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回来杀我了》槲叶枳花

70、水患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段路我送你到此，今后恐无缘再见，就此别过，望你珍重。”

　　——当日，叶若皎这样说。

　　千秋岁设想她会说的大道理，她一句都没有说。

　　整段话，干净利落，叶若皎当真只将他看做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千秋岁兀自思索两日，最终得出结论，他们总共相处不到半月，确然很陌生。

　　但不见天里，能相处这般久还没被对方杀掉的，已算特例了。

　　千秋岁头枕手臂躺在屋顶上，嚼着糖块。

　　叶若皎当日给他的那几粒糖，他早吃完了。这村里人见他爱吃糖，两日间给他送来不少，他便让他们多活了几日。

　　甜腻的香气再次从屋下飘上来。

　　“小子，下来，你筠筠姨给你做了糖蜜枣。”村医老头在下面叫嚷。

　　千秋岁充耳不闻，直到下面没声了，村医与筠筠娘亲进屋忙活了，他才跳下屋，从竹筛里晒的糖蜜枣薅了一把，跳回屋顶。

　　是晒干的冬枣，表皮特意裹了一层晶莹的糖浆，糖浆微热还未干透，几分粘手，千秋岁躺着，扔一颗到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吃了。

　　叶若皎当日还说：“日后你便留在这里，或许会不习惯，但总有一日会适应的，你心里须知，你有家了，此处便是你的家。”

　　家。

　　好笑。

　　千秋岁红色眼瞳划过下方的村庄。

　　他当日同叶若皎说他没有家，想去她的家，不过是缓兵之计，这女修竟当真了。

　　不见天里，没有魔头是有家的。

　　不见天里，不论生身父母或兄弟，濒死之时，都是宁舍对方，求自己活命的。

　　他昔日就见人玩过一种游戏，抓来一对兄弟，告诉他们，他们二人中只能活一个，让他们自己选择谁死谁活。谁料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对对方出手，谁都没能活下来。

　　最后都被开膛破肚，众魔瓜分。

　　家。

　　他千秋岁不需要这种东西。

　　千秋岁嚼碎糖枣咽下。

　　屋下，筠筠娘亲翻找到一只巴掌大的小竹篓出来，浇水洗干净，用干布擦了擦，同村医道：“小岁整日不见人影，待晒好，我给他装一篓留着，待会让筠筠出去找找，给他送过去。”

　　说着，拿起一旁的筷子，正准备挑开竹筛上粘连的几粒糖枣，便看见她方才还铺满的糖枣少了一块，旁边几颗还未干透的糖衣上，还粘连着手印。

　　“欸，天杀的，哪个不要命的偷了我家的糖枣！”筠筠娘亲将屋里的筠筠喊出来，“筠筠，你方才是不是偷吃糖枣了？”

　　筠筠一脸无辜，“没有啊，筠筠一直在屋里呢。”

　　村医倒是先反应过来，抄起篱笆角落的扫帚，就冲屋顶上喊：“臭小子，老夫就晓得你在上头！给老夫滚下来，叶丫头才走两日，你就学会偷东西了！偷摸什么呢，你筠筠姨就是做给你吃的，给老夫滚下来正经坐着吃！”

　　千秋岁嚼着嘴里糖枣，半点不搭话，村医老头在屋下骂骂咧咧。

　　咽下嘴里这颗，千秋岁望向天边的方向。两日过去，依叶若皎的修为，因已到了她口中的江南了。

　　想着，他将手里剩下几颗黏糊糊的糖枣丢进怀里，眨眼在屋顶不见了踪影。

　　·

　　江南大雨，天阴沉沉，江河水浪翻涌，与天同色，似要倾倒。

　　叶若皎刚抵达江南地界，便察觉此地气息非常，随后跟随仙门同僚的飞信指引，来到临近江河水岸的一座城，与他们会和。

　　“叶道友。”

　　“小叶君。”

　　众人与她见礼，她回礼道：“不用多礼，长音、舒华两派的道友们都辛苦了，现如今水患情况如何？”

　　“此地大雨已连续下了整整三月，雨水使江河水位上涨，冲毁了原有的河堤，眼下我舒华派左师叔正带人驱灵舟抵御洪水，长音门的道友正协助此地官府修建河堤。”

　　“那么城中民众呢？可安全？”叶若皎问道。

　　“回小叶君，城中民众大部分已被带领迁移至城中高位暂避，目前都是安全的，只是……”

　　叶若皎问：“只是什么？”

　　“只是近日江河水中，有怪物出没，数名修建河堤的匠人折损于怪物手下，如今官府与匠人皆人心惶惶，修建河堤的进度慢了下来。”

　　叶若皎蹙眉：“怪物？”

　　长音门道友补充道：“怪物只在夜里出没，而夜间我等视线受阻，均未看清。恐是邪祟，非凡人能力可捕，我们两派道友便合力捕杀，几次三番，却均未能捕捉到，这才飞信给附近的仙门道友求援，不料最先接到我等飞信的是小叶君。”

　　叶若皎道：“无碍，先合力处理妥善眼下江南水患之事。”

　　众人道：“是。”

　　人间灵气紊乱已持续三年，各地气候不一，灾情不断。有些地方是干旱，有些地方却为洪涝，世人已苦如此灾情许久，凡人的朝廷，人力有限，无法顾全所有地方。

　　仙山望云，仙首叶致远，便集结仙门，命各派派出自己门中长老与弟子，将此次援救当做一场历练，让各派入世，协助人间度过此灾情。

　　叶若皎也是这时候下的山，叶致远说她为望云的继任者，需要做出表率。叶若皎便下山，参与历练。

　　此次下来，除几套衣物，她只带下了她的灵器玉灵藕。

　　玉灵藕在她儿时便成为她的命器，与她同修同长，恰好也在三年前，她突破成灵大关时，玉灵藕也进阶为半仙器。

　　“里头，应有一名初生的器灵。”当日父亲这般道。

　　他还道：“藕为水生之物，你所修灵力柔和，恰能与你相辅相成。”

　　“藕为水生之物。”叶若皎回到房间，摘下腰间悬挂的玉灵藕，道，“你既已位列半仙器，理应能镇当下水患。”

　　叶冉第一回这般面对面地看叶若皎。

　　她同叶若皎的眉眼，像，又不像。若说像，她叶冉眼中自小带着的煞，倒与千秋岁更像一些。怪不得她在望云的那段时日，叶致远总看不惯她。

　　母亲的眉眼长得柔，脸廓如云，似诗里说的那般，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叶若皎却非弱柳扶风。

　　叶若皎不弱。

　　看方才仙门两派对待她时恭敬的举止便能看出，一点都不似她叶冉刚接手望云时，众仙修的不满。

　　他们对叶若皎，一声“小叶君”，心服口服。显然叶致远亲手教出来的叶若皎，仙门是极满意的。

　　叶若皎收回玉灵藕，起身，开窗，屋外大雨滂沱，一连三月的大雨，此地空气中都散发着非当季的寒冷。

　　——却有异样浓厚的灵气。

　　“此地灵气浓度不寻常。”叶若皎与叶冉同时觉察。

　　“按理说，天地灵气失序，会引发气候失常，江南大雨，合理。”叶若皎自言自语道，“可如何也不该在此地聚集如此浓厚的灵气。”

　　而且这种灵气，与他们平常修行所吸纳的灵气有些许不同，可怎么想，叶若皎也没想出究竟是哪里不同。

　　思罢，叶若皎走到床榻上坐下，打坐，修身养神。

　　一切就只有待今晚人间入夜，她去城外探探，才能知晓。

　　四个时辰后，人间入夜，子时打更声刚过，城中灯火尽熄，街头巷尾，仅余几盏檐下的灯笼还亮着，受风雨吹打，飘飘摇摇。

　　昏黄的灯光扩在地上，照亮了不大范围一片地面，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砸落在地。

　　千秋岁黑衣长靴，踏碎雨，往叶若皎所在的客栈过去。黑夜大雨中，只他一条束在脑后的深红发带被雨水打湿，红得显眼。

　　他自踏入此地，心情便愈发烦闷。此地灵气的浓郁程度，一如那老头的苍生境，熏得人难受。

　　同时，叶若皎那边也动身了，几道人影从客栈中向城外的方向掠去。

　　千秋岁见之，也跟过去。

　　叶若皎与他们在冲毁的堤坝处会和，江河水浪滔天，汹涌拍岸，岸边的水位已上涨三人多高，水浪之上，有一法器正运转发着光，正是舒华派左长老的御水舟。

　　几人上到灵舟上，两派长老并弟子皆相迎上来，“午后便得知，来救援的是望云山的小叶君，在下等人在此控舟，无从抽身，未能前去问小叶君安，多有失礼，望小叶君莫要见怪。”

　　叶若皎道无碍，“此次江南水患，几位辛苦了，若皎才要代父亲好好问候几位长辈。”

　　几人道：“小叶君莫要折煞吾等，天地灵气紊乱，乱世间气候，助世人，本就是吾辈修行人的责任，算不得辛苦。只是因我与几位长老，皆需合力控舟御水，无力援手，未能救下那几名匠人……唉！”

　　说到这，舟中几人面色愧疚。

　　叶若皎问：“水中邪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几位长辈可曾目睹邪祟伤人？以及邪祟的模样？”

　　长音、舒华两派长者点头，“已不止一起事件了。”

　　最开始出现邪祟伤人事件，约在半月前，起先，大家都以为是匠人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的，然后便协助官府，叮嘱剩余的匠人，修建堤坝时要小心，水浪汹涌，莫要失足。

　　可后来事情愈发不对劲，消失的匠人数量越来越多，频次密集，这才让人察觉不对。

　　“那时在下便命门中弟子夜晚巡视水边，照看夜间还在修堤坝的匠人，便就是他——我门中弟子周宣，目睹了邪祟害人的场景。”长音门长老道。

　　一名持笛的少年站出来，面上尽是痛苦与追悔，他道：“我们来不及救他，那位匠人被怪物拖下水，我看到，连忙赶过去，众师兄师姐也都闻声赶过来，都没能救下他。”

　　叶若皎问：“那怪物是何模样？”

　　周宣回忆道：“有鳞片，鱼形，体长有一人高，面目……面目未曾看清，但定然非人！”

　　鱼形、一人高，仙门范围的灵兽，符合这特征的，倒是有一个。

　　叶若皎问：“可是灵鲛？”

　　周宣摇头，“那怪物浑身缠着黑气，定然非我仙门灵兽灵鲛。”

　　这便有些棘手了。

　　叶若皎又问：“怪物袭击人时，可见着它是如何行动的？你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异样？”因叶若皎此问，周宣当真好好想了想，随后，他猛然想起，“怪物在岸上爬行时有些慢，但缠人下水后，在水下一瞬便没影了，这便是我与众位师兄师姐始终没能抓住到它的原因！”

　　岸上爬行慢，却极擅水。

　　叶若皎道：“我们或可将它引上岸，在岸上捕杀。”

　　众人道可行。

　　而灵舟外面，河岸之上，千秋岁坐在树干上，一方泛着微黑光芒的壁障罩在他周身。他遥遥望着江河水岸，还有江浪上面，控着水、在夜里微微发光的灵舟。

　　他能感觉到叶若皎的气息，同在那叶舟里的，还有数道陌生的仙修气息。

　　仙修——

　　千秋岁咂咂嘴。

　　那可是不见天魔修的大补之物。

　　大雨拍打着树木，城外这片防护林树叶铺满一地，就连不久前才到此地的千秋岁，他的结界上面都落了几片树叶。

　　他独坐树上望着，望叶若皎何时下来，猜测自己是否来早了，若叶若皎待会下来，他该如何伪装凡人再与她相见。

　　可这时，江河岸边有动静，几尾黑色的东西从水下游过来，然后悄无声息爬上岸。

　　他看到那几条脏东西的目标是前方几名人类，那几名凡人还毫无意识，仍旧忙活着手底下的事。

　　那东西食人。

　　千秋岁清楚，不见天阴泽那地方尽是这种东西，脏得让人恶心。

　　千秋岁腿在空中晃荡，他方才片刻间，竟然想在这几条脏东西吃人前宰了他们。

　　他吃错什么药了？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