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华（原名：随园小梅香）》狐酒

30、第三十章

　　从含章院出来，来到老爷子住的松涛院。

　　想起适才两位舅母的话，心下一阵烦闷，她知道自己早已经到了待嫁之龄，却一直没有合适的对象，母亲早逝，外公不开口，舅舅、舅母们不好多说，便渐渐耽搁下来，可是适逢五弟鸣喁的这桩麻烦事，舅母再却起她的婚事，就不由得她不多想了。

　　叙了会儿话，已近正午，老爷子留她吃饭，她知道必是有话对自己说，便没有推辞留下来了。

　　五弟的事情，她并不想多管，可是看到须发花白的外公愁眉不展，心下又有些不忍。

　　老爷子饮的酒太烈，知她爱喝果酒，便命人备下秋天酿造的玛瑙红，又取来大盅，满满倒了一盅，爷孙俩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就着三五个小菜，谈一谈家中的琐事，论一论持家的烦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爷子忽然说了一句，“瑜若，外公问你一件事，你可要如实回答。”

　　“您说吧，有什么话是不能言的呢。”

　　“听说你这次去淼城是住在惠亲王的行馆？”

　　敷衍是没用的，何况瑜若此时尚有一件心事，索性承认了，“嗯，没错，我这次主要就是去见他的，我们如今——算是两情相悦吧。”

　　老爷子有些吃惊，又似是在意料之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有什么打算？”

　　他知道这个外孙女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性子却是随了她母亲，最是倔强不过的，定下的事是再难更改。

　　“背靠大树好乘凉，如今他喜欢我，也是一段机缘。他虽然年龄幼小，皇帝宠他，但他也是个懂进退的，不像别人会闹出点什么。外公，别太担心，你也晓得我做事是有分寸的。”

　　看着她固执的眼神，明白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你是怎样的人，外公明白的，也相信你的眼力，可是要知道世无常态，权势之争最是磨人，便是当初那姓孙的不也是一表人才，可后来又怎么样呢？你……外公已经老了，不中用了，可还是不希望将来无颜见你母亲……”

　　听了这话，瑜若想起误了终身又郁郁故去的母亲，心下一片凄然，仰首干了杯中酒，擦擦唇角，“外公，暂时我是不想嫁人的。嫁谁呢？如现在这般在外经营买卖，门当户对的未必能容我，不在意这些的也未必是良配，那些戏文里的才子佳人终归不过是过眼烟云，当不得真的，踏踏实实的找个疼我敬我的人才是正经打算。他以后……定是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他的身份，保不准用不了三四年，那又怎么样呢？如今我在他眼中是独一无二的，以后便是不那么喜欢我了，想必也亏待不了我，再说他如今还千方百计的为我打算。”

　　他想给我讨封。这句话瑜若没敢说，这件事情且不说如今还没有什么眉目，即使皇帝那边拍板定案了，只要一日没有下旨封诰，她便什么也不能说。

　　老爷子神色稍缓，她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适才去见了大舅母二舅母，听说为了鸣喁的事情舅舅们也有些争执？”

　　“休提那个混帐！”此时提起来，老爷子仍是抑制不住怒气，“悉心栽培他，实指望将来能继承衣钵，担起家族这份担子来，他却做出这种事情，王家的颜面都要被他败光了！”

　　起身倒了杯热茶奉到老爷子手中，“外公，稍安毋躁，那现在吴家这样僵持着是什么意思呢？”

　　啜了一口茶，老爷子亦有些疑惑，“要说此事也太奇怪了些，我倒不担心生意上有什么差错，毕竟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再说吴家和咱家几十年的交情了，那老家伙我是了解的，绝不会做赔本儿买卖，这次的事情虽然荒唐，但那吴家四丫头是他爱妾所生，平日最是钟爱不过，如今却扬言要把她逐出家门，这不是白白便宜了鸣喁么？”

　　瑜若讶然，这跟她在别处听到的又有些不同，“……想必吴家老爷平日里对他家三小姐是更为看重的了？”

　　“哪里，不过尔尔，那三丫头资质平平，他家孩子多，唯有这个四丫头是他抱在身边长大的……”老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蓦然间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叫道，“这老家伙，跟我玩迷魂阵！”

　　啊？

　　望着满脸疑惑的瑜若，他哈哈的笑着说，“我以前曾听他诉苦，说他家那个母老虎打算把他的这个宝贝女儿嫁给娘家不成器的侄子做续弦，可是那边儿的势大，他不好直接拒绝。想不到竟把主意打到我这儿来了！”

　　瑜若此时也有些无语了——这吴家老爷做事也太曲折太小心了，当真是拐了九九八十一个弯儿，可以想像到他家母老虎雌威之盛。

　　想起之前舅母有意提起她的婚事，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试探道，“刚才舅母提起我的婚事，我还以为是有意要把我嫁到吴家去和亲呢。”

　　老爷子神色诧异，继而又恼怒道，“糊涂东西，不成器！”

　　“竟是真的？”看老爷子的反应，是知道而又没有料到的，看来自己没有猜错，瑜若的脸色沉了下来，心里十分不悦，亦有些伤心，虽然舅母的这种想法很荒唐，但是自己被人算计，终归心里还是有些犯堵的。

　　见了她的神情，老爷子叹了口气，很是无奈，“你也不要怪你舅舅和舅母，他们平日里对你的关心难道是假的？如今不过是急病乱投医，何况……吴家的那个小子我见过的，是很不错的，但是你现在既然已经有了打算，这件事情外公会知会他们的，你不必忧虑。”

　　吃过午饭，瑜若又去拜会了几位尚未出阁的妹妹，得知过两个月又有一位表妹要出嫁，瑜若记下日子，便和众人告辞了。

　　出了王家，日头尚早。

　　她惦记着两个月后要送出去的礼物，自己那时不在御京，礼物便少不得要厚重些了。女儿家嫁出去，礼数规矩之外，总要多些银钱傍身，处事才不至于缩手缩脚的。

　　心中计量好了，便吩咐人去东市，打算去那边的几家金店看看，打些足金的首饰给妹妹添些妆奁。

　　东市的广淀街有几家很不错的金店，多是老字号，几家来回走走看看，真是长了不少见识，以前这些都是别人帮她打理，她也没怎么关注过。来回比较了一下，选择了荣记，这家的首饰样式并不花哨，以典雅华丽为主。打了六套送给待嫁的表妹，这样的一份贺礼也算是厚重了。又给自己挑了些稀奇样式，让店里打制，准备过年的时候佩戴。

　　满心期待地从荣记出来，时辰不早了，准备上车回家，这时，街对面的店铺中闪过一个身影，瑜若的脑中立刻现出“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