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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青柳朱门 走在阗州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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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阗州街头,着眼处处是新柳,稚嫩的枝芽探出翠绿的发梢,颜色生嫩清浅,仿佛锁着一汪流转的水色。柔软的柳枝在春风中缓缓舒展腰肢,好似娇娇娆娆的胡女飞旋着裙摆,多姿而多情。温暖的向阳处已有了缥缈飞絮,或是渐渐升起映成一片剔透雪色,或是绕着行人的襟带发丝边缱绻流连,盘旋不去。
赵氏的府邸在城西,地处幽静,江宿墨在前面引路,苏姑苏与谢恣意并肩走在一切,偶尔低声介绍两句沿途的人文风致。
转过新柳陌,便是折柳桥,一路沉默的江宿墨忽然开口道:“谢先生听说过阗州折柳桥的故事吗?”
苏姑苏面上笑意盈盈,眼中的神色已经冷了。谢恣意并无所觉,反而兴致盎然地询问道:“未曾听闻,是个惜别的故事吗?”
江宿墨盯着背后苏姑苏杀人般的目光,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回应:“也算是吧。相传有一书生千里迢迢来阗州投奔亲戚,途经折柳桥时,忽然天色骤变降下瓢泼大雨。正当书生无措避雨,不小心撞到了一位撑伞的行人。抬头一看,眼前人眉目如画,恍若月中仙子,书生登时怔住。美人娇娇一笑,邀他撑伞同行,书生欣然同意。”
谢恣意眨眨眼:“听起来有些熟悉,那位娘子可是精怪所化吗?”
“不是。”苏姑苏截下了话头。
谢恣意生出几许好奇之意,神色有两分茫然:“那是?”
苏姑苏接着讲道:“两人因暴雨结识,言谈甚欢,雨停后依依惜别,约定三日后此时此地再见,折柳为记。三日后,细雨微朦,书生依约前来,远远看见桥上执柳之人,登时惊骇不已,立刻抛开手中柳枝,匆匆离去。”
谢恣意没料到故事竟然急转直下:“为何如此?”
苏姑苏睨了他一眼:“因为那书生和你一样,以为那位美人是位女子。”他看着谢恣意瞠口结舌的模样,轻笑继续道:“天降暴雨,光线昏暗,书生乍见如此美人,心中欢喜不已,结果冒冒失失错认了性别,三日后发觉不对,便匆匆逃遁了。”
谢恣意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哭笑不得道:“这、这,唉——想必是有缘无分的故事了。”
苏姑苏又摇了摇头:“故事还没结束呢。那位执柳的少年一直在桥上等书生前来,雨势越来越大,可少年性子执拗,始终不肯离去。他在折柳桥上一连等了三天,从最开始的满心欢喜,到惴惴不安,最终到失落绝望,书生始终没来。直到第三天的日暮,少年从折柳桥上跃下,溺水而亡。”
本以为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果是尾生抱柱而死。
谢恣意只觉心头淤塞,淤塞中又有一丝庆幸。他脑海中乍然浮现出一桩旧事,心思骤然纷乱如散沙,语气怅然:“是个很令人伤怀的故事。”
真说起来,他曾经犯过这样误将美貌少年郎当作了女娇娥的愚蠢错误,所幸下一息就误会解开、幻梦破碎。如此想来,竟还是好事一桩?至少,自己遇到过的那位半点不肯吃亏的少年,绝对不会让自己沦落到抱柱而死的结局。
谢恣意忽然问道:“那——那位书生呢?”
苏姑苏不以为意,随口道:“谁知道?也许是长命百岁、妻妾成群吧?”
“不清楚不要胡说!” 江宿墨立即反驳道:“老师说,他考证过地方县志,那位书生得知此事后悔恨不已,第二日也在折柳桥投水而死了。因着这件事,后来百年间常有情人在此处殉情。”
“耶——是吗?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吧。”苏姑苏略略沉吟:“看不出,赵广寒竟是会对这种无聊故事感兴趣的人。”
“胡说!”谈及赵广寒,江宿墨大概是从崇拜中汲取了无数勇气:“老师才高八斗、治学严谨、谦逊正直,乃是真正的君子!”
“是是,君子总是很无聊的,我知晓。”苏姑苏伸手挽过谢恣意,笑嘻嘻道:“毕竟像谢郎君这般既是君子,又很有趣的人,总是少数中的少数。”
被殃及池鱼的谢恣意已经习惯了苏姑苏时不时就会来撩动他的行径,温和而不失坚定地取回了手臂的自主权,淡定道:“苏娘子过奖。”
过了折柳桥,便能遥遥地望见赵府青灰的瓦檐。赵府占地颇广,青瓦白墙掩映在幽静的翠色之间,看起来恬静幽雅。转过柳叶疏影,朱门煊赫睥睨。江梵与守门人打了招呼,引着两人进门:“不知谢先生打算从何处查起?”
谢恣意略略沉吟:“江少侠——”
江宿墨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人称作少侠,霎时间觉得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觉得方才见义勇为的暗中提醒完全值得。他立即道:“您说!”
谢恣意似乎对江宿墨的心态了若指掌,微微一笑道:“不知江少侠是否见过赵二娘子?可知她平素性情如何?”
看着谢恣意游刃有余的套话,苏姑苏嗤笑出声:“少侠?亏得谢郎君叫得出口,这样红口白牙说谎话,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经人。”
不是正经人的谢恣意还没说话,江宿墨先炸了,忿忿不平道:“我怎么不是少侠了?我这么玉树临风、风流潇洒、文武双全,总之比你这个人——”
苏姑苏笑容阴测测的:“比我这个什么?”
江宿墨表情扭曲地将“妖”之拗成了“要”字,磕磕绊绊道:“比比比比你这个人要像少侠。”他下意识地躲到了谢恣意身后,低声道:“我见过赵二娘子,次数不算太多。”
“耶——赵氏这样的门第,竟不讲究男女之防吗?”苏姑苏眼眸一转,自顾自道:“啊是了,你这个年纪,这个模样,充其量是个男孩罢了。”
遭到强烈鄙视的江宿墨强自按捺了怒气,语气里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赵二娘子与老师关系很亲近。赵二娘子自幼饱读诗书,是个很有见识才情的女子,看着有些冷淡清傲,实际精明强干、处世宽厚,府中上下很得人心。”
“她平素都待在府中吗?”
江宿墨摇了摇头:“赵二娘子年龄稍长就在帮兄长打理家业,平日里各处田庄、铺面都在走动。闲暇时也会拉着几位玩得好的女伴,郊外踏青、举办诗会。”
“唔——”谢恣意沉吟一阵:“如此说来,这位赵二娘子很是不凡。既然她经常外出活动,想必有随从跟着一起?”
“有的,平时跟着赵二娘子有两位,一位是落梅,另一位是桂子。”
谢恣意略略点头:“既然如此,便从这二位开始吧。”
按赵广寒的吩咐,赵府在外院腾出了一间厢房暂时给谢恣意办案用。江宿墨请人去唤两位丫鬟来,小厮为三人奉上了茶点。
谢恣意抿了一口茶水,状似不经意道:“赵府这么大的宅院,怎么也不见请一位管家?”
“原本是有的,外院一直是康管家在打理,不过康管家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大好,这些时日都在修养;内院里另外有一位女管家,很是强悍。”
谢恣意留意到江宿墨提起那位女管家时,似乎心有余悸,颇为忌惮。
苏姑苏睨着梁上彩绘的燕穿杨柳,忽然开口问道:“我看赵府占地颇广,不知一共有几道门呐?”
“除了正门以外,还有三道门,其中两道在外院,一道在内院。”
苏姑苏挑眉:“来了没多久,你倒是将赵府里外摸得很透吗?”她意味深长道:“依我看,你嫌疑也实在是不小啊。”
江宿墨急红了脸:“我才没有!什么闺阁绣楼琴房书房我从来都没迈入过一步!你可不能瞎说!”
“你对内院有些什么地方,倒是熟悉得很啊。”苏姑苏看向谢恣意:“谢郎君觉得呢?”
谢恣意得了苏姑苏的眼神,默契道:“而且江少侠是江湖中人,白门弟子,想来想从赵府中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人,并非什么难题。”
“嗤——那你可高看这个小崽子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垂花门里转出一个人影,来人约莫四十来岁,松青上襦,黧黑裙摆,鬓边插着一支兰花木簪,皮肤莹白,身材丰腴,一举一动,干练非常。她身后还跟着一高一矮两位年轻女子,想来就是江宿墨所说的落梅和桂子。
薛介春带着两个丫鬟款步进来,张口笑道:“府里向来过酉不食,这小崽子晚间去厨房找东西吃,都能惊动了我,哪里能劫出个大活人去?当府里没有喘气的了吗。”
苏姑苏似乎早就料到了,嗤笑一声,若有似无地瞥了江宿墨一眼。江宿墨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嗫喏道:“只有那一次……”
薛介春也不纠缠,指着那位高挑白净、笑容温柔的年轻丫鬟道:“这位是落梅。”又指了指一旁身量稍低、恬淡安静的年轻丫鬟道:“这位是桂子。两位都是自小跟着二娘子的,也是随从里胆大心细、精明能干的。您二位想问什么,尽管问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