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若有来生 身死道消仇 ...
-
景德二十年,七月初五,无雨;
不知为何,近日里的天气异常炎热,晌午日头更是毒辣得要命。
云飞扬骑在马上,被晒得脑门发亮。
他望着这片废墟,脸上那股玩世不恭,不由收敛了几分。
“慕家啊……”
他低声呢喃着。
没错,他已经知道被寂无忧带走的老乞丐是谁了——淮南慕家,慕承枫。
淮南慕家,虽比不过那些低调神秘的世家大族,可放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名号。
据传闻,慕家祖上曾出过两位先天高手,跺跺脚,半个江湖都要抖三抖。
可惜花无百日红,二十年前,慕家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全族上下两百余口,鸡犬不留。
那时云飞扬才十来岁,且案件发生在遥远的淮南,他自然无从知晓。
而慕承枫,正是慕家仅存的唯一活人了。
对这种人,江湖上有个称号:灭门种。
没有人知道,连偌大的慕家都被灭门了,为何不斩草除根。
总之,慕承枫活了下来。
而云飞扬追查到此地的过程,却并不顺利,整整耽搁了三、四天时间。
期间繁杂暂且不表,总之,自那日‘看’见棋子落下后,他那向来无往不利的‘直觉’,便接连出错,甚至期间还遭遇到好几次莫名其妙的麻烦。
好在最终结果还是好的,他查到了老乞丐的真实身份。
但也仅此而已了,更多的‘内幕’却无从得知,至少在庐阳郡查不到。而淮南慕家的根,或者说祖宅,便在黔中道云州府庐阳郡!
难怪慕承枫一直逗留在常丰县。
心中带着唏嘘,云飞扬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三天而已,问题不大。”
痕迹应该还在。
然后,就见他右手并作剑指,朝着微闭的双目轻轻一划。
风过有痕,再次睁开眼时,云飞扬那双星目变得比方才更幽深了几分,眼底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转。
这是他的能力:溯痕眼。
只要痕迹还在,他就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清风吹过的纹路,脚步留下的残印,甚至一个人停留时的气息……在溯痕眼里,都像写在纸上的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面,又抬头望向庭院深处,眉头微微挑动。
“两人两马,去了后山……”
他闭上眼,又细细感受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思索变成了诧异。
“居然还有一伙人?”
三天前,有两个人骑着马来到慕家祖宅,然后去了后山。这跟他掌握的消息对得上。
可就在昨天,又有一拨人来了。
这拨人在宅子里翻箱倒柜找了一通,也去了后山。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天前的两人,无疑是寂无忧和慕承枫。
昨天那拨……
云飞扬心里冒出一个猜测,但随即摇了摇头。不确定的事,先不急着下定论。
“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没有在慕家祖宅过多停留,在原地观察了片刻后,便直奔后山而去。
后山虽不险要,却丛林密布,骑马难行。
云飞扬把马留在山下,徒步上山。他轻功不俗,脚尖在乱石枯枝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一只大鸟般掠出数丈。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在半山腰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座荒废的土地庙。
庙不大,灰扑扑的,缩在密林深处,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房梁。
庙内香炉翻倒在地,里面长满了青苔。云飞扬刚要迈步进去,脚却生生悬在了半空。
他看到,土地庙的正中央,竟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隙内,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但真正让他心里发毛的不是暗道,而那尊泥塑的土地爷。
进入土地庙后,他便开启了‘溯痕眼’。
土地爷表面看似正常,可在溯痕之下,他的脸已经发生了变化。
它的表情悲悯,双目滴泪,且还是两道猩红的血泪!
“我去……”
云飞扬后退好几步,脸上的表情直接凝固。
这不是害怕。
好吧,确实有点儿。(真的,一点点!)
但更多的,是那种‘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十倍’的直觉预感。
云飞扬后背有些发凉,总觉得自己印堂有些发黑。
心中虽然不安,可他并未选择退缩,而是稳住心神,再次开启溯痕眼。
这次,他视线穿透庙堂虚空,试图捕捉‘时空’残留的痕迹。
“嘶!!”
云飞扬倒吸一口凉气,一股灼烧感从眼球深处炸开,他猛地转头,紧紧闭上双眼!
即便如此,他眼前还是残留着一片刺目的猩红。
灼烧感沿着眼眶往脑袋里钻,然后,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伸手一摸,手指染上一抹暗红。
血。
他的双眼也流出了两道血痕。
“好家伙……”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火。又不像是火。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灼烧、荒芜、灾厄……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都带着毁灭的气息。
若非那残留的‘痕迹’早已消逝、气息十分微弱,且他及时闭上了眼,他这双眼睛怕是已经废了。
“呼……还好还好。”云飞扬擦了擦脸上的血痕,试探着睁开眼。
眼前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使劲眨了眨。
等过了片刻,视力才慢慢恢复。
“还好,没瞎。”
云飞扬长出一口气,嘴里嘀咕道:“这地方邪门儿。”
不过,来都来了,还没什么重大发现,当然不可能走。
望着脚下的暗道,他没有迟疑,坚决地走了下去。
暗道不长,也就二、三十级台阶。
明明不算深,可越往下走,感觉越不对。
按理讲,地下通道应该阴冷潮湿才对,可这条暗道偏偏相反。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干燥,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
阶梯尽头是一条通道,沿着通道走了片刻,出现一扇木门,半开着的木门。
云飞扬在门前停了一息,没有察觉到明显的危险,伸出手,轻轻一推。
然后,一股灼热的气浪迎面扑来!
热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穿堂风。
他微微眯起眼,凭借过人的目力,让云飞扬哪怕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
他仔细打量着密室。
密室不大,却布满了灰尘。正中央有一张被推倒的木桌,角落里有一个大柜子,柜门上镶嵌着华丽的银质雕花。
柜子左侧,是一个高高的红木架子。
架子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安放器物的凹痕。从凹痕的形状判断,原本摆在上面的,应该是某种长条形的兵器或者器具。
但这些都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角落里的那具尸体。
云飞扬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具干尸。
面目赤红,全身干瘪,皮肤皱缩在骨架上,没有一丝水分。
“这……”
云飞扬凑近了几步,眉头紧皱。
他见过不少死人,死法也五花八门。
但从来没有哪一种,能在一瞬间,把人全身的水分蒸发干净。
是的,他一眼便瞧出,这具‘干尸’刚死去不久。
“功法?可什么功法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可思议。
虽然面目全非,但那具干尸的轮廓、身形,再加上过人的直觉与溯痕眼,云飞扬已经基本断定此人的身份了。
慕承枫。
小乞丐口中的慕爷爷。
至于凶手是谁?
显而易见,寂无忧。
“寂无忧啊寂无忧,你到底搞什么名堂?”云飞扬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种种迹象表明,寂无忧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非常大。
云飞扬压下心中的疑问,仔细观察起尸体来。
干尸身上缠绕着两股截然相反的气息:浓烈的火气和浓重的死气。这种气息,更像一种献祭或者诅咒的残余。
直觉告诉他,触之不祥。
他在尸体前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罢了。”
云飞扬对着干尸抱了抱拳,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我虽素不相识,但我既然来了,也算有缘。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要不违背仁义道德,我便帮你一次。”
说完,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干尸的额头之上,干尸触感干硬,像是一块风化的老树皮。
溯痕,启动。
这一次,不是为了追查痕迹,而是为了聆听死者最后的执念。
风声。
他听到了风声。
不是耳边真实的风,而是记忆之风。
慕承枫生前是一个暴躁的人,可他临死前的最后念头,却平静得不像话。
他本以为会听到不甘的怒吼,或者满腔的愤恨。
身负家仇血恨,却被人利用、害死,换谁都会恨吧?
但没有,慕承枫的最后念头,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那种平静,不是豁达,不是看破而是……疲倦。是那种活得太累,已经没有力气憎恨任何人的疲倦。
他没有恨寂无忧,更没有想报仇,甚至没有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恐惧。
他只有疲倦,只有解脱。
他唯一遗憾的,是至死都不清楚,家族,到底为什么被灭门,以及凶手是谁。
若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