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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更迭 入夜,上海 ...

  •   入夜,上海法租界的一家洋楼依旧灯火通明。长桌上排列着被细心擦拭的碗碟与高脚杯,当下时兴的调酒吧台上一名洋人调酒师手指灵活玩着酒杯杂耍,不远处还放着一架据说是欧洲进口的白色钢琴,在悠扬而高雅的音乐中人们的五官享受着美食搭配音乐的曼妙。
      这是一幢上下两层的别墅,总面积接近一千平方米,女人们都穿着华贵的晚礼服,男人们大多西装整洁,少数年轻人追寻欧洲古代宫廷风,中央客厅开辟出的一个不大舞池就是为他们设计的,有兴致的人能够在其中跳上一段华尔兹。
      一个年轻的男人独坐在靠着墙壁的吧台,他没有穿西装,而只是一件白色上身的单衣,在这样的场合似乎显得有点不够正式,没有人打算靠近他,男人的注意力也并非在那些乱舞的群魔身上,他的目光看着螺旋木制楼梯,这唤起了他一些久远的回忆。
      好像他家以前也有一个,好像他也有一个家,在十多年前,他还不能自己爬楼梯,这个婴儿或许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上一个台阶,一旁的妈妈或者爸爸抱起了他……像这样的记忆他曾经有过,人曾经有过的记忆会被尘封在哪里?也许是神经元里,也许大脑中的神经元就像一个个匣子,但是它们会死,人也会死,所以这份记忆死在了大脑当中他不知道的角落。
      沈清并不留恋那些过去,“嘿!”他以英语召来了洋人调酒师,“有什么酒吗?”
      “请问你是否到了20岁?”洋人调酒师的蓝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看着像附近私塾的学生。
      “没有。”
      沈清粗略算算自己,周岁应该还不满20岁。
      “非常抱歉的告知您,我并不服务20岁以下的人,您需要一些果汁吗?”
      “什么?”
      沈清参加的宴会并不多,然而像这样因为年龄直戳了当地拒绝他的调酒师他确是头一次见。他皱了皱眉头,按照这个标准,他还有几年要等。
      “别那么死板,给他来一杯马提尼吧?”
      打破这个尴尬对话的,是一阵银铃般的女声,温柔而不失涵韵。沈清不由得抬起了自己的眼皮,这个宴会实在是太无聊了,尽管周围充斥着闻名的高雅钢琴曲,这不能阻止他正在减慢的思考。但他又是警觉的,一个女人竟然出现了,她是被人安排的?沈清留意周围,发现没人在看这里。这个穿着黄白色礼服的女性就这样简单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个前一秒还趾高气扬的洋人很快舍弃了年龄的那套说辞:“好的,小姐。”
      沈清默然,漠视了洋人的阶层歧视。这个年轻的青年眼角含笑,恭谨地起身,欠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宛如莎翁笔下走出的宫廷人物,顺带邀请了为他解围的女性与他同席而坐,正好为这个阴冷的角落添置些人气。
      女人很漂亮。这个漂亮并非说她妆容有多么精致,而是那种由内渗透出的修养令她在这个嘈杂的聚会上如同一朵出尘的风荷。她披着貂皮坎肩,被晚礼服束紧的小腹平坦纤细,桃仁形的眼睛直视着沈清的一举一动,并不像某些娇弱的富家小姐一样腼腆地低下脑袋,白里透红的脸颊上露出了大方而得体的微笑。说沈清没有被这样的笑容所吸引,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一个人坐在这吗?”
      “嗯。”
      马提尼被推到了沈清的面前,许久没有和女性聊过天的沈清内心是有些手无足措的,他知道女人再看他,他感受到了侧方的视线,火热?不,或许只是好奇罢了。即便如此,他拿起马提尼的手还是没有一丝颤抖。
      “你并不会应付这样的场面,或许你不喜欢。”
      女人追加了一杯马提尼。
      “第一次来?”
      沈清转向了她,她眼角微扬并没有过多粉饰,也并没有任何可见的皱纹,或许这个女人不到25岁?沈清觉得她桃形的薄唇不似其他女性,在上海各类崇尚艳俗的名利场里做一股这样的清流,想必追求者不在少数吧?
      “确实是第一次来,也确实不喜欢。”青年并非有意报以笑容,一半是礼节性的,他随意地听着女人的讲话。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不是吗?”
      上海滩暗流涌动,朝夕可死的生活下寻欢作乐并没有什么不好——是这样解读的吗?
      “小姐您说的是,女子不当兵,无才便是德。”
      用了“小姐”一词,是因为对于任何一名女性来讲,“女人”都是带有冒犯意义的,沈清的脸上并不能看出对这句话的他的评定,只是语气颇冷了些。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看起来不像只会躲在家族背后的小姐吧?”女人反应很快,也看出了沈清对刚才一句评价不可苟同的否定态度,“战争这东西,该打的时候定当全力以赴。只是其中的利害与利益……”那较小的脸庞阴沉了下来,一双通灵有神的眼睛环视一圈,“需得小心定夺才是。愿意陪我跳一曲华尔兹吗?”
      女人的注意突然被舞池吸引了,方才还在为家国忧心的两个人之间的话题一下变得欢愉了起来,女人露出了一副期待的神情,沈清尝试着从女人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我很久没跳过了。”青年耸拉下自己的脑袋,露出了抱歉的神情,他确实很久没有跳过了。也许小的时候,某个时间他学过——事实上他好像学过不少东西,大到钢琴小到华尔兹的舞步——但是他肯定把它们全都忘记了,或许你让他唱一曲歌舞伎的名目?这个他倒是想得起来。
      “试试吧,总得尝试新的事物。”
      在华尔兹当中,被女性邀请可是不多见的,也是不可拒绝的……吧?空荡的玻璃杯中映射着女人的身影,何乐而不为呢?沈清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服装,屈身,低头,含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透着少女粉色的手便自然地放到了青年的手心里。
      一对新人就这样进入了舞池,沈清略高他的舞伴一截,他尽量做到跟着她的舞步,这并不难,他很快发现了规律。
      “你学得很快。”
      从最初的笨拙到迅速上手,女人似乎全部都看在眼里,渐渐地,她愈发自由地伸展着自己,女人的腰身在空中自由的旋转,连带束着整齐的黑发长辫,它们打着浪花,在空中起舞。很美,青年想,她靠近的时候微微散发出的香水,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女人天鹅般的脖颈,纤瘦露骨的香肩,如同被艺术家细细雕琢过,都被青年看在了眼里。
      “是你跳的好。”
      那双杏仁大眼靠近了他:“真的吗?可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不,我是开心的。”
      女人看他的眼神改变了,那飞扬的眉毛末梢向两边展开,前端蹙起,露出了担忧而怀疑的表情:“你不开心,我进修过心理学。”
      “那是读心术吗?”青年笑了,嘴向两颊,似乎听到了一个滑稽的笑话。
      女人以为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心理学,便试图向他解释:“心理学就是研究人心理变化的一门科学……”
      “普通人,对吗?”青年打断了她的话,“你认为我不一样吗?”
      女人沉思了,第一次像一个少女一样腼腆了起来,像一个女学生面对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沈清想象她满脑子都是问号。但很快那眉眼又找回了自信,“嗯,或许吧,毕竟现在还有很多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
      “你认为科学能够向人们解释一切吗?”
      “……确实存在很多科学也没有答案的东西,但是往往最简单最自然的事物背后潜藏着最深奥的秘密。”女人攀上青年后肩的手指,敲击出了一段旋律:“你很有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敝姓苏,苏清。”
      “我姓林,林风依。”说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女人闪过自信的神采,沈清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风?可是林家小姐?”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正是那个‘风’。小姐不算,林家女眷之一而已。”
      仿佛又是一个惊喜一般,沈清笑了起来。品味一番,似乎有那么一层意思,山中幽风,沁人心脾。女人看出来了他的意思,“怎么?有意见?”
      “这怎敢。”
      两人之间一言对一语,相看两不厌。
      当两人在舞池一旁休息的时候,形形色色的男人走上前来想要与林小姐攀谈,都被林小姐一一婉拒。沈清看到林云阔往这边走了过来,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他受邀参加的正是这位林小姐二十岁的生日宴会。
      沈清在不久前答应了林云阔的要求,但是他也同样向林云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沈清明显有着自己的行事风格,他在日军当中也有不能让别人动的利益,林云阔允许他在一定的范围内自由行动并且保证可以在特殊时期为他提供一些便利,当然这一切都是以一种口头的形式。
      “表哥。”
      看得出这位林小姐与她表哥关系不错,林云阔一副得意,“依依,生日快乐。”
      “……”众多来宾当中,沈清似乎是唯一一位没有带礼物前来的,然而他也没有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神情,林云阔当时并没有告诉他这个宴会的主要内容,只是简明扼要地要求他参加,作为他会逐步适应当个正常的人类的考验,沈清在接受林云阔的任务前对着上海滩上流社会的没有明显兴趣,他也并不相信他的暗杀手段在上海众多特务中会对林云阔有明显优势,毕竟他只喜欢,或者说擅长,去杀一些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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