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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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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音乐课后,许容安绕了远路,从旁边教学楼的另一侧上楼。
1班在四楼最左侧,8班在旁边一栋大楼同层的最右侧,以走廊相连。
这天的阳光很像超市大甩卖,赶在秋天来到之前,风风火火地去库存。大概是老天爷不缺本钱,大甩卖也是正宗的夏天味道,让靠窗的同学受不起。
“沈连浔,你把窗户贴上纸吧,我眼花。”
“贴什么啊,过一会儿就转过去了。”
沈连浔正在换圆珠笔芯,忽然摊开的作业本上出现一只小兔子,在阳光里一蹦一蹦地跑到他眼前,还扬起了头。他笑了,把换下来的笔芯戳小兔子的三瓣嘴。
许容安松开手,戳戳他脑袋,“错的真多。”
桌上的英语默写,半壁江山被血染。
沈连浔不好意思地盖住,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给他,“老师搞偷袭检查啊,我下次提前背行了吧。你从哪儿回来的,怎么经过我这里啊?”
“音乐课。”
“哈哈,你唱雪绒花啦?”
许容安咯嘣咬碎糖,“弹钢琴,我走了。”
沈连浔探出头喊他,“待会儿老位置等我吃饭啊!”
周涛奇怪地问坐好的沈连浔,“我们音乐课怎么没弹钢琴?”
“我哪知道,不过阿宴那肉肉的手指怎么弹啊,哈哈哈哈哈哈。”
前桌的曲维尔笑他,“小心他杀回来打你。”
沈连浔完全不放在心上,“随他打,他开心就好。”
周涛受不了了,“撩人家打你,你贱不贱呐?”
“滚,贱给你看了吗!”
曲维尔倒是有些感叹,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到如今都没有生分,还在一所高中里继续嘻嘻哈哈,也太不容易了。沈连浔还好说,本来就外向,许容安从实力到性格都透着高不可攀,即使同是一中的学生,她也知道差距无处不在。
从另一个角度说,许容安和沈连浔的友谊也更加珍贵,只有沈连浔可以叫“阿宴”,许容安在沈连浔面前才会闹。
她都不知道该羡慕谁,男孩子果然都是宝藏啊。
许容安回班时,看到易之岑和一个老师模样的人站在教室门口,个子比易之岑还高,看他走过来还招了招手,显然是在等他。
易之岑弯腰,秀气的脸笑意盈盈,“你怎么才回来,等你很久啦!”
抱怨的话被亲昵的姿态冲淡,像是朋友间的玩闹,但许容安知道易之岑是真的不耐烦了。
“我没让你等我。”
这个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带着敌意的人,他很讨厌。
易之岑的笑脸一僵,很快站好耸耸肩,朝边上的人努嘴,“他找你,可不是我。”
那人也知道许容安的脾气,主动开口了。
“好久不见,阿宴,我是许梁默。”
梁字辈,许家同辈的人。
许家算是小镇上的大姓,本地就有很多家,外地也不少,除了宗祠或白事这种需要集体出动的,平日里的节庆就看关系亲疏了,照面互不相识并不奇怪,家族观念淡薄的年轻一代更是如此,许梁默估计跟他家这支隔得比较远,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说的“好久不见”,不会是婴儿期吧?
“你找我有事?”
眉眼温柔的青年笑得有些无奈,这个堂弟跟传言一样不太好相处,明明比他小了一轮,许梁默在他面前也有些无从下手。易之岑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捣捣他,许梁默才反应过来,把一直拎在手里的文件包递给他。
“婶婶之前给我打电话,让我照顾你一下。我暑假出去学习了,就没联系你。照顾谈不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好了,我是高二的数学老师。”
预备铃响了,许容安接过包一看,好多本数学书,好像是各个年级的都有。易之岑解释,“郑欣说你在超前学习,我跟梁默提了下,他就找了一套给你。”
许容安有点莫名其妙,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本能抵触。他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也不需要许梁默给他书,“谢了,不过我妈的话你听听就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书你带走好了,我还不需要。”
许梁默退后一步,为难地摇摇手,“阿宴你拿着吧,我也不需要这些书,拿回去也没有,那就这样吧!”
说完好像怕许容安强塞给他一样转身就跑,身姿矫健跟头小豹子似的。易之岑叹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明显不悦的许容安,转身回自己班级。
许容安回到位置上,把包放进书桌里,安心上课。想想觉得没必要放在心上,不理就是了,其他再说,先打个电话给妈妈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晚饭照例是和沈连浔一起吃,室友偶尔凑热闹过来,更多时候是分完饭就跑,他们还有自己的朋友圈。
“这么说,是梁逸听到小姨他们说起许梁默在一中教书,就让你妈打的电话啊?”
许容安点点头,“不好好读书,一天到晚闹什么。”
沈连浔啃着鸡腿笑他,“开心吗?”
许容安不理他。
吃完饭,两个人回宿舍洗衣服,男生洗衣服也就是前一天晚上泡着,第二天拎起来而已。
“许容安,你有空吗,这道物理题我的答案跟标准答案不同,但我觉得我是对的。”
许容安擦擦手,从枕头底下翻出纸笔给找过来的虞斯因解题。他以前没这个习惯,但虞斯因每次找他都跟突击似的,他也就备着了。
两个人回到教室已经晚了,急匆匆上楼时,碰巧在二楼撞到晚自习值班的老师,脸熟。
“阿宴。”
虞斯因一听许梁默喊同桌的小名,撒腿就跑了。许容安心里记下一笔,然后看向许梁默。
许梁默斯斯文文的,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灿烂夕阳的背景下,俊秀的面容有些模糊。
许容安看他叫住自己又不说话,点点头就上楼了,暗想着以后换条路走。
许梁默听上楼的声音渐渐消失,才笑着加快脚步走向高二5班。
他第一次见到许容安,是在一个长辈的丧礼上,已经过去了五六年,他还记得许容安。
那天是黄梅季里的一天,空气湿漉漉的,江南优美的小径湿滑,一脚踏在青石板上,充沛的雨水像小喷泉一样直冒。
主事的人家他不认识,打过招呼后就无所事事地走到僻静的后屋,喧闹的人都已经离开,只留下满地红色的爆竹纸屑,在烟雨蒙蒙里被雨水打湿泡软。
许容安就在这个时候出现,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裤和白色球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与众不同的细长眼睛眯着,显得很兴奋。手里拿着一柱香,弯腰捡地上遗留的小爆竹,一个一个试着点燃。
长鞭炮点燃后总有些漏网之鱼,小孩子喜欢在碎屑里翻找点燃,听它爆炸的声音。不知道许容安为什么会一个人跑来,明明和他同龄的孩子不少。
“啪!”一声响,小小的许容安被吓了一跳,又开心地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他就在那里自娱自乐,一惊一乍地满地蹦哒。许梁默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那么多小鞭炮的,还能熟练地点燃。
后来他的爸爸喊着“阿宴”找了过来,许容安瞬间丢掉手里的香,一溜烟顺着原路返回。
许梁默后来问父母,亲戚里有没有一个叫“阿宴”的,父母茫然,但听他描述有细长眼睛时,说应该是本家的许容安。
一个没有被排在族谱里的堂弟。
不过,他们应该算有缘分吧,这不在一个学校里了?
血缘这个东西他不看重,孩子好玩就行。
七月流火,天气一天天变得凉爽。许容安站在操场草地中央,张开双手感受风中的青草气息,青涩甜美。
沈连浔冲过来扑倒他滚了一圈,还粗鲁地揉乱他的头发,“宝贝阿宴,要跑1000米啦!”
许容安抬起膝盖踢他关键部位,沈连浔“哎哎”惨叫从他身上滚落,被周围的同学无情嘲笑。
“许容安你也敢压,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远离学霸保平安!”
“许容安,狼人!”
“需要给你介绍男科不?”
“兄弟不怕,你下辈子的性.福就交给许容安了!”
明显意有所指的玩笑引起女生的怒视和男生的哈哈大笑,沈连浔也不在意,拉着许容安起来,还细心地帮他摘掉枯草。
易之岑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没有沈连浔,许容安就是孤独的。
“阿宴,你干嘛穿球鞋?”
“忘记今天有体育测试了。”
沈连浔揉揉他的脚,“测试而已,你慢点跑,别把脚磨了。”
“知道了,明天放学后,咱们先去书店吧,反正也是顺路,看看有没有想买的书。”
“行。”
第二天放学,沈连浔和许容安一起去新华书店,易之岑站在二楼看着他们向校门口走去。
沈连浔跟许容安说话一直斜着肩膀,还还背着他的书包。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沈连浔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许梁默从办公室出来,锁上了门道,“走了,小岑。”
易之岑回头看他,语气奇异,“梁默,我们认识多久了?”
许梁默疑惑,“我们楼上楼下的,你说认识多久了?”
易之岑忽然就笑了,“算不算青梅竹马?”
许梁默垂下眼眸,很快又笑了,眼神带着戒备。那一丝戒备看的易之岑心痛,也不愿移开视线。
“我开玩笑的。”
许梁默无所谓地勾起嘴角,转身向楼下停车场走去。
易之岑漫不经心地看着前面的背影,不死心地又道,“真要说青梅竹马,沈连浔和许容安才是吧。”
许梁默停下脚步,有些头痛地揉揉眉心,“阿宴是我弟弟,沈连浔是他朋友。你要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那就离他们远一点。”
这是警告,易之岑明白。
总是温柔的许梁默生气了。
易之岑蹦下最后三步台阶,回首看他,笑容灿烂。
“你信不信,很快你就要失去叫‘阿宴’的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