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回来杀我了》槲叶枳花

69、糖块

　　叶若皎同意了，千秋岁挂着笑，可心情不怎么好。

　　兀自往前走，被孩童拦路，他压低声音，魔眼煞红，“滚！”

　　小孩吓了一跳，向后跌坐在地。半晌，千秋岁都走离不在他跟前了，他才后知后觉啼哭起来。

　　山里的山匪死了。后一日上山采药的村民发现几具尸体，死状惨烈，像是被野兽活啃了的。

　　从山里回来的村民被吓掉了魂，村里的老人家洒水喊魂喊了好几日，才将这些人的魂喊回来。

　　但即便回魂，这些村民受惊，口齿不利索，待到众人听明白这消息，已是几日后了。

　　众村民唏嘘。

　　叶若皎叹息，遥遥面向那座山的方向，浮空画下一道清晦决，望那些人洗净今生罪孽，来世命途好些。

　　“姐姐在做什么？”千秋岁在房顶上躺着，看见下面的叶若皎隔空画着一道他看不懂的符咒。

　　叶若皎道：“为亡人洗尽罪孽，祈求来世平安。”

　　“来世？”不见天里虽也有这说法，但千秋岁很少听到，“人当真有来世？”

　　叶若皎道：“不知，左不过个习俗、祭奠，心理慰藉。”

　　千秋岁便不说话了。

　　“若有来世，你愿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叶若皎忽然问。

　　千秋岁却道：“来世虚渺，姐姐当真信有来世？若有来世，我也不需要来世，我只求今生。”

　　叶若皎蹙眉，又问：“那么你今生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千秋岁眉眼间张扬——自然是生杀予夺皆在他手，做天下第一人。

　　“我如此这般已是最好。”千秋岁道，“姐姐呢？姐姐今生与来世，想做什么人？”

　　叶若皎长久的沉默，天边日暮，云都被映红，她站在夕光里道：“今生我为人，是仙修，父亲望我修行有成，与人为善。或许……我将来会如父亲的愿景，修行有成，受父亲称赞，受同僚赞赏，然后接受父亲指婚，同仙门骄子合修，诞下一个叶氏的孩子，守护望云，直到飞升或寿尽，终此一生。”

　　“如此，是为人的一世。”叶若皎道。

　　这确然符合叶若皎的性子，本分、规矩，也符合不见天外大部分世人的观念。

　　可千秋岁察觉到了，“可这些都是姐姐父亲的愿景，姐姐便没自己想做的？”

　　叶若皎摇摇头，可是随后她又一顿，道：“有。”

　　千秋岁来了兴致，“姐姐想要做什么？”

　　叶若皎道：“我想做一片雪花。”

　　“雪花？”千秋岁疑惑。

　　叶若皎道：“很多时候，父亲繁忙，望云仅我一人的时候多，夏雨冬雪，我当时便想着，它们从高空坠落时，是一段什么样体验？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凡间有夫子曾言，雪，原先是汽，后成雨，降落时才凝结为雪。我想试试这种奇妙的感受。”

　　千秋岁哑然，半晌才道：“这有什么意思？雪只有冬日才出现，落地会融化，只有人或者鸟，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叶若皎却道：“为何非得去呢？我今生行遍山河万里，已见人世百态，为人的一生，已然够了。你难道不想知道，雪花降落、青草枯萎，以及太阳东升西落时，它们在想些什么吗？”

　　千秋岁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即便他说他想要太阳，那也是如同狩猎一般，猎人从来不会想要知道猎物在想什么。

　　对他而言，叶若皎的愿望虚无缥缈，不切实际，他们日日时时只有生杀的魔修，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再粘着叶若皎。只因去往隔壁村请村医的张全回来了，一口一个“仙人”喊叶若皎。村中其他人也都得知了张全遇山匪时发生的事情，皆相改口，喊叶若皎“仙人。”

　　虽叶若皎说她不是，但没有人会信。

　　叶若皎整日被凡人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千秋岁插不进半分，他便益发看这座村子不顺眼了。

　　在叶若皎面前他不能起杀心，千秋岁便眼不见为净，日日躺在屋顶晒太阳。

　　而叶若皎，思量千秋岁今后便要留在村中了，她待不长久，所以须得让他尽快适应环境。所以她便告诉村民，请求他们多多关照千秋岁。

　　仙人开口，没人会拒绝，哪怕他们日常碰不到千秋岁，都上赶着找机会去见千秋岁。或闲聊，或送食，总是要跟他扯上几句的。

　　于是一大波人，从围观叶若皎，到满村寻找千秋岁。

　　不见天里向来是别人怕他，如今他竟为躲一群凡人，满村逃跑。

　　千秋岁压着气，离开叶若皎身边那几座屋，在屋顶上飞掠，找到村里最高的一幢三层屋舍的屋顶坐下，继而躺下，满腔郁结地继续晒太阳。

　　千秋岁心情不好，放出一缕魔气在指间滚来滚去，红色的眼睛倒映着天空。

　　他快忍不住了。

　　千秋岁捏碎手中魔气。

　　“娘亲，筠筠的被被晒好啦，娘亲慢点，筠筠帮娘亲晒被被。”

　　“哟，筠筠好能干啊，都能搬得动你娘的被子了。”

　　“村医爷爷要筠筠帮忙吗？筠筠还能搬得动更大的被被。”

　　“不用，老夫有老夫家的小子干，别累着筠筠。”

　　日光下，女孩甜甜地笑，“筠筠不累。”

　　间或夹杂着几道女人的咳嗽声。

　　村医提醒筠筠娘亲：“叶丫头开的方子记得按时吃，老夫当日还小看了那丫头，她哪是略懂岐黄，她开的那些药材，剂量分毫没差，比老夫当年写的那副药要好。”

　　可就是那些药材……其中有一味苦杏，还未到结果的季节，看如今的春天的雨水，也不知待到季节，山中果树能结出多少。

　　筠筠娘亲道：“按时喝着呢，胸口这几日确实好多了。”说罢，还道：“这么些年，也多谢您老关照了。”

　　“说哪的话，”村医道，“都一个村的，你这丫头这么说不是见外了？”

　　下面的话声还在继续，千秋岁不耐烦地皱眉头。

　　“听说，阿苗家的老太太身子骨也好了不少。”筠筠娘亲道，“这些日子，叶姑娘当真帮了我们村里不少，莫不是真是仙人？”

　　“仙不仙的谁知道？那丫头既说不是，那就不是吧。我这一把老骨头哟，可不陪你们年轻人折腾了。”村医道。

　　筠筠娘亲道：“您老说的哪里话，您的身子骨一年强过一年，比我们年轻人硬朗。”

　　每一日！几乎是每一日！村里每一个地方都是这种无聊的谈话，千秋岁听着烦，他揉捏手中搓出的魔气球。

　　“村医好，筠筠娘好。”是叶若皎的声音。

　　“叶姑娘出门啦。”

　　叶若皎点头。

　　筠筠娘亲从屋里端出几张烤饼，“来，趁热吃，前一刻刚出炉的，热着呢。乡下手艺比不得城里，糙饼子，叶姑娘尝尝，就当图个新鲜，姨倒是要多亏姑娘那张方子。”

　　叶若皎道不碍事，刚想说自己修行，甚少进食，筠筠娘亲又道：“甜的咸的都有，看姑娘喜欢吃哪个口味。”

　　甜的？屋顶上的千秋岁耳朵竖起来。

　　“甜的？”叶若皎望向筠筠娘亲手里的竹筛。

　　“姑娘喜欢甜的？那姨多拾几个甜的给姑娘。”筠筠娘亲抖抖干净的布，包进几张馕饼塞给叶若皎。

　　叶若皎道谢，又道：“我来此是有事找村医。”

　　村医忽然坐起身：“丫头什么事？莫不是村长那老家伙又发病了吧？”

　　说着，他赶忙站起身，回屋背上他的医箱，“走走走，病不等人。”

　　叶若皎喊他莫急，“村长无事，他这几日身体已然大好，眼前不再发虚，今日都能下地走路了。”

　　村医松了一口气，放下医箱，“那丫头来这后头是要做什么？”

　　老村长住在村口，村医住处偏村尾，离村口远着，日常鲜少有人过来，唯一的邻居，就是筠筠和筠筠娘亲。平日里就连筠筠要同村里其他孩子玩，都得走一段路到村头那边。

　　叶若皎忽然过来，又点名找他，显然不是闲来无事。

　　“莫不是村里出了什么事情？又是哪个发病了？”村医焦急。

　　叶若皎道：“村中没出事，是我这边今日收到同僚飞信，说江南一带出了事情，邪祟作乱，江河决堤，我需要尽快前去协助。今日来找村医是想交代村长日常饮食注意，以及同各位告个别。”

　　“哦……”村医蹙着眉头，眯起浑浊的眼，江河决堤确然是大事。他道：“若是要事，我们便也不好留丫头了，老家伙的饮食，我会让人看着，你便好好上路吧。这段时日，辛苦丫头了。”

　　“另外，还有千秋岁，他性子顽皮桀骜，许难受管教，日后恐要多麻烦两位长辈多教导了。”叶若皎又道。

　　村医摆摆手，“小事，一个小子罢了，老夫吃过的盐比他吃的米还多，老夫与老家伙一同看着，定不叫那小子惹事。日后有机会，你也多回来，我们村里别的没有，丫头要想吃点什么，定然管够。”

　　叶若皎道谢。想交代的事都交代完，她目光往上，望向村医房屋的屋顶。

　　其实，从她的角度，是看不到三层楼的楼顶的上方有什么，可她听得见千秋岁的呼吸。

　　她道：“小岁，你下来，我有话同你说。”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唤少年小岁，却是告别。今后天大地大，她难再回这里，今日应是此生最后一面。

　　屋顶上的少年，眼中红红黑黑反复变换，最后将一切都压下去，他学凡人样，缓慢一层楼一层楼跳下去，吊儿郎当样，却眼角弯弯，“小岁下来了，姐姐要说什么？”

　　叶若皎能说什么？

　　依她满腹的大道理，定然是反复叮嘱他要善，要学好，莫要给村中添麻烦。

　　千秋岁不用猜都知道。

　　可是叶若皎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包着布的馕饼递给千秋岁，还从怀里拿出了村里人熬的黄糖。是用油纸包着的，打开油纸，里面错落着一块一块大小不一的黄糖块，外皮还沾着米纸，防止它们融化黏合成一团。

　　叶若皎道：“吃吧，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