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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凌波何处 ...

  •   询问赵府众人足足耗费了一天的功夫,谢恣意的问题细致又琐碎,江宿墨听到一半就连打瞌睡带犯困地逃之夭夭了,苏姑苏与薛介春倒是耐性非凡,陪着他坐了整整一天。
      薛介春起身送两人离开时已经过了哺时,谢恣意略感抱歉道:“今日叨扰薛娘子,时候不早,薛娘子请留步罢。”
      薛介春并没有执意相送:“这些都不妨事,我只盼着二位真正明察秋毫,早日把二娘子找回来才是正经。”
      谢恣意略略颔首:“谢某必会竭尽所能。今日一见赵府众人,进退有度,规矩得体,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众人对薛娘子依旧敬服,不闻丝毫抱怨,果真难得。”
      薛介春扶了扶鬓边的木簪,朗声道:“谢先生就不必把套话的那套用在我身上了吧?今儿我可见识了太多了。”她微微笑道:“我与大郎和二娘的母亲有些亲故,也算是他两个的长辈。别说我没做错事,便是做错了,也没人敢胡呛到我这儿来。”
      谢恣意八风不动,微笑如旧:“原来如此。有劳薛娘子,在下先告辞了。”
      三月天并不很长,此时日头偏西,斜斜地照下来,细碎的光线穿过柳枝,落在汩汩流淌的水面上,千倾碎波便有千阳,远远看去水波粼粼、金光万点,分外夺目。折柳桥掩映在白茫茫的光线中,弧度优美的线条显得模糊了。
      两人原路返回,脚下的折柳桥在热烈的日光下晒了整整一天,落脚处能感受到些许温热,微凉的风从水面吹来,拂去了燥热。没有江宿墨同行,两人各怀心事、各有所思,一路沉默。
      “苏娘子——”
      “谢郎君——”
      苏姑苏与谢恣意各自怔了一下,又同时道:“您先请。”话一出口,两人又是一怔,无奈地看向对方。
      苏姑苏忍俊不禁:“看来我与谢郎君心有灵犀。”
      谢恣意对此避而不谈,只接着先前的话头问道:“方才,苏娘子想问些什么?”
      “你怎知我是想问你些什么,而不是想告诉你些什么呢?”苏姑苏微微偏头,一双凤眼睁得略略大,看起来一副娇憨可爱的小女儿家模样。
      “随口一说罢了。”
      苏姑苏低低地笑了起来:“我是想问,听谢郎君口音似是扬州人士,又是江湖中人,怎会不远千里来阗州接这个案子?”
      谢恣意神色羞窘地蹭了蹭鼻子:“这嘛——走南闯北讨生活,混口饭吃罢了。毕竟像我这种无名无姓的小角色,找上门的案子少之又少,在下又别无所长,自然没有挑剔的余地。”他话锋一转道:“说来,谢某也很是好奇,苏娘子出身白门,想必身手不凡,怎么在阗州开客栈呢?”
      “自然也是讨生活了。”苏姑苏微微叹息道:“白门势单力薄,可上上下下还有许多张嘴等着喂。妾这才不得不下山赚些银钱,免得饿死了山上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
      “苏娘子非同凡响,只是一身武艺,荒废了难免可惜。”
      苏姑苏这才终于提起些兴趣:“妾观谢郎君双手,从前可是使双剑的?”
      谢恣意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及此事,下意识地收拢了双手,轻轻地摩挲着掌中渐渐褪去的茧子,他微微笑了起来:“苏娘子观察入微,某早些年确实练过双剑,奈何天资有限,苦练数年仍无所获,后来便荒废了。”
      苏姑苏惆怅地看了他一眼:“可惜……”
      “不可惜。”谢恣意语气坚定:“及时止损,何来可惜之说?若是一生都浪费在不可得的事情上,才是真正可惜。”
      “谢郎君旷达洒脱,令人敬佩。”
      “过奖过奖,岂敢岂敢。”
      两个人都是打太极的高手,相互试探着进了客栈。一路上皆是说三分留七分,端的是滴水不漏、势均力敌。意味深长地彼此对视一眼,都知道尚未能触及对方的秘密。
      小九机灵,早早就备齐了饭菜温着,两个人一回来就被迎进了雅间里,摆上了四菜一汤。劳累了一整天,总算是可以坐下松一口气了。谢恣意与苏姑苏简单地用过了饭菜,话题终于绕到了案子上。
      谢恣意简单地绘了一张赵府的平面图。赵府乃是四进的院落,分内外院,进门后第一进倒座,主要供家仆居住,转过影壁便是用以迎宾的正堂,东西侧耳房各连着回廊开有一道门,外院的门匙都由康管家管着。穿过垂花门的第三进就是内院,赵二娘子身为女眷便住在第三进的西厢房,她的两个贴身丫鬟落梅与桂子便住在西侧的耳房。第四进是厨房柴火杂役一类的所在,开有一道后门,这是内院唯一一扇与外界相通的门,唯一一把钥匙掌管在薛介春手中。内外院有回廊连接,回廊白日相通,每日一到亥时便要落锁,次日卯时再开。
      见谢恣意几笔地就将赵府的院落布局描绘得清清楚楚,苏姑苏掩唇轻笑:“这下可好,赵府若是遭了贼,谢郎君嫌疑第一。”
      谢恣意被他逗笑了,他在脑海中默默回忆着:“赵二娘子失踪是五天前的事情,据落梅说,她当夜打水服侍赵二娘子歇息下,赵二娘子说是略略有些头痛,所以歇息比往常略早,当时还不到亥时。”
      “而第二日桂子去赵二娘子房中时,赵二娘子已不见人影,立即将此事禀告给了薛大娘子。薛大娘子查过之后,发觉赵二娘子平素贴身的金银细软都不见了,便立即将此事报给了赵郎君。”苏姑苏接道:“赵二娘子若是要离开,最早也是在二更天,阗州城的宵禁已经开始了。宵禁之后,若是一介女子独自出现在街头,必然会引来盘查。所以,她要么是有人接应,要么是早有准备。”
      “什么准备?”
      “阗州宵禁向来不严,若是假托为官府送信,或是婚丧嫁娶、求医问诊之类的事,只要与巡逻的人说了,便可随意在街上行走。”
      谢恣意若有所思:“赵府一共有四间门,门锁皆是从内落锁。第二日检查时,四间门都锁得好好的。赵二娘子究竟是怎样出去的呢?”
      “说不定她是个隐而不露的江湖高手呢?”苏姑苏不认真地嬉笑,谢恣意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苏娘子——此时并非玩笑的时候,若赵娘子是被人掳走的,恐怕此时已经命在旦夕了。”
      “谁会想要掳走她?赵氏与江湖并没有牵连,更遑论仇家。”苏姑苏不解:“如今五日过去,若是求财,总该要索要赎金吧?若是求色,也该是来劫我才是,何以会看上赵二娘子?”
      谢恣意:“……”只怕是这般美人,无福消受吧?
      苏姑苏突然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不由地眉心紧蹙,眯着眼审视谢恣意:“谢郎君,是不是在暗中腹诽妾啊?”
      “岂敢?”谢恣意从善如流地微笑道:“苏娘子之推测,再合理不过?”
      “哦?”苏姑苏眼神中流泻出一丝讥讽,语气刻薄:“若真是被掳走,既不求财,也不求色,那就只可能是求命了。如此,手起刀落,再过两日,便可以准备给赵二娘子烧头七了。”
      谢恣意反而道:“如此说来,苏娘子认为,赵二娘子是自行离开的?”
      苏姑苏眼眸轻阖着抿了一口清茶,并不肯接他话茬:“我可没有什么认为,话都是你说的。”他揉了揉额角:“听了这一日的问话,实在是有些累了。妾素来愚笨,案子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还是先回去歇息,不再这里扰乱谢郎君的思路了。”
      说着,毫不拖沓地起身离去,动作行云流水,飘逸非常。谢恣意甚至来不及开口留人,便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尚还温热的茶水留在另一边的案几上,氤氲出柔和的白色雾气。谢恣意满头雾水,不知何处惹得苏姑苏不快。他想不清楚索性不想,倒是仔仔细细地将今日得到的琐碎信息梳理了一遍,整合出了几条线索,打算明日继续追查。
      夜半三更,忽听得后院门板大响,声如雷震。
      谢恣意登时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侧耳听见房门的开阖声和此起彼伏的琐碎抱怨咒骂混杂在一起,方知并非是幻觉。
      他披衣坐起,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干额边与手心的冷汗后,执了一盏烛火微弱的灯下楼察看。
      到了客栈后门,只见一手提绿纱灯的挺拔少年,严严实实堵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四周有好几个衙役都倒在地上,疼得“哎哟哎哟”直叫。
      少年似乎听见了身后的动静,颇为不耐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你的事儿,回去睡你的。”
      他昳丽的容貌与苏姑苏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眼更加飞扬恣意。
      夜半回眸惊鸿,如雷似电破空。
      夜色里乍见此人,谢恣意登时怔愣在原地,恍惚间以为自己神识不清,撞见了山中精怪。莫名想起白日里听说的折柳桥的传说,心道:若故事中人能得少年三分风姿,无怪乎书生会错认了性别。
      “你、你是——苏娘子的弟弟?”
      少年瞪他一眼:“胡说!我是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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