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枝词》江上明月白

29、梦境篇（11）吾已亭亭

　　玄息倚在门边听了半天，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他就没这么淡定了，他恨不得马上冲到宫里头将姜修给揍一顿。
　　不过，他还真这样干了。
　　次日与老板娘道别后，渊珩就带着玄息直奔皇都，不出一日，二人双双骑马到达了城门下。
　　街上张灯结彩，怕是恰巧碰上了个什么节日，走了一段路，渊行就遇到了那说书老儿。
　　南光也注意到了，自记事开始南光他娘就给他洗脑，但凡遇上上神级别的神仙无论自己在干什么，都得过去拜一拜，就算是遇到幅画像，那也得拜一拜。
　　更何况是遇到祖宗级别的神仙呢，即便是十万个不愿意南光还是过去打招呼了:“二位好巧啊，也是赶着来过寒衣节的吗？”
　　渊珩显然不明白这节日，疑惑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南光只好耐心给这位祖宗解疑:“这寒衣节是给山神里立的。姜国有座多年不融的雪山，那山神就被封印在山里，保姜国风调雨顺，太平盛世。”
　　渊珩心中一紧:“为何封印？山神何名？”
　　南光答道:“传闻世亭上神的挚友身殉寒山，上神悲伤不已，以魂魄祭山永守挚友，为世人留下一段佳话‘吾尝踏月而来，只因君在山中’此等友谊，可歌可泣。”
　　若不是同名同姓，南光口中的世亭大概就是他的部下席世亭，在他的印象当中，称得上挚友的，宋淼算得上一个。
　　水君宋淼，的确死了，但他并不知道死在哪，倘若南光口中的世亭真的是席世亭，他觉得有必要去见一见他，搞清楚他曾经的部下到底都去了哪，为什么在这个幻境之中，是否同自己那般，被禁锢于此，若真的是，他们也许会知道‘归墟’的下落，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魏炀，反正寒山一时半会又不会融化，就先搁一搁好了。
　　玄息看了他一眼，会意道：“继续找魏炀，对么？”
　　南光听到魏炀二字，皱了皱眉：“二位是去找魏小将军？”
　　渊珩反问道：“先生认识？”
　　南光有问必答：“何止是认识，魏小将军怕是整个皇城都家喻户晓，年少成名，样子又俊，皇亲贵族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家闺女嫁过去，哪怕做个妾也乐意，可惜啊，好好的俊人儿偏偏被那太子殿下看上了，这不就是断袖嘛！”
　　渊珩的脑仁儿又开始突突地疼，有些懊恼道：“这么说我还是迟了一步。”
　　南光继续道：“听说他们二人是在正月十五认识的，魏小将军就出现在月色之下，太子一眼就瞧上了他，甚至将自己的名字都改了，唤作姜月，皇帝，也就是他叔叔姜修，气得不行，但是有什么办法啊？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渊珩的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姜修居然还是做了皇帝，可是此皇帝非彼皇帝，看上魏炀的居然是那个小太子，而不是身为叔叔的姜修。
　　南光话匣子一开就没完没了，在大街上讲的眉飞色舞：“说来也有趣，说是他叔叔，其实不过比他年长个四五岁，是姜家那边的幺儿，年幼聪慧，被老皇帝一路提拔，正值风华就被提上了，当了皇帝，就这两三年吧，把姜国治得规规矩矩的，也是个香饽饽，至今还未纳后，妃子也就两三个，可惜有什么用，还不是当个花瓶，啧啧，我觉得啊，这种人就该当一辈子的治国君王，娶什么老婆呢，要为国家献身，搞什么儿女情长，一看就不跟他搭调。”
　　听着听着，渊珩也就明白得差不多了，敢情他两没有看上眼啊！更况且，姜修根本就不在意风月之事，更别提会看上一个男人了，任由魏炀再出色，只不过是一名得力的将军，再怎么提拔他，都不会提拔到床上当枕边人的。
　　想到这里，渊珩就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又感叹一番，姜修大概是已经见过魏炀了，圆了他生前的心愿，这样倒也不错，挺圆满的了。
　　至于姜月，魏炀大概是看不上他的，这种小角色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放着姜修这个极品都看不上，非要看上不成气候的太子，要么魏炀是个瞎的，要么他脑袋就是坏的。
　　“吃吗？”玄息用手肘撞了撞渊珩，渊珩回头一看，发现玄息不知何时买了几块桃花糕，还冒着热气，想必是刚刚新鲜出炉的。
　　渊珩一手拿过一块直接大口大口的吃起来，还不忘捎了一块给南光，“给你，热乎着呢！”
　　看着渊珩正如风清月朗明媚如春的模样，他怎么也联想不起来画像上那青面獠牙的鬼君，眼前这个简直就是个温润无害的小公子好吗！！
　　玄息看了二人两眼，目光注意到南光身后的雨伞贩子，伞贩的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雨伞，伞贩子正给一把白伞描着梅花，那梅花在伞面上栩栩如生，他别过眼，看到放在最边缘的红伞，这伞像极了十多万年前的渊珩在人间同他共撑的那把伞。
　　那时渊珩将小小的自己托在肩上，一手扶着自己的腰，一手撑着伞，他扑腾出一双手想去接住落下的雪花，眼看雪花乖巧的落在了自己的手上，他有些欢喜，决定要同渊珩分享这个喜悦，道：“池喻，你看，雪！”
　　渊珩将微微歪斜的玄息扶好，含笑道：“嗯，雪。”
　　小玄息睁大眼，看见雪花接二连三的落在自己的手上，道：“看，都在我手上呢，伞上面也有，别人头上也有哎！池喻，广虚山何时才下雪？”
　　渊珩温声回答：“快了，再过一两个月就下雪了。不过凡间有个传说，初雪来临时只要许下愿望，都会实现哦。”
　　小玄息有些激动，“真的吗？我想让人在广虚山建个亭子，那样我们就可以一块赏雪许愿了！”
　　渊珩拍了拍他的头，连同他的声音融在了回忆之中，他道：“然后呢？”
　　然后？
　　后来寒雪落广虚，唯君一人亭中等。
　　渊珩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玄息的目光一直盯在南光那边，南光以为自己吃了他的桃花糕，要迁怒自己来着，正打算卖个惨，只见渊珩依然会意，走到伞贩面前，指了指那柄红色的伞，问道：“多少银子？”
　　小贩见他衣着不凡，想来是哪家不缺钱的公子哥，于是坐地起价道：“五两！”
　　渊珩对银两并没什么概念，他摸了摸兜袋，发现自己哪来的银子，不过他摸出了一颗夜明珠，略带歉意道：“出门忘记带银两了，可以拿这珠子换吗？”
　　小贩看着那泛着幽光的珠子，眼都直了，想来是哪位达官贵人中的极品公子，于是激动道：“可以可以，这儿的伞，都是您的！”
　　渊珩从摊子上挑出了两把，道：“要两把就行了，谢谢。”
　　小贩手脚利索的拿走了渊珩手上的珠子，又给他递来渊珩选中的那两把伞，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儿道：“公子慢走，下回买一赠二！”
　　南光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额滴娘啊，那可是上乘的夜明珠，祖宗您直接拿玩意就换了两把伞？？您没钱管我要啊，珠子给我就好，您糟贱啥呢？眼看着渊珩献宝似的把那把红色的伞递到玄息面前，南光才会意，原来一抛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啊，真是个好手段。
　　那位美人愣了一下，道：“你买下了？”
　　渊珩对他挑了挑眉，道：“看你看了半天，就买下来了。”
　　玄息表面一派从容的那把伞，道：“你就不认为其实我看上的是那个小贩？”
　　渊珩歪了歪头，恍然道：“那我是不是应该把那个小贩买下来才对？”
　　玄息打开伞，道：“我觉得你还真干得出，想想就好了。”
　　南光看着二人之间的互动，头皮有点发麻，心中不禁迷惑，这真是那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玄息帝君？或者说帝君他老人家活了那么多年终于活出点人间烟火味了？再则，他从小听闻玄息帝君同清渊帝君不共戴天，不共在哪？这画面看着明明很和谐好吗？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看着渊珩向自己递来一把伞的南光，南光心中不禁感概，帝君他老人家活脱脱就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公子哥好吗！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传说都是骗人的！
　　狗屁传说果然误人子弟！
　　不过玄息帝君娶了位帝后倒是真的，小时候南光他爷爷有幸被邀入天帝的寿宴，小南光随他爷爷一同去贺宴才见得那位帝后，原先他以为是位惊艳无双的美人，可一睹真容之后，他不免有些失望，放到如今这个时代倒可以算得上是美人，但是放在上古时期，顶多还算个端正，鼻是鼻眼是眼，长得还不如他隔壁的玄息帝君美好吗！什么是美人？玄息帝君才是妥妥的上古大美人好吧！但是他的美却丝毫没有半分女气，也不阴柔，咋一看上去是个绝色，第二眼看上去，依然是那个绝色，却又不失男色的硬朗，特别是眉间那种气宇，早听说玄息帝君的样貌在上古时期便是举世无双，如今到现在，无双依然是无双。
　　如今看见站在一旁的清渊帝君，居然毫不逊色，但凡站在玄息帝君身旁的，都会黯然失色，可清渊帝君不同，他站在玄息帝君身旁，南光只觉得般配极了，甚至觉得站在玄息帝君身边的，就应该是他。
　　但是阴差阳错的，他们是死敌，死的不能再死的那种，不过如今在此地遇上，这事情似乎有点意思，可惜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任由怎样，也不会激起再多的波澜，这个地方就如同一潭死水。
　　南光在心中轻叹一声，一朝暮雪帝王骸，雪落人亡君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