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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七颠八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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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恣意安静地坐在黑暗里,侧耳听着头顶的动静。在狂暴的叫喊声与打砸声后,宅院内逐渐静寂下来。
身侧,白老丈窸窸窣窣动弹起来,他说话声压低了再压低,语气中流露出惊恐的意味:“他们走了吗?”
谢恣意能听见比白老丈多得多的声音,他摇了摇头,又发觉在这片黑暗中,对方看不到自己摇头,于是几乎是用气声道:“尚未。”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饼子递给白老丈,让他稍安勿躁。
白老丈接过饼子却没吃。一来,是他知道他们食物不多;二来,是他无心餐饭。
整个清心村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了完全的倒错癫狂。
就在他们被看守的当夜,清心村又死了两个人,史老大和史老四。直到村民再次找上门来,谢恣意与白老丈都被锁在房内,反而被洗清了嫌疑,看守被撤换下来。
因着死者全是史家人,有人开始怀疑是不是史家与什么人结了仇,于是纷纷疏远,想要撇清关系。
又过了一夜,死了三个人,仍然全是史家人。至此,史叔丈六个儿子,无一幸存。
史叔连遭打击,缠绵病榻,一开始还有人同情,但风向渐渐变了。
史叔没了儿子依仗,成了绝户,村民不仅为自己脱身高兴起来,而且开始对史老丈的家财蠢蠢欲动,盼着史老丈早死,好瓜分财产。
似乎老天都在遂他们的心愿。不过两天功夫,就在雨停的那个夜晚,无人照料看顾的史老丈就在床上咽了气。
清心村村民的狂欢开始了。
草草埋葬了史叔之后,流水的宴席摆了开来,村民杀猪宰羊,大快朵颐起来。宴席摆了整整五天,直到将史家的家财挥霍一空为止,修路建桥这件事反而被排到了后面。
狂欢之后,幕后之人终于显露狰狞的爪牙。
大半村民发现自己家中失窃,偷得不是金银财物,而是粮食。此时终于想起粮仓已经被烧毁的村民着急起来,开始组织着修桥修路。
家中尚有余粮的偷着懒不肯干活,修整的速度慢得可怜。按这进度,没等对外的道路恢复,恐怕家中就要先断粮了。
心思活络的人联合起来,跑去有余粮的人家借粮。说是借,实际就是抢。整个村子迅速地沦陷在盗抢之中,谢恣意与白老丈也不能幸免。
两个人闭门不出,消息闭塞,等人抢上门时,正是措手不及。为了避免受伤,谢恣意十分痛快地交出了手上所有的干粮。万般无奈之下,白老汉也只得痛心不已地交出的老黄牛。
知道村中已经不再安全的谢恣意带着白老丈躲进了自己偶然发现的密窖中。说来巧合,自己那日将石头随手一扔,听得床下竟是空的。只是怕惊动了门外的人,直等到晚上才悄悄去探查。
原来床下竟是一处对外通风、修整整齐的石窖,窖内备有一些金银粮草。谢恣意见过这样的地方,一般比较殷实的人家都会准备这样一个密窖,算是危急时最后的栖身地。
这宅院废弃有好些年了,备下的粮食早已腐坏,谢恣意对村中短暂的平静十分不安,于是留了个心眼,将大部分干粮都安置在了密窖中。反正就在床下,若是他多虑,也并不影响取用。
正是此举,使他们免遭洗劫一空,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头顶嘈杂的声音褪去,谢恣意将余下的干粮交给白老丈道:“白老先生您待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去。我出去看看。”
白老丈一听,连忙阻止:“外面那么乱,你个书生出去不是找死吗?快歇着吧。”
“算算时间,伏少侠与李兄弟应该回来了,我出去接应一下。”谢恣意道,“外面情况混乱,他们刚回来摸不清脉络,尤其是伏少侠,恐怕要遇上麻烦。”
“这……”闻言,白老丈也担心起来。伏青鸾武功虽然厉害,但是双拳难敌四腿。按清心村排外至极的风气,若真被群起而攻之,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可谢先生这般一推一个跟头的人,出去了恐怕也是添人头吧?
不等白老丈想清楚,谢恣意已动作敏捷地爬出了密窖,临走还不忘嘱咐:“白老先生您待在这里,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白老丈连忙劝阻,却见谢恣意在缝隙间一闪而过,眨眼间不见了人影。
白老汉伸手推门,却是推不动,想来是谢恣意怕他追出去,用什么在外面将门别上了。他心中郁闷不已,嘀嘀咕咕地抱怨:“嘿!挨打那天笨手笨脚的,管我个老头子倒是手脚麻利。”
不必担心白老丈的安危,谢恣意仿佛蛟龙入海。他内力不济,好在轻功还有几成火候,在个普通村庄里尚能游走自如。
谢恣意从不知谁家的墙边摸了个斗笠扣在了头上,又从隔壁人家顺手牵羊了一身短打。他将换下来的长衫仔仔细细折叠整齐,不舍地藏在了村里的大杨树上,这可是他最值钱的身家。
谢恣意并没有像他所说那样去接应伏青鸾,反而悄悄往村东的肖寡妇家摸去。
伏青鸾武功不在天下十大之下,别说是一个村子,就是三千敌军在前,也能全身而退,实在不需要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比起伏青鸾和李青牛的下落,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芜娘子身上的蹊跷。
他想起那日从坍塌的山路旁捡回来的石头,上面有一块黑色痕迹。得益于他在四相门数年的探案经历,谢恣意不仅能看出这是爆炸所成,甚至能从那极为特别的黑中泛紫的颜色判断出,这是风雷堂特制的火云弹。
风雷堂背靠会稽陆氏,既做江湖生意,也做朝廷生意。火云弹是风雷堂著名技师云巧机研制,小巧便捷,威力不大,但性质稳定,能抗潮湿,便于长途运输,素来是南州守备军特供之物,少有流入江湖。
想要崩山断桥用量恐怕不小,有门路弄到这么多火云弹,芜娘子身后势力必不简单。
谢恣意警惕地往清心村东面走,一路上都没有遇见人,简直像是进了鬼村一般。明明之前还有不少人到史府去搜刮劫掠,怎得这么一会儿工夫就都不见了人影?
事反常,必有妖。谢恣意加倍小心。
背后忽觉一线寒冷,谢恣意下意识侧身避让,锋锐的剑尖擦着他的发梢飞掠而过。
一击不中,伏青鸾心道轻敌,正要反手变式再击,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伏少侠?”
伏青鸾当即收势,既惊且喜悦:“怎么是你?我回史府没有找到你,青牛兄弟也没找到白老丈,还以为你们出事了!”他收了剑,拉着谢恣意左看右看,“有受伤吗?有挨饿吗?”
谢恣意看着他关切的神情,心中骤然温暖起来,他摇摇头:“没有,我和白老丈藏在史府的密窖里,都很平安,我一会儿带你去找他。”谢恣意没在四周听见其他人的动静,问道:“李兄弟人呢?”
“我和青牛兄弟约着分头打问消息,他去找村长了。”伏青鸾朗然一笑,“我本来想抓个舌头问问,谁知道正好抓到你头上了。”
谢恣意也笑了:“我正要去村东探查,一起吗?”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伏青鸾摸不着头脑:“我一回来,遇见一群人喊打喊杀的,失心疯似的。”
“路上再和你细说。”谢恣意道,“你记得与我们同来的芜娘子和她的侍从吗?这些事情多半与她……”
“啊!”
女人刺耳的尖叫声打断谢恣意的话,谢恣意动作一顿,立即掉头:“是村长家的方向。”
伏青鸾匆匆跟上:“青牛兄弟在那边!”
两人赶过去时,看见李青牛拿着一把沾血的柴刀怔愣地站在与村长隔了三户人家的院子里,地上倒着个人,脖子上被砍了一刀,血流得到处都是,眼瞅着是活不成了。
院子外站着个满脸惊恐的女人,方才的尖叫声应该就是他发出来的。谢恣意认识她,是村长的二儿媳。村长的二儿媳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他们两个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谢恣意站在院子外,尽量冷静地问道:“发生什么了?”
李青牛陡然回神,看着手里还在淌血的刀惊慌不已,他一把将刀撇开,磕磕巴巴道:“……俺、俺杀人了!”
李青牛咽了一口唾沫,忽然冲进了厨房里,他将地上被绑着的女子解了开来,将厨房里搜刮了一遍,愣是一点吃的也没找着。
伤痕累累的女子怯怯开口:“家里已经断粮三天了……”不然她也不会被绑起来丢在厨房。
李青牛骂了一句脏话,从身上掏出两个饼子塞给她,尽量冷静道:“俺已经把他杀了,趁现在村里正乱,拿了吃的赶紧跑吧。”
女人怔怔地像是不敢相信:“他、他死了?”
“死了!死透了!”
得到答案的女人几近疯癫地笑了起来:“他死了!他倒是死在我前头了!”
李青牛比她冷静,将饼子强行塞到她手里:“走吧,等他们回来就来不及了。”
“我……”女人看着手里的两个饼子犹豫不决:“桥塌了,没路了。”
“有路,山上有路。”李青牛道,“虽然危险,但是有路,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儿吗?”
家在哪儿?
女人似乎很久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她一开始还会偷偷地想,可是越想越痛苦。到了后来,日子太苦了,她就不敢再想,她觉得也许自己有生之年都没法回家了。
女人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束火焰,她捏紧了手里的两个饼子:“我记得!我记得!我要走!”她就着凉水狠狠咬了一口饼子,待恢复了些力气,便从灶台下面挖出一小包银子,拿了一半给李青牛:“多谢你!”
女人没管李青牛会不会接受,毅然决然地出门了。她以前就住在山里,她父亲是猎户,她熟悉山上的所有事情,知道怎么辨别方向,知道怎么寻找食物,知道怎么躲避猛兽,她能回家!
门口,村长的二儿媳似乎正在跟两个外乡人说些什么。
村长的二儿媳见了她连忙迎上去,关切道:“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李老三平日里不务正业,加上女人迟迟没有怀孕,便待女人愈发恶劣起来,时不时拳脚相加。她之前偷偷看见李老三将女人绑了起来,开始在院子里豁豁磨刀,心里就知道要出事,但又不敢声张。
她想救人,又怕吵嚷开来,让村里其他人升起更恶的心思。正在她慌乱的时候,碰上李青牛过来找村长。李青牛是公认的耿直,又是猎户,村长的二儿媳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股脑将事情全说了。
李青牛听了,果然当仁不让地去救人了。只是没想到两人在撕扯的时候,李青牛竟会失手杀了人。
女人忽然开口问她:“你要不要和我走?”
村长的二儿媳听懂了,她眼睛亮了又暗,最终摇摇头:“俺两个孩子在,俺走不了。”
女人没再多说什么。
村长的二儿媳突然开口道:“史二胖的媳妇一直想走,还有赵四嫂也想。”
女人犹疑了。
“来得及!”村长的二儿媳突然道:“俺听见他们说,要去肖家要人,说是要把那个不祥的外乡女人烧死!无论这事儿成或不成,等有人回来,肯定是晚上了!”
女人当机立断:“咱去找人!”
等女人带着十来个妇孺出现在山脚时,李青牛将一把匕首交给了领头的女人:“俺粮食不在的时候被人偷了,只有这个了。”
女人摇头:“我要弓箭。”
李青牛毫不犹豫地回屋里取了一把木弓给她:“俺的第二把弓,有年头了,但还能用,你也拉得开。”
女人点点头:“大恩不言谢,我要能活着回家,日后定回来报答你!”
见了这阵仗,不必言说,谢恣意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难怪村里的口音那么驳杂,原来尽是些被人牙子拐卖来的女人。他道:“出了清心村,若是府衙不管这事,你们可以去照华堂求助。”
这些人都受过骗,上过大当,再不肯轻易相信别人。
谢恣意毫不避讳地看着领头的女人,道:“照华堂乃卢照仪所创,是家医馆,他妹妹走失之后,他在各州都办了医馆,希望能找到他妹妹的下落。你们去求助,他们掌柜不会不管。”
一个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小童稚声稚语道:“是那个击退鲜卑人的大将军卢照仪吗?”
谢恣意目光落在小童身上,温柔地笑了:“是他。他知道你记得他,一定会很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