上，她快而稳，能一招击毙，手绝不多下压片分。

　　而她的剑也同她一样，薄而利。杀一人时出一滴血，十人时则血满剑身。

　　只因初时力足，剑势容易掌握。而后力殆，则心注于迅疾而失稳。

　　血越溅越多，王妍面部已花。她冰冷的眼印在布满鲜血的脸上。

　　最后一人倒下了。

　　他倒下时死死瞪着王妍，王妍淡漠地看他。

　　然后掏出葫芦开始饮酒，大口大口的烈酒，她不要命地喝，边喝边将剑上的血甩出，甩到榆树上，榆树的绿叶生了血污。

　　乐声凄凄，放到这里时，苏问道正好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就抱起自己的被子，往木十床上躺。

　　“王妍演的角色出场了？”

　　“嗯。”

　　“她演的怎么样。”放了一个枕头在后面，苏问道靠着问，他觉得自己还能陪木十看会儿，虽然对这种电影不感兴趣，但也浪费不了什么时间。

　　——还好。

　　木十没有多说，他们谈话间，男主林萧出现了，他是一个酒徒，平时只爱酒，将酒看得比命还重要。

　　他见王妍时，王妍正走在雪间的枯树林中，她脸色极苍白，她嘴唇极苍白，她神情冰冷，她刚杀过人，不义之人。

　　“要不要来点儿酒？”林萧问她。

　　木十听着电影里的声音，王妍告诉林萧，她叫云轻尘。

　　云轻尘接过酒，说：“酒里没毒。”

　　林萧笑：“本来就没毒。”

　　然后云轻尘开始饮酒，她不像常人那样喝，而是倒立着，雪地上印着她的手印儿，酒壶被她握着，她一滴不漏地喝完，将酒壶扔给林萧。

　　林萧已经惊住了：“我小时候一直想知道人倒着喝酒酒会不会从鼻子里流出来，然后我就尝试着倒立喝酒，历时三年才喝的不至于太狼狈，”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你平时一定常喝酒，你倒着喝的本领比我还强。”

　　剧里的两人一个笑着一个站着。

　　木十看了一会儿，下床用手支着身体，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倒立着喝东西。

　　她的右手用着力，渐渐试着放松。

　　苏问道洗完澡之后迷迷糊糊，已经快睡着了，木十下床的时候他睁眼看了一下，这一看不要紧，他睡意都被吓走了。

　　“你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做倒立喝水的动作而已，木十的右手彻底放松了，只是离地的那一刻她想起来自己左手没用力。

　　右手左手都不用力，触地的就是脸了。

　　“嘭！”的一下，木十做好了准备，却没有着地，她被人接住了。

　　苏问道急促地喘着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他无意识着将手放在木十的左臂上，说了一句：“手好后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