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著师尊不干了[穿书]》埃熵

31、第031章

　　往事镜中，盛无邗被迫瞧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故事。
　　前往药师崖求医的宁乐希，当时的身份，是上修界修真世家宁家的少公子。

　　其实这整个宁家，一早就被宁乐希杀了个精光。
　　那些所谓的父母、族人、家仆，都是魔教高手假扮的。

　　意清收不知情，药师崖的李月岩也不知情。
　　应该说，整个上修界、包括玄天帝尊都不知情。

　　他一直掩藏得很好，魔道的计划也一直掩藏得很妙。

　　这时候的意清收，已经越来越接近如今盛无邗见到的模样。
　　而李月岩，却在漫长的岁月中被磨平了棱角——

　　他身上透露出来的气质，并非是慵懒冷血、事不关己。
　　而是一种绝望、一种绝望后的漫不经心。

　　意清收心中荒芜、满眼死寂的样子，李月岩一直看在眼中。
　　想着自己死期将至，李月岩便拐着弯、想叫意清收认识一些朋友。

　　宁家在上修界算是大家世族，
　　而且宁乐希又是前来药师崖求医问药的人当中少见的年轻公子。

　　李月岩早就听闻宁家这位公子风流潇洒、性格爽朗，处事不拘一格。
　　且模样生得好，在上修界有至交好友、红颜知己无数。

　　想着将来那个惨烈的结局，
　　李月岩多少是希望意清收能够和宁乐希成为朋友。

　　这样，将来就算他不在了、药师崖没有了，
　　意清收也不至于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盛无邗看着抱着兔子独自离开的李月岩：
　　那是一个孤独而骄傲的背影。

　　如李月岩所料，
　　宁乐希当真是个热闹的人。

　　一开始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
　　就能三言两语气得意清收用药枕砸他。

　　后来伤口渐好、能下地了，宁乐希更是今天毁坏一丛花田、明天破坏一炉丹药，
　　看上去傻乎乎的、其实是故意在逗意清收。

　　意清收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恼得急了，也只能原地跺脚。

　　打不过、说不过，每每闹得大红脸，只能独自回屋生闷气。

　　——却也因此，脸上有了更多丰富的表情。
　　眼中沾染了除了死寂以外的许多红尘意。

　　后来，偶然有一次，宁乐希看见了意清收在练剑：
　　练意鸥留下来的《天地剑法》和《红尘一剑》。

　　即使是如今的盛无邗，也瞧得出来——
　　那时候意清收的剑法并不高明，所用剑招倒更像是小儿蹒跚学步。

　　果然，宁乐希蹲在树上忍不住地嘲笑。
　　惹恼意清收后，又笑眯眯地折了一根柳条在手、亲自演了一遍剑招给意清收瞧。

　　一来二去，意清收终于对宁乐希敞开了心扉。
　　而且，宁乐希的剑法确实很高明。

　　在宁乐希养伤的这一段时间里，
　　意清收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朋友”。

　　也在跟宁乐希的切磋中，
　　逐渐入门剑道、掌握了父亲留下来的剑招。

　　到宁乐希伤愈离开时，
　　意清收还难得地出门来送了送他。

　　而宁乐希一如既往地说话不着调：
　　“别太想我哦小意，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谁会想你。”

　　嘴上这么说着，但盛无邗还是看着意清收站在药师崖的入口处，
　　看着宁乐希的背影很久很久。

　　往事镜中场景再次变换，这一次却是到了一处盛无邗从未见过的建筑中。
　　月色下，建筑物内死尸遍地，中间站着气喘吁吁、微微颤抖的意清收。

　　他身上、脸上沾满了血，垂在身侧的手中，
　　却稳稳地握着一柄闪着煜煜青光的宝剑。

　　盛无邗眨了眨眼睛，忽然想到了——
　　那些关于意清收传说中的话：

　　“他剑术有成后、杀尽了曾经围攻他父母的仇家。”

　　安静的室内，像是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盛无邗看见意清收想要还剑入鞘，却对了三五次、都没能够将剑插|入其中。

　　他的手在抖，面色也是说不出的惨白。

　　这个时候，房梁上却忽然传来了另一个人的轻笑：
　　“你这是第一次杀人吧？”

　　意清收抬头，眼中闪过无数杀意，却在看清楚来人后，变成了惊喜：
　　“你怎么会在这里？！”

　　“嘿嘿，”宁乐希一跃而下，仿佛根本看不见这一地的死人，“我前几天得到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只觉得做成玉佩送给你特别好，结果去到药师崖——药相却说你出远门了。”

　　“我想着，你长这么大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药师崖，在外面也没有什么朋友。你出远门没有上宁家找我，定然是准备出来报仇了——上次见你，你不就已经学会了红尘一剑么？”

　　意清收看了他半晌，摇摇头：
　　“你不该来的，若是叫旁人看见你同我在一起，你们宁家的好名声，便是不要了？”

　　“名声有什么要紧？好兄弟当然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宁乐希走上前来，一把搂住意清收的肩膀：“走走走，我请你喝酒，庆祝你第一次报仇成功！”

　　那次，是意清收第一次喝酒。

　　从小到大，他喝进嘴里的，不是药就是毒。
　　还是第一次喝这种要甜不甜、要辣不辣的东西。

　　面色难看地吐掉了第一口，
　　被宁乐希嘲笑后，又斗气一样喝下第二口。

　　然后两人觥筹交错，说了许多话、又喝了好多酒。

　　酒楼要打烊，宁乐希便拽着意清收上了高楼。
　　两人各抱一个酒坛，对着头顶的明月手舞足蹈、乱语胡言。

　　意清收醉了，宁乐希却没有。
　　他看着躺在房檐上紧紧抱着影落青霄的人，眼中露出无奈又悲痛的表情。

　　之后，意清收连战连胜、越来越勇。
　　在玄天帝尊处终至名声大噪、而宁家公子和他的友情，也成了上修界津津乐道之事。

　　两人结伴游历，所谓：行侠仗义、天地悠游。

　　意清收脸上有了越来越多的笑容，
　　而宁乐希沉默叹气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终于，玄天帝尊的子侄拥兵自重、开始反叛，上修界大乱。

　　当时，宁乐希带着意清收在如今的九州十四境、当年还是混沌一片的地方游历。
　　听闻上界大乱，意清收担心李月岩，第一时间就想要返回去。

　　那时候，李月岩和他的关系已经没有那般僵。
　　旁人说意清收是李月岩的关门弟子，李月岩也没有反驳。

　　甚至在意清收偶尔以“师尊”唤他时，他也会点点头应声。
　　算是——默认了意清收的身份，接受了这个弟子。

　　经过经年累月的相处，意清收也知道李月岩能预言未来。
　　只是被那面神秘的玄镜选中，还因此遭受了不少反噬。

　　瞧着李月岩总是一个人硬抗的样子，
　　意清收也偷偷找了不少灵药带回去。

　　师徒关系渐缓，也有了至交好友。
　　上修界虽然大乱，但意清收总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结果，这一次。
　　从来支持他决定的宁乐希却一反常态地拽住了他的手：

　　“可以不回去吗？”

　　“不回去？”

　　“是啊，回去做什么？药相那么厉害的人，就算魔界大军前来，我想玄天帝尊也会保护他的——你可以不着急回去的。”

　　宁乐希说了很长一段话，却没有直视意清收的眼睛。
　　他垂下眼睑，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再说，他对你又不好。”

　　看着宁乐希，意清收笑着摇摇头：
　　“再不好，如今药师崖蒙难，那里总归是我长大的地方，是该要回去看看的。”

　　“——哪怕是要面对魔教大军？！”宁乐希忍不住地大喊。

　　“哪怕是面对魔教大军。”

　　“——哪怕、你你可能会失去一切，甚至会死？！”

　　看着宁乐希这样大的反应，意清收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回过点儿味来。
　　他回身过来轻轻抓着宁乐希的手：

　　“阿宁，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宁乐希抬头，正好撞进了意清收关切担忧而真诚的眼眸。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狠狠地甩开了意清收的手，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

　　“……阿宁？”

　　宁乐希看起来有些烦躁，他原地团团地转了一圈后，抓了抓头发，
　　又有些不甘心地回握住意清收的手：

　　“小意，你能不能不要回去，就跟我待在这里不好吗？”

　　他殷切地看着意清收：“这里一片混沌、什么都没有，但若是你我合力——”
　　“你我合力，能够创造出很多美景！像是红尘千丈雪、像是你们药师崖的药田和落日！”

　　“我们可以成为这一境的创世大能，然后一起守护这个境界！”
　　“你可以摆脱药相、可以忘掉那些毒药，我们可以痛快喝酒、纵马，我们……”

　　他说得很急、很快，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这个时候也变得通红。

　　意清收被他这么说了一顿，却忍不住“噗嗤”一笑，挑眉：
　　“不是吧阿宁，你这番话听着怎么——好像是你想要邀我私奔？”

　　他一点儿没有注意到宁乐希眼中的焦急，反而用手肘捅了宁乐希一下：
　　“喂，我说，你不会是偷偷喜欢我吧？”

　　“……”宁乐希愣了一下，眼中泪水被逼出来的同时，却也忍不住笑骂：
　　“滚你的！谁要偷偷喜欢你！”
　　“喜欢本公子的漂亮姑娘不知凡几！我哪里需要偷偷喜欢你这个男人！”

　　意清收哈哈大笑：
　　“我就说嘛，你红颜知己无数，要私奔也应该是找她们去。”

　　顿了顿，意清收才正色对宁乐希说：
　　“阿宁，虽然你说的境界我很向往，若能在这一片混沌中和你一起开创一片境界，此后我们红尘潇洒、纵马饮酒，当然是快意得很。”

　　“但是我生在上修界，故乡蒙难，你叫我如何独善其身？”

　　“这、这根本不是故乡蒙难的问题！”宁乐希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根本就是玄天……”

　　他的话说了一半，最后却收了声，看上去十分痛苦地捂住了脸：
　　“小意，你会后悔的……”

　　“后悔？”意清收点点头，拽上了他的胳膊，“或许吧，不过人这一生本来就是在各种各样的后悔中度过的呗？再说了——你会陪着我的不是吗？”

　　宁乐希喉头动了动，红着眼睛咬牙点了点头。

　　他们回到的上修界果然是一片恐怖，同门相互戕害、战场举目皆是。
　　散落的神兵利器和各种法宝浸泡在血水中，老弱妇孺们躲在一栋栋坍塌的建筑边瑟瑟发抖。

　　天空被黑云笼罩，四处都是兽鸣。

　　意清收只停了一瞬，就极快地朝着药师崖走。
　　宁乐希想阻拦，却最终只能抓住他药师崖弟子服的浅白一角。

　　往事镜像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缓缓地将“镜头”推向了药师崖。

　　盛无邗看见李月岩将门下弟子聚拢，
　　吩咐他们大劫将至、各自散去保命。

　　几个年长的弟子不愿意离去，剩下的几个小弟子嘤嘤哭泣。
　　李月岩却冷心冷情，用灵力将这些人全部送了出去。

　　然后，他自己怀抱着白兔，
　　踉踉跄跄地朝着已经开满了玄日花的药田走去。

　　盛无邗如今才明白，玄日花是李月岩用鲜血培植，难怪——
　　修士们带下九州十四境的种子，总是如法养出这样鲜艳的花朵。

　　旁人都以为玄日花是什么救命灵药。
　　结果，只是药相李月岩孤零零的一生中，
　　最后想要给世间留下的一点点色彩绚烂的东西。

　　妖异火红，柔软脆弱。
　　就像药相李月岩，端看冷漠孤僻，
　　实际一路走来，一直都只有他自己。

　　一个人，一条路。
　　一只白兔，一片血红花海。

　　盛无邗默默地跟在李月岩后面，
　　飞快地从药田中摘下了几束玄日花朵。

　　——也不知道李月岩会不会有些安慰。
　　他当年种下的这些花，最终还是护持了他最在乎那个弟子的性命。

　　本来目的达成，这时候盛无邗就应该走了。
　　毕竟——在往事镜中待的时间越长，他的危险也就越多。

　　往事镜的高明之处，便是不断展示过往的惨烈和一片狼藉。
　　以此来诱惑镜中人心生妄念罢了。

　　若忍不住出手，便是中了往事镜的赌咒。

　　偏偏在盛无邗转身不再看李月岩的时候，
　　忽然听见了一声桀桀怪笑：

　　“没想到啊，堂堂玄天帝尊也会觊觎这未来镜？”

　　盛无邗一愣，飞快地转身。
　　却在转身后，只见一个身披黑袍、生得狂傲邪魅的男人站在了李月岩那间小屋的楼顶。

　　他说出这句话后，一跃从屋顶跳下，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李月岩：
　　“药相，我再劝你一句，跟这样道貌岸然的小人合作，倒不如跟我合作。”

　　他挤了挤眼睛：“至少我坏得坦坦荡荡。”

　　“坦荡？”隐藏身形在树丛中的玄天帝尊缓缓走出，“你若是坦荡，妖尊嫏烟为何要离你而去？”
　　“难道不是你利用你们的婚约，想趁机吞并他们妖界。”

　　那男人耸了耸肩，没有反驳：
　　“女人是这样的，一直很好骗。”

　　玄天帝尊见他这样不要脸，似乎不太想和他继续争辩，
　　只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李月岩面前：

　　“月岩，你别听他胡说，我就是来保护你的。”

　　一直站在原地沉默的李月岩，这个时候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头凉凉地看了一眼玄天帝尊，也不想再装了，只问：

　　“保护我，还是保护那面镜子？”

　　玄天帝尊如何听过这样忤逆的话，脸也瞬间冷下来：
　　“药相，你怎能这样同本尊说话？”

　　“呵——”李月岩终于惨笑出声，他指着玄天帝尊和那男人，“你和他，你们、又有什么分别？”
　　“你要带我走，不过是想要我继续通过未来镜帮你估算未来。”
　　“他说要和我合作，为的、不也是未来镜？”

　　“是啊，”男人承认，“毕竟你可是未来镜选中的人。”

　　李月岩笑着后退了几步，
　　离开了玄天帝尊的掌控范围、却也没有到那男人身边去：
　　“你们两，一个伪君子，一个真小人。倒是绝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月岩！本尊警告你别不识抬举！”

　　“要镜子，你们自己去取，”李月岩干脆地斜倚在门口的柳树上，“我的命，倒是不劳两位费心。”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最后的一抹红日，然后凄然一笑：“不妨告诉二位，今日就是我的死期。”

　　那两人怔怔地看着昔日的白衣杏林药相，其中那男人陡然明白过来：
　　“是、是未来镜？”

　　李月岩撇了撇嘴，
　　安静地抚摸着怀中的白兔。

　　玄天帝尊却被他这动作激怒，
　　冲上前来狠狠地攥住了李月岩的肩膀：
　　“告诉本尊，你还看到了什么？”

　　“什么什么？”李月岩装糊涂，“是看您还能玩弄这个上修界多久？”
　　“还是看您折腾了这么多阴谋诡计，最后能不能逃脱被人诛杀的命运？”

　　“李月岩！！”

　　玄天帝尊暴怒之下，手上灵力毫不犹豫地灌入了李月岩的体内。
　　那霸道的内劲逼得李月岩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但他却只是看着这至高无上的帝尊缓缓笑了笑：

　　“未来镜，从不骗人。”
　　“帝尊要是不相信，大可以自己再进去看一看。”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场景，李月岩虚虚地笑：
　　“无论帝尊你如何努力，结局不会改变。”

　　玄天帝尊还想说什么，背后那男人却突然出手偷袭。
　　这样，玄天帝尊便顾不上李月岩，只能回身咬牙切齿地反击：

　　“守缺！！”

　　就在魔尊守缺和玄天帝尊两人不管不顾地斗在一起时，
　　意清收和宁乐希也一前一后地回到了药师崖。

　　一见到药师崖空空荡荡死一般安静，意清收就知道大事不妙，
　　加快了脚步朝着闪现出灵光的药田跑去。

　　跟在他身后的宁乐希脸色惨白，脚步却渐渐地缓了下来。
　　他冲着意清收的背影伸出手，
　　似乎想要挽留什么，最终却只是触到了一缕药师崖上的清风。

　　“师尊——！”

　　看见李月岩唇边带着血渍，虚弱地靠在一边，意清收急急扑了过去。
　　看见他来，李月岩倒是不意外，似怨还嗔地叹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是谁伤了你？是那魔头吗？！”
　　玄天帝尊是上修界的统领，意清收下意识就认为是魔尊守缺伤了李月岩。

　　李月岩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未来镜注定的未来无可改变，他刚才、不是还在劝玄天帝尊，别努力了么？

　　意清收见他不答，以为自己猜测得没错，
　　便是祭出了影落青霄加入战局：“帝尊，我来助你！”

　　魔尊守缺原本和玄天帝尊就是打了个平手，
　　再对上意清收，便显得有些狼狈。

　　他愤愤不平地后退几步，终于在被玄天帝尊击中胸口的时候，
　　用阴冷的声音开口：“宁儿，你还不动手？”

　　熟悉而陌生的称呼让意清收轻轻摇晃了一下，
　　然后他不敢置信地回头，果然、看见了站在远处面色惨白的宁乐希。

　　魔尊守缺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眼中带着邪恶的精光：
　　“为父吩咐给你的事情，你办得都不错，鼓动这小子去向杀害他父母的凶手报仇、挑起上修界的混乱，这更是大功一件，但如今，为父被人攻击、你怎么袖手旁观呢？”

　　宁乐希没说话，只是垂下了头。

　　“叮”地一声，影落青霄缓缓地摔落在地。
　　意清收面色惨白，身形摇晃了一两下，半晌都没有缓过神来。

　　神剑委屈地在地上转了两圈后，又化作一道灵光消失在了意清收眉心中。
　　倒是它的主人身心俱怆，咬牙、双目充血，执拗地看向宁乐希：

　　“你……到底是谁？”

　　宁乐希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了，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换了一副冷漠的表情：

　　“魔道右长老，宁乐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