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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玄息篇(2)故人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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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岐沉默片刻,将司玥扶起:“先起来吧,等他醒了再说。”
将司玥也安置好后,元岐才去看玄息,医仙刚从寝宫走出,见到元岐来了,行礼道:“小仙见过元岐上神。”
元岐颔首,看着那紧闭的宫门:“他怎样了?”
医仙回道:“帝君已并无大碍,只是还需睡上片刻,一直在梦喃,小仙便点上了安神香,帝君方才安静下来。”
元岐点点头:“辛苦了,我去看看他。”
医仙行了个礼便退了下去,元岐推开了寝宫的门,走了进去,安神香浓郁的味道飘入了元岐的鼻子里头,他皱了皱眉,到底有多严重才会点这么重的香味?
他行至玄息的床边,见他躺在床上紧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这些年,你也是辛苦了。”
其实何止是一句“辛苦了”可是再多的话他也说不出什么,不知这次渊珩的死给他打击又是如何的大,倘若渊珩真的活不过来了呢?只是这件事来说,他只算得上是个外人,昔年四人同窗他也看得出玄息其实也十分喜欢渊珩,只是这人的喜欢并不挂在嘴上,他对其他人总是一副冰冷冷的模样,只是到了渊珩跟前,又是另一副模样,眼中的温柔,语气中的柔和只属于渊珩一人。
他甚至见到过玄息与渊珩在后山上接吻。他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觉得渊珩同玄息相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只是后来渊珩投奔了鬼族,玄息大怒,他仍觉得玄息那不是恨渊珩,只是气不过被渊珩蒙在了鼓里,倘若渊珩当年同玄息商量去投奔鬼族,说不定玄息真会同渊珩一起去了,他气的,也许是渊珩丢下他一个人去面对众人的非议。
“你怎么在这?”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元岐的思绪,元岐看向床上已经醒过来的玄息,愣了一下。
随后他道:“昔日同窗来看一看你死了没有。”
玄息皱眉:“你的嘴何时跟你表兄的嘴一样毒舌了?”
元岐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说:“司玥已经告诉我当年的事了,今次渊珩的死你自己也不要扛着,我们会一起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他没有死!想什么想!”玄息了起来,打断道,“对了.....渊珩呢?他还在海里头?你们没有把他带出来吗?!”
元岐摇摇头,看着快要失控的玄息,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玄息,试着安慰道:“我知道你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可......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看开了。”
玄息伸出手揪着元岐的衣领,双眼发红:“看开什么?我看开什么?接受他死了?他会死吗?会吗?你告诉我,他会不会死?他怎么会死啊!”
元岐看着玄息双眼发红,鼻头也隐隐发红,他见过司玥那不顾形象哭嚎的样子,可他却接受不了玄息在自个儿面前哭,明明那么孤傲的一个人,是什么将他的孤傲给打散了?让他如今变得那么的不堪一击,好像再说多几句刺激他的话,他就能马上举剑自刎。
半晌,元岐道:“他只是睡着了,很快他就会醒过来了,他舍不得你的。”
玄息毫无预兆地哭了,元岐吓得一怔,只见他滚烫的泪水划过他那俊美无双的脸,就连揪着他衣领的手也开始颤抖着,怎的只是怕他哭就安慰几句就哭了?什么情况?难道这个人还不得让人安慰吗?
玄息松开了元岐的衣领,任由着自己的眼泪不争气地掉着,他说:“只有我跟司玥在一起,他才会把心思放我身上,不会上战场.....我不想我的将军死守边疆啊......”
元岐愣愣:“你......”
玄息摇摇头:“你走吧,我想静静。”
元岐叹了口气,不放心地走了出去。
说是想办法,只是想了三年,仍没有头绪,聚魂灯只能中的归墟之气早已消散,而且归墟的入口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十七万年前只是玄息运气好误打误撞才找到,可是这种运气不会有第二次了。
玄息也仍不相信渊珩真的死了。
可这三年来渊珩频频入梦,已经动摇了他的心,只是自己不愿相信罢了,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了。
不过,这个梦却同之前的不一样,从前的梦从来都是反复播放着他死前的模样,无论是三年前,还是十七万年前的。这个梦,居然是他们年少的时候。
他让自己给他折一支桃花,他十分不情愿的折了下来扔进渊珩的怀里,可他的神情,却是一副如获瑰宝的模样,他从前不懂,可是如今懂了,却已太迟。总觉得为时不晚,现在开始一切都来得及,其实不过自我安慰,以此来原谅以前的自己。实际上,为时已晚,已经非常晚了。
蓦然醒悟的那一日,是渊珩投身入鬼道的那一天。他很生气的去找渊珩理论,可渊珩全丝毫不在乎,他给玄息寄了一封信,信上所述:“吾见那枝开之花,风过之后,乃为人履,碾入尘埃。若是落花有知,不知其曾否悔?勿再生矣。”
他投身入鬼道,看着他褪去了当年的耿直,一日日变得冷酷无情,再没从他的眼里,看到过一丝风景。有时他会想,如果从头来过,会不会是另一个结果,他会不会后悔,可是,早已没有回头路了,他告诉自己,既然渊珩堕落如此,那便不该留情,同道殊途。
直至那一日,在一剑贯穿他之后,他握上了剑刃,笑着看自己,那笑里含着怎样的意味,他不清楚。
他看到渊珩眼中的倒影,那是他自己。从前克制自己不能想的那些事,一幕一幕全浮上心头来,关于这个男人的,他总是记得很清楚,清楚得让他无法正确的选择,所以他才那么不愿提起这个人。他一直在自己的心里,从未被剥离过。
可是,他已然肩负着大任,同当年的玄息已今非昔比,绝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去害了这四海八荒,只说了句:“是你先对不住我的。”
他拔出了剑,剑划破了渊珩的掌心,掌心中的姻缘线一分为二。渊珩在他眼前如同一只折翼的鸟落在了海中。
这些梦在三年里反反复复的折磨着他 ,心中的钝痛久久不能平息,可这一切都是他的选择,可一旦意识到这个人早已死去时,他却有一种慌乱不安的感觉。
他努力让自己平息起来,可这个人,的确已经没了,这世上再也不会出现他的身影,那带着笑意的嗓音,还有他怀里的温度,再也没有了,消失得彻底。
他找了佛祖一趟,他问了自己同他的缘,佛祖却叹息道:“实缘此字,唯在汝之一念之差而已,非非也。”
他问,非非
佛祖答,前者乃是因,后者是为果,因有了前面的因,才会有后面的果,非非,乃是因果也。
佛祖有问必答,可是天机哪有那么容易懂,他参了许多年,直到那支金箭穿过他的后背时,他才懂,十七万年前的是因,三年前的便是果,因有了十七万年前的种子落地生根,才会结出三年前的果,原来,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念之差从而酿成大祸。
他从佛祖处走出来,不知不觉间竟走到渊珩生前所居的广虚宫,愁云惨淡,没有一丝生气,这宫里头的主人已经不在了,门前的桃树却开得茂盛,树下的藤椅孤零零的置在那,玄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从前不愿意想起的一些事,一幕又一幕的在脑中浮现,关于他的,不可否认的清晰,正如同那个人昨天还好好的站在他面前,同他说话,同他笑。明明十七万年前,他以为他死时,一个梦都不曾给予他,可如今他不相信他死了,却频频入梦。
他半蹲下来抚摸着藤椅的轮廓,想起从前在广虚山,他也十分喜爱在树下乘凉,手旁还拿着父神让他看的诗书,头微微歪过去,睡得香甜。而自己则喜欢在那时候偷偷去吻他,就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在恶作剧,既希望他知道,又希望他不要知道。
渊珩知道自己脸皮薄,于是说只要在他闭上眼的时候就可以尽情地去吻他了。
可如今,物是人非。
他没有细想过,对于他,渊珩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有些惶恐,自化为人形渊珩便一直伴随着他,无论是人前还是人后,他总是维护着自己,对着自己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一旦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他,就像是心上空缺了一块。
这三年做的梦,总是看着他的背影,时而在树下,时而在林中,可梦境中,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他记得,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在这荒唐的梦境里,他看着渊珩一改往常,身着红衣,走在了一片河川旁,河川开满了妖艳的曼珠沙华,他立于花海之中与曼珠沙华融为一体,半晌,岸边出现一抹浅蓝的的身影,他看见渊珩朝那抹身影奔去,发丝被风吹得飘起来,曼珠沙华一朵朵的在他脚下盛开,像是铺了一条鲜红的地毯去迎接他,他认得那抹浅蓝色的身影,那是司玥的兄长司浔,死于广虚山中。
从头到尾,这抹身影没有回头。看着二人紧紧相拥在绯色的曼珠沙华之中,他开始妒忌起来。他想开口,想唤住他,甚至想上前将二人分开,可他却无法动弹无法说话。
耳边忽然听到一阵焦虑的呼喊:“帝君,帝君。”
他自梦中醒来,看见了司玥,司玥正红着一双眼凄凄切切道:“尊座突然倒在广虚宫中可吓坏了臣妾,幸好尊座并无大碍。”
他四周看了看不属于自己的房中摆设,床旁的香炉也不是他一向的品味,却颇为熟悉,他哑声道:“这是哪”
司玥摸了摸眼角的泪痕道:“卫祁见尊座倒在院子里,便将尊座先置在渊珩的寝宫中,若尊座在这不舒坦,那我们立即摆驾回宫。”
一支瘦梅孤零零的立在花瓶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你先回去,我想在这看看。”
司玥愣了一下,随即应道:“那臣妾先回宫等尊座。”
抬眼看着广虚宫,他生前居住的地方,他一向喜爱檀木的香气,便用檀木打造了许多桌椅书架。他走到书桌前,翻开了一张一张纸,纸上大多写了许多诗句,那是他最爱的一本诗书中的诗句,最底下,是他的画。
他自从梦中醒来,这广虚宫中,曾住过渊珩与司浔,他靠着床帏,脑子闪过一个念头,渊珩是否在对自己失望至极时爱上了司浔,在床上相拥?
怒意顷刻间占满他的心头,可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就算百千次的后悔也回不到过去了。
风中突然吹来一张纸,那张纸是在一个柜顶飘落下来的。
他紧紧地握住那张纸,熟悉的痛意在他身上四处肆虐,这是一张人像,画上的正是他,他在桃林中习剑,原来当年的渊珩在石桌上画的,竟是他,怪不得神神秘秘谁也不让看。
三更时分,有琴音自广虚宫缓缓响起。
次日,一道结界将广虚宫封存起来,天帝三番四次欲开启广虚宫却遭到玄息强烈反对,并下令广虚宫除非渊珩复活,不然永不开启。传闻这是玄息怕他的魂魄归来找不到栖居,所以才留下这片清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